元滢滢喉咙微滚,指使着傅少轩:“你去看看,他断了气没有?”
尽管元滢滢强做镇定,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傅少轩朝着男人走过去,确定他死透了,才对着元滢滢点头。元滢滢浑身卸掉了力气,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傅少轩连忙上前扶住她,他看着元滢滢的眼神格外专注,让她很不自在。
在傅少轩眼中,元滢滢仍旧是一身简单到穷酸的学生装扮,可她却比傅少轩收藏的最为名贵的宝石还要闪闪发光。
傅少轩心中有遗憾,没有看到元滢滢射击的模样,不过他想着,那姿态肯定是极其美丽的。
等到外面恢复平静,傅少轩才搀扶着元滢滢往外走。元滢滢此刻注意到,傅少轩的腿一瘸一拐,她本不想让他搀扶,只是开过木仓以后,元滢滢的双腿绵软,没有人扶着根本走不动路。
傅少轩暂时留在了元家,元湘梦用莫名的神色打量着他,她以为傅少轩是元清梦的追随者,只是自从傅少轩来了之后,元清梦没有面对追求者的高高在上,而是眼神躲闪,看着很惧怕傅少轩。反而是元滢滢,并没有把傅少轩当一回事。傅少轩待在元家时,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滢滢在哪里”。
他不再叫元小姐,因为家里有三个元小姐,贸然喊出来总不确定是叫谁的,但滢滢只有一个。
傅少轩高高在上的模样,元滢滢讨厌。如今他缠的紧,元滢滢也讨厌。
元滢滢把木仓还给了傅少轩,木仓是她看到从傅少轩身上掉下来的,才捡了起来。如果不是男人不肯放过她,元滢滢也下不了决心扣动扳机。傅少轩摸着勃朗宁,别在腰间小心收好。
对于傅少轩,即使明知道他是商事会长的儿子,元妈妈也生不出喜欢。她记得是因为傅少轩和元清梦纠缠不清,蔡炳春才断然分手。蔡家已经举家离开,元清梦因此伤感了几日,现在神情还懒懒的。但傅少轩在元家,不多理会元清梦,反而缠上了元滢滢。看着傅少轩周旋在自己的两个女儿之间,元妈妈没有立刻把他轰走,已经维持了足够的体面。
直到这一日,元妈妈对着傅少轩下了逐客令,说他们要离开申城,去外省找元爸爸。傅少轩询问着他有没有能够帮忙的地方,例如买车票。元妈妈淡淡回应,这些琐事杨督军都安排好了,他们全家只需要收拾好行李,立刻就能离开。傅少轩听懂了元妈妈的意思,起身告辞,他喊了元滢滢几句,元滢滢待在房间里没有理会他。傅少轩从口袋里摸出一沓子钞票,当作这几日住在元家的酬劳。元妈妈并不接下,她皮笑肉不笑道:“你对清梦多有照顾,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想到当初把元清梦引进富贵场中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因为装饰花瓶的游戏,傅少轩就一阵心虚。这样的游戏他常玩,他捧出来的有申城知名的交际花、电影明星,如今还多了元清梦这一个歌星。只是,傅少轩觉得这种游戏不再有趣,纵然再繁花似锦,最终也要归于平淡,熠熠生辉的宝石再美丽,在紧急关头也只能当作摆设,不能救傅少轩一命。
傅少轩不知道该如何同元妈妈解释,依照他高傲的性格做不出道歉的事,何况傅少轩觉得他没有什么错。他虽然爱玩,但从没有过威逼利诱,都是对方被纸醉金迷晃晕了眼睛,主动找上他。傅少轩热衷于打扮她们,却没有利用她们的虚荣索取爱情或者身体。这是一桩你情我愿的生意,因此即使傅少轩觉得他在元家处境尴尬,也没有低头道歉的念头。
车票、船票是由李副将交到元妈妈手中的。现如今火车站,码头都查的紧,杨湛生安排李副将亲自送人,如此就能省去许多查验的麻烦。
元清梦坚持要穿华丽的洋装,被元奶奶劝了很久仍旧没改变想法。元妈妈见状,打了元清梦一巴掌。元清梦愣在原地,身为家中的大女儿,元妈妈对她向来是疼爱的,没有动过手。元清梦眼中浮现泪花,怔怔地看着元妈妈。
元妈妈为一时失手而后悔,但看着元清梦浓妆艳抹,沉醉在往日的光芒万丈中,又觉得刚才做的对。她扬声斥责道:“你不是去出席什么慈善活动,给人做大使,这是逃难,要投奔你爸爸去!你打扮的光鲜亮丽,是要叫别人盯上,觉得我们元家财大气粗,有油水可捞吗。清梦,醒醒吧,蔡家离开了,傅小少爷对你也彻底断绝了心思。你认识的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物,到了危难关头,哪个不是自己跑掉,问都没问过你一句,偏偏你还把他们当作人脉资源。倘若没有你妹妹,杨督军怎么会帮忙,我们连车票都买不到,只能留在这弄堂里,等待炮火砸到身上。清梦,别想着过去了!”
