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算的光景连他们粘连的距离的事情都没想起,由着他环着,脸上就是一阵慌乱。好在这时候抽泣声也停了,怕是也发觉有人来了。
荣逸泽看婉初表情闪烁不定,也来了兴致。刚松开婉初想探身看过去,婉初下意识拉住荣逸泽的手:“哎……”
可还是晚了一步,荣逸泽把正离开的唐家兄妹的背影都看在了眼里,脸上却没有一丝的表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婉初竟拉住自己的手。低头看了看纠缠在一起的葱葱秀指,想着第一次见面送她回家的时候她还是一副锦绣心胸冰雪面,他便忍不住笑了笑。
婉初努力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似乎又多余。
“我……”字到了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婉初被他这揶揄一笑才慌地往回抽手。荣逸泽也不纠缠,自然地放开。
“傅小姐出来透气也不能穿得如此单薄吧,我送你回厅里去。仔细回头着了风。”
婉初这才感到身上的冷来,双臂环胸,摩挲了几下。荣逸泽也不多言,脱下身上的大衣给她披着,不容拒绝。
来时犹不觉路长,如今两人并肩而行却又觉得大宅在遥不可及之处。婉初只觉得刚才遇到的事情颇是尴尬,便寻了个话由问他:“宴上只见大小姐和四小姐。三公子应是排行第三,却不知道三公子之上是二小姐还是二公子?”
荣逸泽稍顿片刻,幽幽道:“上面是一同胞兄长,少年便夭折了。”素日不羁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苍凉。
婉初本想跟他闲话家常,不承想还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下意识便说:“对不起。”
荣逸泽只轻说了一句“无妨”,仿佛就陷入了回忆里。两人一路无语回到花厅,琉璃灯火下,荣逸泽却又换一副轻浮不羁的模样,陪着傅婉初坐着说笑听戏。
那咿咿呀呀婉转的曲调,别人耳里听来都是缠绵悱恻,在她听来,下头仿佛藏着说不清的凄凉。荣逸泽一直陪着,若即若离地殷勤呵护。虽然言语行为、举手投足间是惯常的风流做派,却又不见荒唐,倒叫婉初说不出他半点不是来。
婉初坐了一阵再也坐不住了,勉强撑到《游园》唱完,便向主人家告了辞先回沈府了。
街上看灯的人群早就散去,空气里还迷着烟火的残气。一地的红纸屑,偶有些被踏破的灯笼和拥挤时遗落的鞋子,一地的萧索。
“这年就算过完了。”开车的司机经过这光景感慨道。
“是啊,又是新的一年了。”婉初幽幽地说。
新的一年,又会怎样呢?
回到了沈府,有听差的过来将婉初接进家。沈老爷子虽然身体不爽快,但还是去会同乡老友,按往年也是要到天明才回的。沈伯允虽正是壮年,无奈双腿残疾,身体不便。他极看重养生,素日里就少有应酬,逢年过节总是寂寥房内。
婉初住的园子是沈府最独特的一处,本是老王爷的一处小小别院。后来沈老爷子重置家产,就买在了这院子边上,打通了墙,造了一个月牙门。婉初就住在别院里,算是给她一点家的念想。
婉初独自漫步,越是这样的节日,越觉得孤单流离,心底蓦然有了江海漂萍已半生的荒凉。走着走着,就看到长廊尽头的身影。
沈仲凌远远看见傅婉初,露出了一个微笑:“傍晚出去的,这会儿才回来。原当你不爱那样的应酬,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
“来了很久了?”
“不,看你不在就回了;又怕你回得早,就又来看看。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心里正纳闷呢。”沈仲凌为婉初推开门,看到婉初身上的男式大衣,也没问,替她接了去。
婉初还是瞥见他眼中的一丝不快,解释道:“去的时候还没觉得冷,入了夜就受不住了。主人家的衣服就先穿回来了,回头差了人给送回去。”
沈仲凌表情淡淡的,仿佛没听到一样,牵起她的手。一双小手握在他的手里,如玉冰凉。她袖口闪出那串珊瑚手链,沈仲凌看了看:“什么时候买的串子,总没见你戴过?”
