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φ╦°│ > 第3章
  傅婉初一双眼睛里盈满了委屈和惊恐,又硬撑着端然肃正,衬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便有了一种娇楚的风情,又有一种古怪的悲壮。荣逸泽本还想逗她一逗,却忽然软了心,于是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从口袋里取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婉初见是一封信,便想起房间那几封没头没尾的信,问道:“莫非今日三公子亲自来送信?”
  荣逸泽笑道:“若非亲自来,怎么能显出荣三的诚意呢?”说着又上前一步。
  婉初看着那分明就是死缠烂打的笑意,终是掩不住怒意:“三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一弱质女流,怎么就招惹到你了?三公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京州城里什么样的小姐、夫人没有,不过三公子一招手的工夫。虽然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但起码的廉耻还是有的。三公子当知道婉初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劝三公子就不用在我身上浪费工夫了!”
  这回倒轮到荣逸泽纳罕了,不过就是一封信,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于是他又走近了一步,努力更正经地说:“你看看信,不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吗?”
  婉初这几日连信上的内容都背得下来了,不过是鸳鸯蝴蝶戏里恩爱缠绵的唱词,他写给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意思吗?!如今居然厚着脸皮亲自送过来,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她虽然是少失怙恃,但从来也算得养尊处优,没人给过她半点委屈、没受过半点眉高眼低。此时,却是气得眼泪都涌了上来,又不肯在他面前失了气度,只好咬着下唇拼命忍着。
  荣逸泽觉得更怪了,让她看封信居然就哭了,那颤颤巍巍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小模样,叫他觉得有趣又可爱。习惯地抽了手帕出来正想上去替她沾沾眼泪,又怕她真要急了。
  “好好好,那我读给你听好不好?”
  婉初环胸而立,把头一扭,并不搭理他。
  荣逸泽只好收了手帕,把信抽出来甩开,拧着眉头读道:“舌,蜜油肉……”
  婉初本以为又会听到什么“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耐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之类的戏词,却不想是一句不成话的话,便扭过头去看他。
  荣逸泽眼见她又望过来,挑眉一笑,然后把信凑到她面前:“难为死我了,你帮我瞧瞧?”无奈地笑了笑,“瞧瞧,名声不好的人,连做个善事都比常人难些。”
  婉初犹疑地望了他一眼,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这才看了一眼信,然后扑哧一声笑了,才知道他刚才读的那一句是法语的“亲爱的荣先生”。又觉得此时不该笑,便整理情绪,从他手里接了信仔细看下去。
  荣逸泽在旁也没闲着,颇是委屈地说:“荣三知道自个儿名声不好,思量着总得做些善事积些阴德,也好早日讨个好媳妇儿。这个是一个法国朋友的托管信,他有一个基金,准备在拂城开个育英院。你知道去年战乱刚平,拂城添了不少孤儿……可惜荣三胸无点墨,对法文几乎一窍不通。想这京州城里,荣三认识的学识渊博、精通法文的,也就是傅小姐了,所以就想找傅小姐帮忙翻译些文书。”
  傅婉初看完,心下明白,这京州城里多得是留洋回来的人,他找自己无非就是托口。
  在法国的时候,她上的是教会女校,常跟着去做些慈善。回国后一直蛰居在沈家,其实心里还是很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做些慈善。斟酌了半晌,拿定了主意。
  婉初把信还给荣逸泽,端然道:“三公子谬赞。能帮这些孩子,婉初自是乐意一试的。三公子若有需要,可以差人送来文书,我翻译完再让凤竹送还三公子。”
  说完,顿了顿,犹不可信地问他:“三公子就只这一封信吗?”