听到元妈妈的叹息声,元清梦松开了牢牢攥紧的洋装。见状,元奶奶和元湘梦连忙给她套上灰蓝色的长袖长裤,再用灰色围巾遮挡住脸。装扮之后,任凭是谁都辨认不出,眼前的女人是赫赫有名的歌星元清梦。
元妈妈连拉带拽地把元清梦带上汽车,柜子里元清梦漂亮的旗袍、洋装,都被元妈妈吩咐不许带上。她担心元清梦看到那些东西触景生情,在路上又开始发了疯症,连累一家人。
元滢滢在火车站为元家人送别,元妈妈避开李副将,劝着元滢滢一起走。元滢滢摇头,只说自己要留下来。留在申城成为了元滢滢的执念,轻易不能动摇。
元妈妈无奈,只能嘱咐她注意安全,等到太平了一家人肯定会团。
元湘梦欲言又止,最终把猜测的话说了出来。她问道:“是不是杨督军要求你留下,才肯送我们走?”
元湘梦想着,假如真是这样,她……她是没有骨气的,当然想要去投奔元爸爸。只是,她不能当作完全不知情,享用元滢滢用安危换来的车票,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元湘梦不喜欢元滢滢,但她读过书,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即使元滢滢是元湘梦讨厌的二姐,但她是为了元家人做出的牺牲,元湘梦就必须记得,等到有机会报答回来。
元滢滢摇头:“不是,我是自愿的。”
元湘梦看她神色不像是说谎,腹诽元滢滢是个怪人,她总是看不懂她。
元湘梦承诺道:“不管怎么样,你总是帮了我的,我会记得。”
元滢滢笑了,脖颈戴着的米色围巾衬得她格外温柔:“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元湘梦气恼,哪有人张口闭口就要马上报答的,但看在快要分别的份上,她没有和元滢滢争吵:“等到再见面,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就告诉你。”
第
254
章
申城的天逐渐变得寒冷,今天尤甚。元滢滢缩在沙发里,用大红羊绒毛毯把整个身子裹住,只露出白嫩的一张脸。
督军府安装的有壁炉,如今也打开了,橘黄带着淡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上。她从厨房弄来地瓜芋头土豆,扔进火光中就放任不管,只等着烤熟了再拿出来。
杨湛生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元滢滢慵懒的姿态。毛毯把她整个人都完全遮盖,杨湛生通过毛毯拱起的弧度隐约猜测出元滢滢此刻的躺姿——她应该是侧身躺着,双腿并拢,身子像一只龙虾般微微蜷缩着。杨湛生走近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被火光一熏,顿时烟消云散。他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
杨湛生刚坐下,就被元滢滢柔声指使着:“喏,你去看看烤熟了没有。”
杨湛生就坐在了壁炉前面的凳子上,拿起漆黑的铁钳拨弄着火中的芋头。凳子很矮,杨湛生两只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微微敞开坐着。火光的热气蒸腾在杨湛生脸上,让他生出熟悉的感觉。在没做督军前,杨湛生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冬天冷的受不了的时候,他偷过别人家的地瓜点了火烤着吃。地瓜是不顶饱的,杨湛生往往不剥皮,狼吞虎咽地吞进肚子里,三两口就吃光了。杨湛生没觉出地瓜的味道,只觉得嘴里甜滋滋,但肚子仍旧是瘪的。
杨湛生已经许久没吃过烤地瓜,他愣了愣神,听到元滢滢的催促声音,才忙把烤的外皮焦黑的地瓜芋头土豆翻出来。
元滢滢只伸出一只手指戳着,刚烤熟的地瓜外皮带着灼热的烫感,她轻呼一声,捂着手指吹气。杨湛生是不怕烫的,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皮糙肉厚的缘故,没几下就扒掉了皮,露出红灿灿的地瓜肉,递到元滢滢嘴边。
地瓜还散发着热气,元滢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点点头:“还挺甜的。”
喂元滢滢吃了几口,她就没兴趣了。杨湛生毫不介意地把剩下的地瓜全部吃光,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地瓜皮。元滢滢看着,秀气的眉毛拢起,说着“粗俗”。杨湛生没解释,他有意在元滢滢面前收敛,倘若没有元滢滢盯着,他连皮带肉都能吃干净,到了那时,元滢滢恐怕要说他是未经开化的野人了。