婉初顺手摘了下来,放进匣子里:“今天荣家老太太送的,推托不了,只好戴着……我那里还有一件蜜蜡暖手,回头请福伯给老太太送过去。虽比不得这串,总也算回个礼,不失礼数。”
沈仲凌点点头,又将她的手握住:“手这样凉?凤竹又玩疯了,也不陪你回来?”
婉初低低一笑:“她人大了,到了要放出去的时候了,何必耽误她,由她去玩吧……”话到此处她便觉得不妥了,旁人听去,不知道会怎么想。
可是,他又怎么想?
沈仲凌依然不接话,默默拿了婉初的手,一只一只放进烧暖的手焐子里。
这不清不楚、避重就轻的温情暖意却叫她凭空添了一丝愠气,赌气似的把手从焐子里抽出来。
沈仲凌又拿着她的手塞进去,婉初才抽出来,又被他塞进去。最后,婉初索性扔了焐子,反握住了沈仲凌的手。
偶有一瞬,今夜荣逸泽修长的手指划过心头。沈仲凌是摸枪的手,虽也修长,却是布了些老茧,指节硬弛,跟他的样貌格格不入。
还要怎么说明白呢?她似乎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她今年眼见就二十一岁了,寻常人家的女儿到了十八九岁都已出阁了。
四年来婉初第一次放下女儿态,主动亲近。
沈仲凌这时候怎么还会不知道她的心意?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婉初……”声音里满是为难。
那一声轻叹却是重重地落在她的心头,震得她心底一片涩涩地疼。“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不想为难你大哥,那就为难我吧。”说完,轻轻放开了他的手。
沈仲凌却害怕了,她恼他、气他、骂他,他都不怕,就怕她这副放弃的模样。他把婉初松开的手又重拉进自己手里:“再等等,等军饷的事情解决了,大哥也不会再逼我,何况咱们的婚约是老爷子定的,万事有老爷子给挡着呢。等七月我娘的孝期满了,咱们就把事情办了。你知道大哥那个人,为人激进惯了。可我的一切都是大哥的,我不能忤逆他。”说到沈伯允时,他是半个“不”字也不肯说的。
婉初叹口气,老爷子再是个守信的人,如今京州军的情形她不是不知道。江东水灾,盗匪横行,大部分田产收不上来,供不足京州军日常开销。如今山河零落,四方八面各有英雄虎视眈眈;军饷迟迟发不下来,军心不稳……他能顶几时,还是个未知数。
沈伯允那边已然活动开了,早动了沈仲凌的心思。现在又推出个荣逸泽给她,全然不提两人的婚事……算了,也懒得跟他说这些,平白又给他心里添堵。
婉初低着头自顾自地心事了了,忽地抬头,就迎上沈仲凌的眸子,盈盈满满的情愫。手被他牵着,被他这一看突然就脸红起来,心也突突快速跳起来。
犹记得小时候槐花树下,白衣少年在小婉初的脸上亲了一下,小婉初就号啕大哭,说:“你欺负人,你欺负人……”
少年说:“我爹说了,你是老王爷许给我的媳妇,我不会欺负你。”
彼时张狂的少年,如今也老于城府,碍于男女大防。沈仲凌强按捺住拥她吻她的冲动,抛下一句“早点休息吧”转身离去,走到门口顺手把大衣给拎上:“明儿我差人给送走,这衣服看着碍眼。”
留着婉初扑哧一笑。
第二日一大早,还没待沈仲凌把衣服给送去,荣逸泽已然坐在厅里姿态惬然地喝起茶来了。沈老爷清晨才回府,这会子正补觉。绣文推着沈伯允从东院里过来见客。
放下杯子,荣逸泽站起来迎过沈伯允,笑问道:“伯允兄睡得可好?”