  荣三挑了挑眉,一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却仍旧笑道:“确实就这一封。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傅小姐要是喜欢看信,荣三多写几封也无妨。你看,旁的荣三也不会写,就是情书拿手些……”
  婉初忙摇摇手,心道自己怎么又招惹起他来了,忙告辞走开。
  荣逸泽又虚拦了她去路,柔声殷勤:“你看你这样肯帮忙,我一定要代那些孤儿好好谢谢你才是。本来想着送你些珠宝首饰,怕你不爱那些。我在四通书局留了不少原版书,想着傅小姐大约是爱书的人,不如赏个面子,陪荣三去趟书局挑些喜欢的书,顺带着也让荣三请顿饭聊表谢意。”
  他清风爽气地笑看着她,仿佛今天定然要在她这里得到个子丑寅卯来。
  婉初对他的得寸进尺是有预见的,但对书局的书倒是动了心,却又不想陪他吃饭,便推托道:“今日不巧,我和凌少有约。”
  此时凤竹蹦蹦跳跳进了院子,看到荣逸泽也吃了一惊,笑道:“哟,三公子在这里啊。”
  荣逸泽微笑点头示好。
  凤竹走到婉初身边说道:“刚才福伯说二爷打来电话,说今天军部有应酬,晚上不定几点回来。”
  不待婉初说什么,荣逸泽立刻笑意盈盈:“可正好,傅小姐这下可以赏脸跟鄙人吃顿饭了。”
  婉初还想推辞,可瞧着那一副“你不同意我肯定不走”的表情,稍稍思忖一下,确实是书荒良久。想着外头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的,他大约是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点头同意了。
  凤竹给傅婉初稍稍梳洗打扮了下,编了条辫子,插着一支翠绿的岫玉簪子,换了件鹅黄色散袖小衫,身下藕荷色细褶长裙,梳洗完毕缓缓从屋内走出来。
  荣逸泽只是想着,这人的衣饰本是潮流之外,但这样素净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怎么就生出许多的艳丽来?
  婉初本带着凤竹,可刚到了大门又被沈福给叫住,最后还是只剩他们两个。
  四通书局在合福锦大街的正中心,拐角处是佳嘉大戏院,算得上闹中有静。傅婉初早听说过四通书局常有些原版书,大都是些达官贵人私下里定好的,并不外售。今天能有机会亲自挑选,心里是存着欢喜的,刚才的尴尬也都放到一边。
  书店老板见荣逸泽进来,极是殷勤,让到内里的小隔间里。傅婉初的眼睛忽地就闪了光亮,自顾自地在排放整齐的书架上流连。
  荣逸泽也不说话,接过老板递上的热茶颇有意味地瞧着她。
  婉初看了良久才惊觉失态,回身抱歉地笑了笑:“看到这许多好书,人都看痴了,让三公子见笑了。”荣逸泽浑不在意,扬了扬杯子,以一个微笑示意她继续挑选。
  她的手指在每本书的书脊上划过,偶有停留一刻。若有非常感兴趣的书,便抽出来翻上几翻,然后再放回去。
  荣逸泽不欲打扰她,站起身来,靠在临街的落地大窗边往外望去。马路对面的橱窗里,窈窕佳人姿态万千地朝他招招手。他唇角一扬,回她一个笑。
  婉初最后挑了两本书。一本是法文词典,毕竟这么多年没再自己研读法文,很怕在翻译的时候遇到什么生疏的字句;一本是法文诗集。虽然中意的书很多,但还是明白这些个书虽然不算奢侈品,到底还是价格不菲。她从来都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婉初挑好书回身看荣逸泽,却看见他那似笑非笑诡异的表情,于是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望去。
  沈仲凌右手扶着门,左手上拎着一方外带的甜品盒。梁莹莹接着便走出来。
  此时夕阳即将归沉,还有些许的温暖,红磨咖啡的霓虹灯也亮起来了。华灯初上,两厢温柔的光都洒在两人身上。男子略低头温言,女子含春浅笑,那场面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和谐。
  傅婉初的心就被这和谐的画面划了一刀。
  这原来就是他的应酬!
  “瞧着那好像是凌少和梁小姐。”荣逸泽说得很随意。
  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看着他为她拉开车门,看着那车绝尘而去消失在拥挤的街道,傅婉初只觉得手里两本书,没来由的重。握在手里又像是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回沈家的路上她没说一句话。她去生气吗?去吵闹吗?她有什么立场?那一颗心如同被拧着的湿漉漉的衣物,心头泪流成河疼痛难当,偏偏脸上还只能不动声色。
  荣逸泽仿佛故意安静地也不说话。这一份宁静,更叫她心头那一份痛涩膨胀起来,到了无边无尽的地方。
  刚到沈家,就见沈仲凌在门口守着。
  荣逸泽绅士地替她开了车门,傅婉初幽幽站定在沈仲凌面前。他手上还提着甜品盒子,尚未开口,就听得荣逸泽一声意气风发的招呼:“凌少,好久不见!”