杨湛生想起地瓜的功效,突然俯身贴在元滢滢耳边,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不该吃的,淑女们都不应该吃地瓜。”
元滢滢好奇问他为什么。
杨湛生眉峰绷紧,嘴里说出三个字:“会泄气。”
元滢滢拧眉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待反应过来,顿时脸颊绯红,伸出脚轻踢着杨湛生的胸口,说着他真是粗俗不堪。杨湛生见她果真动了怒火,这才连声保证,再不会拿这种事情取笑。元滢滢抿着唇不理会他,杨湛生在旁边温声道歉。元滢滢觉得他奇怪,杨湛生似乎很热衷于惹她生气,再想尽办法让她消气。元滢滢不理解,既然知道哄她很难,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惹怒她嘛。
窗上覆着淡淡的白,杨湛生起身走了过去,他凝神看了很久,扭头说道:“下雪了。”
元滢滢连鞋子都忘记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只见晶莹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元滢滢转身,翻找出一本书,她指着上面的内容让杨湛生看:“你瞧,这首就是写雪景的,快要把人融化的壁炉,洁白无瑕的雪花……是不是和现在的景色一样?”
杨湛生看着她只穿了米色短袜的脚,俯身把元滢滢拦腰抱起。他把元滢滢放在膝上,像哄小孩子一样给她穿鞋。
杨湛生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抱她,碰她,经过元滢滢提醒许多次都不改,元滢滢只能任凭他去了。她手中捧着书,柔声念着有关雪景的诗歌,而杨湛生弯着身子给她穿鞋。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其郑重:“真的要打仗了。”
元滢滢皱着眉,问他会赢吗。话刚问出口,元滢滢就回忆起梦境中申城也经历过动乱,他们肯定是赢了的。只是怎么赢的,有关这段记忆却是模糊不清,任凭元滢滢怎么想都回忆不起来。
杨湛生挑眉:“当然,肯定会赢。”
元滢滢微舒一口气,即使梦境中有预示,但得了杨湛生的准话,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湛生褪掉靴子,和元滢滢一起挤在沙发上。沙发足够宽阔,坐元滢滢一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加上杨湛生就显得拥挤。杨湛生展开毛毯,披在两人身上,他问元滢滢,怕死吗。
元滢滢用胳膊肘推着他,没推动:“当然怕。”
她胆子不大,怕流血,怕死亡。
爱好文学的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元滢滢也不例外。她偶尔发呆的时候,会幻想着人死亡以后将要面临什么,是像圣经所说的,好人上天堂,坏人去地狱,还是民间传说的喝孟婆汤,开始下一世的轮回。元滢滢想不透,只要想到死亡,她的脑袋里就一片空白,心中产生本能的畏惧,因为她担心自己死后,哪里都不会去,她会彻底被遗忘,和秋天的落叶一样,化作尘土,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元滢滢畏惧思考关于死亡的话题,因此她选择了逃避。但元滢滢清楚,在如今的世道稍有不慎,她就会一命呜呼。即使元滢滢再不想死,但如果炮弹落下,她连哀求的机会都没有,可能是短暂的一秒钟、两秒钟,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就会失去意识,成为一具尸体。
但元滢滢扬起脖颈,盯着杨湛生瞧,她心想杨湛生和自己肯定不同,他爬到督军这个位置上,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怎么会害怕死亡。
元滢滢便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怕,因为你胆子大,不比我……”
元滢滢说这话时,酸里酸气,她似乎是想明白了,杨湛生故意拿死亡的事揶揄她,又要惹她生气。但杨湛生却摇头,语气低沉:“我怕的。”
元滢滢抚着他的下巴,问道:“你真的害怕?”