沈伯允冲绣文摆摆手,绣文正要退下去,荣逸泽将茶几上的一个锦盒递给绣文,道:“这是老太太吩咐带过来给大少奶奶的。今年山里收了些上等的好货,老太太让给大少奶奶尝尝。”
绣文接过来,打开来看是一支上好的老参,谢过他便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两人双双落座,荣逸泽用茶盖拨了拨杯里的茶叶:“伯允兄最近气色不太好啊。”
沈伯允轻咳了两声:“我的气色好不好,还是全要仰仗三公子照拂。”
荣逸泽抿了口茶,顿了顿,端然道:“茶是好茶,就是陈了些……南边的路都快被杨疯子给断了,好茶都送不过来了。”
“杨疯子倒是好办,只是看督军办不办。只是督军还没想好,废了杨疯子,这南边的货运线交给哪个可心可靠的商家?”沈伯允端起茶杯,不喝,却望着荣逸泽。
荣逸泽笑了笑,正色道:“伯允兄既然看得起荣三,就应该把心放回肚子里头去。有利,我荣三便要图,什么世情伦理,在我这里向来都是分文不值的。”
沈伯允哈哈大笑:“三公子果然非常人,我沈伯允没看错人。待到舍弟和梁家联姻之时,就是三公子运作南方商线之日!”
第二章
流年未肯付东流
过了二月,寒气突然就一下溜了过去。未来得及脱去冬装,桃花、迎春花都竞相开放。人人都称奇,街上的谣言也起得更厉害,说天有异象,今年必有人祸。人们的心情本应该跟着天气好起来,却又因为这些流言而慌乱,桃夭下掩着暗流。
沈老爷子的病越发严重起来,春天的时候连床都起不来,面部也瘫了,但还能勉强说上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这一日婉初从老爷子那里请了安回房,便瞧见书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满文写着“傅婉初
启”。婉初暗自奇怪,问了凤竹,只说是陌生人送来的,指名道姓送给她。管家本不想收,但瞧见上头的满文,怕是傅家什么远亲旧友,这才收下。
婉初将信抽了出来,是一张淡青色暗纹彩笺。信上既无称谓、敬辞,又无落款、敬语。只有小楷写就的一句话:“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那字体流丽,却是很有风骨。
这不是沈仲凌的笔迹,那么会是谁写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自己?是荣逸泽?可荣逸泽那样风流浪荡的人,怎么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
婉初虽觉得奇怪,却并未往心里去。未几日,却是又收到一封信。同样没头没尾的寥寥数语:“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咋便今生梦见。”非词非诗,看着倒像是戏文。
不过月余,倒收了六七封信。
好不容易等到了沈仲凌的轮休,婉初才有空拿了信给他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仲凌一张一张看过去,蹙了蹙眉头喃喃道:“戏文?”
“果然是戏文吗?我看着也像是戏文,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但是又想不起来。”婉初又凑过去看了看,笑道,“这字倒是好看。”
沈仲凌将信折好,面色瞧不出什么异样来,惯常地温和笑了笑:“不过是平常的戏文,听过也不奇怪。不知道谁做这样无聊的事情,回头我交代福伯不要再传信进来了。”
婉初莞尔一笑,从他手里又把信抽了回来,展开其中的一封:“那倒不用,反正平常也闲着,看看戏文当作消遣。或者临摹用也行,我原来的国文老师总说我字丑。”
已是入夜,婉初穿着丁香色攒花家常短袄,起着波浪的长发披落肩头。一只手拈着信,另一只手的食指卷着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在手指头上绕上、散开,又绕起。她看着信的目光柔和而专注。
沈仲凌早就笃定这信是沈伯允找人递的,既无从生气,也无法开口。可是婉初这目光却是投向一封陌生人的书信的,那缱绻温柔叫他的心无端地酸胀起来。他突然想起来似乎很久没有陪她出过门了。
“你平常不是不爱听戏吗?想练字了,明天我叫人送《勤礼碑》帖子过来。如果真的闷了,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电影。昨天我从佳嘉大戏院经过,好像是看到有新戏要上映了。”
婉初将目光从信上收回来,轻轻一笑:“你大哥就给了你一天的假,你哪里有空?”她声音虽然平常得怡人,沈仲凌还是捕捉到一丝缥缈的哀怨,更叫他添了一分内疚。
把她的手牵过来,他的声音越发柔和起来:“反正我那也就是个闲职,有我没我都一样。就是碍着大哥的脸面,总要按时点个卯。明天下午我去告个假,早些回来好不好?”