  沈仲凌这才把胶着在婉初身上的目光挪开,客套了一句:“三公子稀客。”
  荣逸泽若有所指地笑道:“可算不得稀客,只不过每次我来的时候凌少正好不在。可巧今天正好陪着婉初妹妹一起出门看了场戏。”
  婉初正为着刚才所见焦烧着心,便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也顾不得他满口胡言,同他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进了府里。
  荣逸泽直直望着婉初的背影,脸上一直挂着笑,看得沈仲凌分外恼火,却又碍着那一份沾亲带故的缘由不得发作,只挤出一句:“三公子费心了。”
  荣逸泽仿佛一点看不出来他缠心不耐的模样:“客气客气,应该的。伯允兄总跟我说婉初妹妹总在家里怪闷的,叫我有空多带她出门四处走走。”
  沈仲凌没料到他直接搬了大哥出来,更如同心里吃了一记闷棍,却无人可见伤口,冷着脸说了句:“多谢,不送。”便忙去追婉初。
  终于在小院子门口处追上了婉初。虽然仍是吃味婉初和荣逸泽出去看戏,可仍旧温声问:“天晚外头还有些寒气,下回早些回来。给你带了最爱吃的。”
  婉初停下,仰头看他。用她惯常的角度,如同仰望长久以来遮护风雨的乔木。可难道终也逃不过“乔木千章,摇落霜风只断肠”的结局?
  还是那张儒雅秀和的笑脸。他怎么可以笑得这样开怀?婉初仰着脸,冷眼瞧他。
  沈仲凌把身上风衣脱了下来,披在她肩上,替她拢紧,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别贪凉,起风了。”他温暖的手指擦过她冷然的下颌。
  傅婉初仍是不说话,企图在他那温和的笑容下头寻一丝内疚的蛛丝马迹,然而没有。
  男人大约都如此左右逢源、得心应手,她母亲早就如此告诫过她。她以为荣逸泽那样的人如此,是理所应当。没料到沈仲凌一样也做得顺理成章、手到擒来。
  婉初这样沉静冷持的面孔,看在沈仲凌眼中,只当作在生兄长的气。那一丝抱歉里,还是萦绕着挥脱不去的吃味:她为什么不拒绝荣逸泽?
  强掩去那一点不自在,沈仲凌轻声道:“那个荣三,你还是少些跟他往来。”
  婉初仿佛是没听到他的话,突然问他:“下午军部又有应酬?”
  沈仲凌愣了一下,犹豫间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婉初紧咬下唇,把怀里的书往他身上一推。身上的风衣顺势滑落在了地上。她也没去拾起来,转身跑进了屋子,把门哐当一声就关上了。
  沈仲凌愣了半晌,低头看了一眼书上的油印:“四通书局”。那是红磨咖啡对面的铺子。恍然大悟后,他忽地就慌了神。本想着不给她添堵才撒了一个谎,结果却弄巧成拙了。
  他忙上去敲门:“婉初,把门开了,有话好好说。”
  傅婉初往床上一躺,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根本就是不想听。
  “现在京州军的情景你也是知道的。大哥想笼络梁家我也没瞒着你,但我的心是怎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在找到两全的办法之前,敷衍在所难免。婉初……”沈仲凌低声下气地解释。
  婉初心里何尝不明白他的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只觉整个人都累得厉害,理了理情绪,淡淡地说:“我想睡了。你先回吧。”
  沈仲凌知道她的性子,怅怅然在门口站了一阵,犹不见她开门,只好怏怏地离开。手里还拎着甜品,扔了也是可惜,索性去东院拿给亚修。
  绣文和亚修母子出去看戏还没回家,沈伯允见了他便招呼他坐下,又转去内厢取了一小坛酒。沈伯允不良于行,手转着轮椅,那小酒坛就放在膝上。
  从厢房内到小厅,一路上酒坛摇摇晃晃的,几欲摔倒。沈仲凌有心去帮他一把,又深知兄长的脾气,只好坐着等他。
  “难得清静,你我兄弟两人好久没好好喝一场了。”沈伯允自己满上一杯,又为沈仲凌斟了一杯,“这酒我藏了好久。是郭书年从通州给搜刮来的。”
  沈仲凌小小抿了一口,初入口是清凉,然后是热辣,最后居然是慢慢袭来的甘甜。“果然是好酒。通州是个好地方。”