杨湛生回答的认真:“当然,死多疼啊,我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么不怕死。之前就怕,可我只能去争去冲到最前面,战死总比饿死,穷死要好多了。当了督军以后,也怕,只是我不能做懦夫,让别人替我挡子弹,自己像个窝囊废一样躲在他们后面,即使活下来也没面子。现在看着你,我更怕了,因为你这么美貌,我如果死了,你有良心替我守两年,但架不住其他男人的热情追求,最后总要嫁人的,因此我更怕死了。只有我活着,才没有人能够把你抢走。”
他说话的时候,元滢滢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杨湛生口口声声说着怕死,目光却很是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元滢滢听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杨湛生怕死,但他不会因为害怕就做逃兵,该去的战场他仍然要去。
元滢滢抬起身子,亲了杨湛生的下巴一口。她抽身离开的时候,杨湛生却按住她的肩膀,深深吻了下来。元滢滢感受着热烈急切的吻,有灼热的手游走在她的后背,即使有旗袍阻隔,但杨湛生的掌心炙热,仿佛只要他想,下一刻就能撕破衣服,毫无阻隔地贴在雪白绵软的肌肤上面。
“滢滢,滢滢……”
杨湛生不停地唤着元滢滢的名字,每一句都是不同的语气,叫的元滢滢耳根酥麻。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伸出手想要推开杨湛生。但杨湛生却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脏的跳动节奏通过掌心传递着,杨湛生松开元滢滢,唇边沾染了银色丝线,他怜爱似地吻着元滢滢的耳垂,问她听到了吗。
“是因为你,才跳动的这么厉害。”
头脑昏昏涨涨的,元滢滢来不及思考杨湛生说的话,只是拼命地喘气。分明卖力气的是杨湛生,但出汗的却是元滢滢。
杨湛生吻她的脖颈,她被迫扬起,身子后仰,露出精致流畅的线条。柔软的发丝微乱,被汗水打湿,黏在雪白的脖颈。杨湛生吻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在绵软的肌肤落下深切的红痕。
杨湛生仰面倒在沙发上,他双手一提,元滢滢就顺势坐在他的大腿处。杨湛生拉着元滢滢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从耸起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张开的唇。纤细的手指滑到杨湛生的唇边时,他张开嘴巴,轻咬着嫩白的指尖。牙齿缓缓向下,杨湛生在手指的中部指节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他举起元滢滢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看,突然说道:“你看,这像什么?”
元滢滢盯着牙齿咬出的痕迹,围在手指周围的一个圆圈,脱口而出道:“像……戒指。”
杨湛生不知道从哪里取来的戒指,在元滢滢话音落下的瞬间,把闪烁着亮光的戒指套在她的手上。戒指中间镶嵌着圆润的红宝石,周围镀上一层碎钻,款式看着很是时髦。杨湛生是不喜欢西洋人的礼节,结婚送钻戒在他看来无用,杨湛生心想,钻戒哪有金戒指好看。如果要杨湛生来选择,他更想要送元滢滢满满一屋子金条,肯定比钻戒更闪。只是杨湛生是求婚的人,他的偏好没有意义。
但杨湛生选择了折中的办法,西洋人送钻戒的礼节他会做,只是金条他也要送。
虽然杨湛生对钻戒有些嫌弃,但看着元滢滢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心想,西洋人的规矩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想到这,杨湛生按照演练好的动作,他单膝跪地,执着元滢滢的手:“我最怕的是死,因此性命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除了你,谁都不可以拿走。因此我肯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不叫你做寡妇。”
元滢滢嗔他:“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杨湛生吻着她的指尖,神态虔诚:“你不止有我的命,还有我的一切。”
他没有问元滢滢是否同意了他的求婚,他笃定元滢滢不会拒绝。毕竟杨湛生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好,即使元滢滢看中了别人,也没有人能够抢得过他。
杨湛生开始畅想着太平以后的日子,他知道元滢滢喜欢写诗,却从来没有在报纸上刊登过。杨湛生让元滢滢安心地留在督军府,好好写诗,等到申城恢复原状,他要让每一家报社都刊登元滢滢的诗作。
元滢滢不信,问他:“报社不同意怎么办?”