婉初含笑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凤竹敲门进来说:“大爷刚才传话,叫二爷过去一趟。”
婉初抿了抿唇,也不好再说什么,把沈仲凌送出园子。临去,沈仲凌凑到她耳畔匆匆低声道:“那你记得等着我。”
婉初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这些年她似乎总是在等:等自己长大,等父亲来接她回家,等孝期过,等待婚期……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如今连自己在等什么也迷茫了,但她骨子里就有那样一股子别扭劲儿:总要等到最后的结果。
第二日,沈仲凌从营地巡视回来,正要去秘书处告假。一到了军部就明显感到今天的不寻常。素日里总开玩笑的方秘书,脸色也难得地严肃起来。看到沈仲凌,便忙说:“凌少你可来了,参谋长正在发火。”
沈仲凌安慰了方秘书几句,就往沈伯允的办公室走去。刚推开虚掩的门,就被飞来的一个物件实实在在敲在额头上。
屋里的人听到沈仲凌一声闷哼,忙出来看。门大开,沈仲凌看到沈伯允冷冷地坐在那里,周身都是怒气。
沈伯允的秘书郭书年连推带拉地把沈仲凌带到医务室,所幸只是青肿了一块并没破口。
等到医官处理完伤处离开,郭书年才开口:“凌少您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今天参谋长被督军一顿好骂!”
郭书年一边给他冷敷,一边又说起军中困状。末了,才觑着沈仲凌的脸色缓缓道:“梁老头子只说他家莹莹小姐的生日要到了,您好歹也去应酬应酬……”
沈伯允昨天就是跟他提这事情,让他去给梁小姐挑礼物、陪吃饭。结果他非但没去,今天却是跑到营里巡视,故意避开。
“参谋长的腿疾今天又发了,刚才医官看过,怕是心伤郁结……”郭书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仲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敷了:“给我备车吧。”
在福茂百货公司,沈仲凌给梁莹莹选了一枚镶钻的胸针。又瞥见新进的一串紫玉珠,少见的蓝紫,更难得的是水头很足。
经理仔细捧给他,殷勤道:“凌少好眼光,这串珠是今天早上才进的,颜色亮,水头足。这品相,世面上可不多见。咱们行内都说‘春到好时赛过翠’,要不是边料打成的珠子,那可就是价值连城了。就这样,价格也都是高过翠色珠子的。”
沈仲凌点点头,想着这颜色婉初是最爱的。玉是好玉,但是看那简单的样式却又略嫌粗赘,便找经理要来笔纸画了个图样,交代重新做个样式。
这边刚画好,忽然听到有人呼他“凌少”。
沈仲凌回过身去,却见到梁莹莹和一位中年美妇。叫他的,就是那中年摩登妇人。沈仲凌也认得,这是梁世荣的四太太。于是合了笔,起身同四太太和梁小姐问了声好。
四太太眼尖,瞧见了桌上端盘里的东西,笑道:“哟,这是给莹莹挑礼物呢吧。凌少好眼光。”
梁莹莹本就不愿意跟四太太同来逛街,奈何别不过父亲,只好出来。见到四太太如此不矜持,心里却是鄙夷,面上也带着些不快。她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新式女子,父亲出身草莽,虽然近些年捐了个爵士,还是难免带着匪气。她最怕被人鄙视。
“云姨!”梁莹莹冷冷喊了一声。四太太瞧出她的不快,讪讪地放下胸针,佯称要赶牌局,就把梁莹莹推给了沈仲凌。
“正是在给梁小姐选贺礼,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沈仲凌声音温儒,明朗悦耳。
梁莹莹是极喜欢这样温润如玉的人,低头微微一笑,却瞧见了那串紫玉和手链的画稿:“这紫玉做这个造型可真是别致。”
一旁的经理瞧这两人郎才女貌的模样,便殷勤推销:“凌少是京州城里出名的有品位,听说早年是跟洋人学过美术的。上回赈灾拍卖,凌少的一幅油画可是拍出了一千块银圆呢。”
“就把你设计的这手链送我吧,我喜欢这个。”梁莹莹大方地微笑着盯着他。
沈仲凌微微一笑:“难得梁小姐喜欢,荣幸之至。”他虽然不常在欢场上应酬,但对待年轻小姐还是很谨持有礼。
选定了东西,沈仲凌护着梁莹莹出门。到了外头一看,梁家的车早让四太太给开走了。梁莹莹不禁恼她做得如此明显,脸上便是一热。沈仲凌看这情状,便不着痕迹地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送梁小姐回家?”