  沈伯允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尽是无奈:“怕是保不住了。”
  沈仲凌知他心烦战事,刚想劝慰,又听他道:“通州的铁矿、金矿是块肥肉,人人都想得了去。中央政府是个空架子,四方八面各有枭雄割据。咱们南有桂军,左有左家军,右边有梁大头,北方一地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定军。本可以放手一搏,可惜京州军早些年被陈奉南蛀得太厉害了,空有其表,现在也只能艰难守成。”说完仰首就又饮了一杯。
  陈奉南便是京州的督军,爱财渔色,胸无大志。这许多年,若不是沈伯允为他南征北战守住这十几座城,京州军早就换了姓了。
  沈仲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他,面色讪讪,握着酒杯不语。
  沈伯允笑了笑:“不说这些……看你这模样,跟婉初又置气了?”
  “一点小误会。下午陪梁小姐吃饭,不巧被婉初撞上。我当时又没解释清楚,倒让她误会更深。这会子估计气得不轻。”说完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梁小姐人如何?”
  “直爽大方。”
  沈伯允点点头,随即又笑了笑:“你们还真是小儿女心性。只是,为兄有些话总是要说的,虽然你不爱听。婉初自是难得佳人,或许会是个好妻子,但不会是个好督军夫人……”
  “大哥,你知道我志不在此。”沈仲凌早已表明态度,他也自知不是横扫千军杀伐千里的狠辣角色。
  “倘若大哥健全,又怎么会逼你去做不爱做的事情?这乱世里,若不能自强,便只有被吞噬。普通人尚且可以寻些生计,平淡此生;可咱们若败了,那就是死。”沈伯允仰首又是一杯,小酒坛里的酒眼看就要见底。
  是的,倘若当年不是他调皮顽劣,大哥也不会为了他被截断两条腿。说来说去,他欠兄长太多。他虽然对军务、政治都不甚感兴趣,但也是秉性聪慧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京州军金玉其外,早就败絮其中。在这乱世里,枭雄迭起,若不求联合以自强,便只能做一棵会审时度势的墙头草。
  见他神色黯然,沈伯允却又笑了:“仲凌你不用内疚。无论是谁,当时我都会去救的。相信当时你在我的立场,你也会毫不犹豫去救大哥的。其实,残了倒有残了的好处,人在逆境之时便容易看清人心。”说完一阵沉默。
  沈仲凌知道他又想起当年的未婚妻。那时候他尚年幼,虽不明细节,但也知兄长被截断双腿后,那位小姐便退婚了。沈伯允本不愿再谈婚事,但身边总要有个照料的人,于是才在乡下选了个女人。虽然沈伯允待唐绣文很是客气,但终归也只有客气而已。
  沈仲凌想到此处,也是长叹一声:“通州那边怎么样了?”
  “军心不稳,有人四处散播谣言。本来我想亲自前去监军,没想到腿疾又犯了,不能成行。准备让郭书年去一趟,安抚军心。”顿了顿,话里颇是无奈,“郭书年倒是老成秉实,但毕竟只是个参谋长秘书……”
  沈仲凌略一沉吟,才坚定道:“大哥若信得过,不如让我去一趟吧。”
  沈仲凌主动挑了担子,翌日在军部交接安排,忙得目不交睫,电话都顾不得打一通,也只好晚上再去寻婉初。
  婉初靠在贵妃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新买的诗集。看到阿波利奈尔的《比拉波桥》的那一段“为了欢乐我们总是吃尽苦头。夜幕降临,钟声悠悠。时光已逝,唯我独留”,不禁烦闷起来。
  昨天的气早就散了。她不是娇蛮任性的人,想想沈仲凌的立场,果真是敷衍在所难免,如同自己一样,便有点懊恼昨日的小性子。
  想着今日应该主动去约他,于是去了前院客厅,拿起电话刚拨了两个号又放了下来。
  凤竹跟在她后头,见着她那犹疑不决的样子,知道她怕军部人多嘴杂。凤竹手指缠着发尾,笑着打趣道:“小姐放我出去玩一阵,回头路过军部,我亲自去找二爷,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了。”
  婉初被她说中心事,面上一红:“去玩吧,整天就知道疯!”