杨湛生满脸严肃:“那就崩了他们,崩到同意为止。”
他最是了解那些报社的人,看着嘴硬实际怕死的很,一吓就会立马同意。
元滢滢捶着他的肩:“你真是野蛮,是个无赖。”
杨湛生任凭她打,嘴角勾起:“我是无赖,只要你情愿做无赖的夫人。”
第
255
章
杨湛生要离开了,临走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元滢滢。外面实在乱的很,即使督军府有守卫,杨湛生担心有一天这些守卫也靠不住,会有恶人强行闯进来。因此,杨湛生带着元滢滢来到他的房间。
他推开床,手掌在木制地板上摩挲着,动作格外仔细。在触碰到细微的凸起时,杨湛生突然停下,他手掌一拉,原来这块地砖竟然是活动的。元滢滢站在他身旁,探着脑袋往下面看去,只见底下藏着一方地窖。
杨湛生点燃蜡烛,用手举着往下走,他拉着元滢滢的手缓缓走下台阶。杨湛生接连点燃了三根蜡烛,直将地窖照耀的亮如白昼。元滢滢这才看清楚了周围,这里没有像寻常的地窖一样储藏着蔬菜、酒坛,而是各色整齐的家具,装饰布置俨然和地面上的督军府无甚差别。
杨湛生担心元滢滢,他虽然教会她用木仓,但总不能时刻守护在她的身边避免一切危险。杨湛生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主意——他在督军府的地窖里为元滢滢铸造了一个世外桃源,这里应有尽有,有晾干的蔬菜瓜果干,和向地底深处挖通的井。如果不是时间有限,杨湛生会在地窖里通上电,安装电灯电话。不过现在也好,他准备了足够多的火柴蜡烛供她照明。
身为督军,杨湛生必须要参加到战争中去。但他觉得,有自己一个人冲在前方就已经足够,元滢滢无需暴露在危险中。只有元滢滢的安全被保证,杨湛生才能毫无挂念地去打仗。
杨湛生嘱咐她:“等外面乱的不成样子,你就躲进地窖,从里面上锁,这样谁都不知道你藏在这里。直到时局安稳了,你再打开门走出来。这里储备了足够多的粮食,又有水,你最爱看的诗集我也买来了,满满一柜子,足够你看上半年之久。”
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唯恐说漏了。元滢滢突然打断他的话:“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湛生揉着元滢滢柔白的脸,笑着说道:“当然是打赢了以后。”
他把元滢滢抱在怀里,紧闭双眼以更加清晰地感受面前的温暖。元滢滢难得模样温顺地任凭他抱着。
“你可别忘记了学诗,等你回来,我可要检查的。”
自从动乱以后,杨湛生学诗的进度就耽搁下来。他本就不是文化人,学诗不过是追求元滢滢的时候打的幌子,如今人已经是他的了,杨湛生不必继续折磨自己学诗。只是杨湛生没有明说,元滢滢只凭借眼睛是看不出来他内心的不情愿,她谨记着当先生的职责,想着既然当初杨湛生说,他已经完全学会了,那便等他回来,让他亲自做一首诗歌来看看。
杨湛生看她小脸绷紧的模样,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但还是笑着答应了。
“滢滢,你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相比于打仗,我更烦恼的事情出现了。”
元滢滢轻拍他两下,让他不要胡说,怎么落在杨湛生口中,写诗比上战场还要可怕。
杨湛生要走这日,抱了元滢滢很久。就在元滢滢以为他不会松开自己时,杨湛生理智地分开了两人,他扯唇笑着,在元滢滢柔软的唇上轻啄两口:“等我回来,我们要举行申城最声势浩大的婚礼。”
元滢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他脚步坚定,身形高大,从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元滢滢突然感到难过,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阴沉沉的,几乎被黑压压的乌云全部覆盖。元滢滢揉着发酸的眼眶,小声抱怨着:“我才不做寡妇,你要是不及时回来,我就……”
就怎么样,元滢滢却是说不出来了。
杨湛生离开不过一十天的日子,申城越发乱了,有人趁着黑夜闯进督军府,还好最后被守卫抓住。白天元滢滢心不在焉,到了晚上她走到卧室,学着杨湛生的模样移开床,走进地窖。