梁莹莹见他为自己解围,却又教人如沐春风的舒适,心里更是赞赏。
沈仲凌将梁莹莹让进车里,俯身道:“梁小姐稍等,我还要再嘱咐经理几句。”说完又进了福茂百货,快速画了一张。于是一串紫玉就制成两串略有不同的手链。
经理是见惯场面的人,心里敞亮,知道这两串定是送给不同的小姐,便也不多问。
梁莹莹很有耐心地在车里坐着。
她父亲早年从草寇起家,在山寨里摸爬滚打多年。虽然她自小也是养尊处优的,但那些丛林法则,父亲却是耳提面命的,和普通的官宦人家的教养自是有些不同。
她自然懂得要猎取,必要有耐心和魄力;她稍大些,父亲也跟着分着共和的一杯羹,她便用心地在女校里学习,誓要抹去身上一切的草莽低俗。同交往的不少是世家高官小姐,她看得到她们眼中的鄙夷。她在乎得紧,却更加地假装不在乎,便只做得更加大气端庄。
京州城里数得过来的青年才俊,她一眼就相中了沈仲凌。“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便就是如此吧。
沈仲凌复回到驾驶位,歉意道:“让梁小姐久等了。”
梁莹莹稍扬下颌,笑里糅了一丝顽皮:“是蛮久。凌少,你要怎么赔罪?”
沈仲凌不料她会如此回答,稍愣片刻。梁莹莹和傅婉初是不同的,她爽朗明快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娇俏的微笑又容不下人的责备。
于是他无声地笑了笑:“那么,在下请梁小姐喝杯咖啡当赔罪可好?”
梁莹莹只觉得那笑如春风袭来,吹放夜花三千。“那就红磨咖啡吧。”她目光灼灼,步步进逼。
沈仲凌虽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将车开到了红磨咖啡馆。
他本是这里的常客。傅婉初不爱出门,却又嗜好甜点,最爱的就是这家的法国舒芙里。从军部回家的时候,他常常绕道带上一份给她。
侍应生见到他,上前殷勤地招呼领座。
一位浓妆丽人正要出门,从两人身边经过。桃花媚眼在沈仲凌脸上驻留几秒,忽而一笑,妖娆倍生,如牡丹艳放,让人忍不住侧目。
沈仲凌却只是颔首侧身让过她,和梁莹莹坐下,然后仔细地看着菜单。
那女子扭动腰肢到吧台前,细白的纤指顶端是妖娆的蔻丹,在台面上点了点:“给我拨个电话。”吴侬软语让酒保浑身一酥。
女子目光飘在沈仲凌和梁莹莹处,红唇未语先扬,仿佛是才看了一出好戏。她笑着对电话讲:“三郎,猜我瞧见谁了?”