她点燃蜡烛把地窖照明之后,才在地窖口落锁。听到锁发出的轻轻咬合声音,元滢滢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给督军府的守卫留了信,只说自己思念杨湛生,便离开去找他,因此守卫们不会因为元滢滢消失不见而慌张。
元滢滢把芋头干之类的东西,用炉火又烘烤一遍,烤的酥脆发软,送进嘴里,味道算不上美味,但足够果腹。元滢滢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她只是偶尔从地窖口听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像是在找什么人。元滢滢将耳朵贴近,凝神听着,只听到外面叽里呱啦地说着外国话。元滢滢听不真切,她突然想起程秀成,倘若程先生此刻在这里,定然能把外面人说的洋话都翻译出来,毕竟程秀成虽然是国文老师,但外语也极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元滢滢打开收音机,听到里面滋滋响的电流声,最终连接上信号。
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着:“……下面是尽秋小姐的新作,为得是祈祷战争早日胜利,重新恢复和平——”
元滢滢的心头发颤,她听完了尽秋的新作,是和之前浪漫唯美的作品完全不同的风格,像春天的太阳,只是单纯地想到就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这首诗丝毫浪漫都无,元滢滢却很是喜欢。她摸着收音机,轻声说道:“程先生写的真好。”
元滢滢在地窖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厌烦去记忆时间。她听到地窖口传来的声音,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只是谁都没有找到元滢滢的藏身之处。
直到这日,元滢滢从收音机里听到欢呼声,知道申城已经恢复太平,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锁。
督军府一片混乱,到处是破碎不堪的桌子椅子。元滢滢走了出去,明亮的日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元滢滢抬起手,遮挡着眼睑,好半天才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她缓步走下台阶,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元滢滢来到街上,同样是荒凉的景象,店铺都紧关着门,只是路上却架起了小摊,卖着针头线脑,小吃点心,渐渐地有了几分人气。元滢滢拉住经过的人,询问他要找打仗的人,该往哪里去。
那人给元滢滢指了路,叹息道:“你要找的人,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这年头死个人常见……”
元滢滢站在原地,陷入茫然中。她手指微动,元滢滢抬起手,看着手指上佩戴的戒指,她偏着头说道:“还活着吗?”
倘若杨湛生死了,元滢滢心想,她肯定不会为对方哭泣,毕竟杨湛生承诺过她要安全回来,最终却欺骗了她。
元滢滢感觉脸颊湿湿的,抬起手却摸到了泪水。她轻吸着鼻子,埋怨着杨湛生:“混蛋,无赖。”
分明离开前,杨湛生缠的她那样紧密,让元滢滢也逐渐习惯了杨湛生的靠近。如今他突然走了,生死不知,元滢滢竟然生出极大的恐惧。她的家人、好友都不在申城,如果找不到杨湛生,元滢滢就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申城艰难地活下去。她自然可以继续住在督军府,可要是有人来轰走她,元滢滢也说不了一个不字,因为她从未和杨湛生办过婚礼,没有人会承认两人的关系。
一想到自己要颠沛流离,虽然身在故乡,却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凄凉处境,元滢滢不禁悲从中起,再也忍耐不住泪意,扑簌簌地掉落泪珠。
身后响起轻声的叹息:“哭什么?”