低声交谈了几句,她挂了电话,并没有离开红磨咖啡馆。而是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点了一杯葡萄酒。背靠着吧台,捏着酒杯半举着。
酒杯正对着沈仲凌和梁莹莹的方向,将两个人收进潋滟的半透明的红色里。酒杯轻轻一晃,顿时失了形状,扭曲在这一方水晶天地里。
此时正是下午茶时分,旖旎的歌曲从留声机里飘来,混着半苦涩半甘甜的咖啡味道,还有呢喃的甜品香,别有一种慵懒的情绪。
沈仲凌只当不过喝杯咖啡,却没有想到梁莹莹是个如此健谈的人。他的身份教养,总也不好半途离席,便只好同她应酬。咖啡续了几杯,梁莹莹却仍然没有走的意思。
傅婉初在家里一直等着沈仲凌,渐觉无趣了,便去院子里摆弄她的花草。太阳已经斜去半边,由刺目的明亮转成温柔的橘黄。
荣逸泽跨过小园门,就瞧见傅婉初专注莳花弄草的样子。头发松散着垂在肩上,从中间到发尾是隐约起伏无序的波浪,如海藻摇曳在深海里,又似瑞蚨祥里摆着的一匹上好黑缎。他不曾想过,她的头发竟是曾经烫过的。
暗灰合欢花地的月白色织锦春衫闪着珠光,两两柔滑贴在一处。偶有清风徐来,摇摆着百褶裙和发丝,仿佛鹅毛从他心上拂过,酥酥痒痒的。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难得的没有防备的伪装,原来这才是傅婉初的真正模样。
长睫微卷,盈盈春目含着极清淡的笑,那笑里又有丝忧愁的模样,安静得让人心里揪了一下。她全神贯注在一棵没开花的小树上,仔细地为它松土。
开始是用一个精巧的小铁铲,后来怕是觉得不灵活,索性用手。十指纤长,葱玉莹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手上沾着些泥,也没觉得脏,反而让人觉得这景、这人、这园,说不出的恬淡。
庭院静谧,岁月无惊。所谓美好,大约不过如此。
傅婉初恍惚觉到背后的目光,侧头看到荣逸泽靠在月牙门边瞧她。合身挺括的洋服,衬着他如临风玉树,唇角含着似有似无的笑,三分随意,一分轻佻。
她知道这人是轻佻惯了,却不想没人通报就直接进了内院。
婉初的小园子里少有外人来,所以她才这样慵懒地装扮。突然看到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荣逸泽,就有些慌乱。
“三公子!”傅婉初站起身来,声音里全是不友好的客气。
荣逸泽也不生气,往前走到她身边,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傅婉初被他看得周身如芒刺在背,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脚下却是花盆,一个不稳就要往后倒去。
荣逸泽却早料到一样,不紧不慢地一把将她圈进怀里,明明是嬉皮笑脸的话语偏偏说得正经:“傅小姐每次见到我,都要给我这样怀抱佳人的机会,荣三真是好运气。”然后缓缓俯身下来。
婉初忙惶恐地低下头,他的鼻端就掠过她的发顶。
“这里有根草。”抬手在她发间取了一根枯干的草,放在鼻子前闻了下,“好香。这是什么香水?”然后迅速地松开她。
傅婉初连恼都来不及恼他,羞得脖子都红了,顾不得再说什么客套话,转身就往屋里去。
“傅小姐留步。荣三来是有事相求的。”荣逸泽说着就拉住她手腕。
被他几次三番地轻薄,婉初却是真生气了,涨红了脸怒斥道:“三公子请自重!”
荣逸泽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笑着用商量的语气说:“好好好,我自重,那你可不能跑,等我把话说完,不然我可就不是拉手了。”
婉初只想从他手里逃出去,哪里敢再跑,只好很不情愿地狠狠点点头。他甫一松手,婉初逃也似的后退了几步。
凤竹刚刚出去替她买胭脂,她这小院子等闲也不进什么人。本是想跑,可看着荣逸泽那一副“说得出、做得到”的模样,只怕他再做出什么罔顾脸面的出格事,还是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