元滢滢诧异地转身看去,只见她刚才还以为“死了”的杨湛生,正站在她的面前,脸颊带着无奈的笑容。他身上的军装不知道穿了多少次,已经发白褪色。杨湛生额头裹着纱布,瞧着是受了伤,只是元滢滢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缺胳膊少腿,顿时感到庆幸。
杨湛生冲着她张开手臂:“滢滢,来抱抱我。”
元滢滢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杨湛生闻着她发丝的气息,将吻落在她的额头,多月的思念喷薄而出,让杨湛生牢牢地攥紧元滢滢的手腕,一刻都不愿意松开。元滢滢一句话都没有问,杨湛生却始终在说着。他说,战打赢了,他再不必离开元滢滢身旁,而申城马上就会重建,不出半年就会恢复到往日的繁华景象。
他吻着元滢滢柔软的耳朵,轻声问她:“有没有想我?”
元滢滢摇头,但见状,杨湛生反而笑了,他才不相信元滢滢一点都没有想他。
元滢滢摸着杨湛生额头的纱布,问他疼不疼。
杨湛生本想着卖惨惹元滢滢心疼自己,只是他看到元滢滢担忧的神色,便转了话风:“早就不疼了。”
杨湛生心想,元滢滢留在地窖里几个月,猛然走出来宛如惊弓之鸟,万一被他吓着了可不好,自己还是如实说,至于讨元滢滢心疼的机会,以后有的是,不必急于一时。
纤细的腰肢被收拢,杨湛生揽着她的腰往督军府的方向走去。路边的报童格外敬业,日子一太平立马在街上兜售报纸。
他扬起声音喊到:“尽秋为战争得胜新做赞歌——”
闻言,元滢滢要了一份报纸,等到读完了尽秋的诗,她才后知后觉的觉出不对劲。元滢滢偷偷觑着杨湛生的脸色,只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元滢滢心中充满了“完了”两个字,她在杨湛生面前冒充过尽秋,之后两人独处也没有说出过实情。但如今已经是隐瞒不了,毕竟尽秋在战争期间仍旧在不停写诗,这明显是守在地窖中的元滢滢所做不到的。
元滢滢吞吞吐吐地说着真相:“其实,我不是尽秋,程先生才是的……”
腰肢被收的更紧了,元滢滢的脸贴在杨湛生的胸膛,能够听到他闷声的笑。
“哦,这个我早就知道。”
元滢滢顿时睁大眼睛,质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明明我伪装的很好,一点破绽都没有。”
杨湛生避开她的视线:“字迹,写作风格都不一样,很轻易就能看出来。”
而且,虽然杨湛生不懂诗,但他能看出诗作的高低优劣。元滢滢的诗歌明显和尽秋的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当然,对杨湛生而言,尽秋的诗再好,他也不会主动买上一份报纸来看。而元滢滢的诗歌再平庸,杨湛生也会仔细收好,一字一句地细读。
元滢滢本来因为自己欺骗了杨湛生感到心虚,听说杨湛生早就识破真相,其中原因还是因为她和尽秋作品之间的差距,心虚顿时转化为了怒火。她眼睛滚圆,瞪着杨湛生,质问着这些时间他可曾写了诗,毕竟元滢滢在他临走前就提醒过,等到杨湛生平安回来,她要检查的。
元滢滢信心满满,因为她清楚杨湛生不喜欢写诗,打仗又很忙碌,他肯定没有时间写。如果真是如此,元滢滢就有充足的理由狠狠批评他一顿。
但杨湛生却点头:“我写了啊。”
柔白的脸颊浮现出狐疑,元滢滢显然并不相信。为了避免回到督军府后,杨湛生让其他人帮忙写诗充当他自己写的,元滢滢当场就要听。
杨湛生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现在,就在这里?”
“当然,你快点念出来。”
杨湛生拗不过她,只得小声念了起来:“天黑了,天亮了,每天都是重复……”
元滢滢毫不留情地嗔他:“都是一些大白话,丝毫浪漫都没有。”
杨湛生捧着她的脸,继续念道:“听我念完再批评,滢滢老师。”
见元滢滢不情不愿地掉头,杨湛生继续道。
“……黑了又白,白了又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