  凤竹冲她眨了眨眼,乐呵呵地跑出去了。
  婉初从早上等到下午才见凤竹回来,说是在军部等了半晌,根本就没瞧见沈仲凌的人。不知道遇着什么事情,府衙里忙乱得很。她只好交代沈仲凌的秘书代为转告,便回来了。
  傅婉初心里便有些麻团,莫不是昨日他生气了,借故不见?还是京州军出了什么大事?正纠结着,听得门被人拍得极响。
  “婉小姐,婉小姐……”
  凤竹打开门看到沈福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婉小姐,您快去东院劝一劝吧,大爷快把小少爷打死了!谁都拦不住,大少奶奶都昏过去了,我又不敢惊动老爷……”
  婉初听他这么一说,忙披了件外衣匆匆往东院去。
  沈福也是慌了神,一路上将事情原委讲得支离破碎。只言片语里,婉初只知道亚修在外头闯了祸,把人伤得不轻。这孩子却硬气地不肯认错,气得沈伯允请了家法。
  谈话间,两人已然匆匆跨进东院的大门了。
  一进东院,就看见轮椅上的沈伯允面色铁青。年近不惑的沈伯允,虽不似弟弟温文尔雅,却也是个谦谦君子。平日里虽然对下属管教极严,但面色总是谦和的。
  此时的他手里握着鞭子,指节发灰,面色阴沉铁青,仿佛努力压抑着喷薄的怒气。亚修跪在他面前,往脸上看,左边脸已然肿起,地上不远处是断成两截的鸡毛掸子。
  下人们都畏畏缩缩在一边,谁都不敢劝。
  “再问你一回,还不知道错吗?!”沈伯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没错!”亚修眼眶红红的,那表情却是十分的倔强,瞪着沈伯允,竟是不怕。
  “啪”!亚修刚说完,一道鞭子就抽到了亚修肩膀上。那力道极大,亚修不过八九岁的孩子,被那力道带得几乎倒地。他踉跄了几下,却又竖起来,挺直着小胸脯。
  “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是你亲生的!”饶是倔强,也受不了那鞭疼,咧了咧嘴抖了抖。
  沈伯允听着这话,面色更是难看,又扬起鞭子。眼瞅着鞭子就要落下来,婉初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抱着亚修躲过这一鞭子。
  “婉初,你让开。”沈伯允冷冷地说。
  “大爷,亚修还是个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傅婉初也知道,虽然在沈家住着,到底是外人,不便冲撞他,只能好言相劝。
  “你当他是孩子,他却不认我这样的爹。若还不管教,他就更成了混世魔王无法无天了!今天在学堂里把方次长的小儿子伤得进了医院,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婉姐姐,你莫要管我,我知道他早见我这个‘儿子’不顺眼。索性打死我,让他好去跟人家交代,我也好去找我那不知名姓的爹娘!”亚修竟还是嘴硬。平日里他对沈伯允极是恭敬,甚至有些惧怕,不知道怎的今天如此倔起性来。
  傅婉初又将亚修搂得紧些,见沈伯允那黑云密布的脸色,忙低声嗔道:“亚修你就少说一句!”抬首和声劝沈伯允:“大爷,孩子打架总是不对,可无论怎样,总该问清缘由。”
  沈伯允却是气极了:“什么缘由也容不得他如此伤人!婉初你让开,这是我的家事。”话是极冷的。
  傅婉初虽然听着心里有些不是味,自己毕竟是没过门的,终究不是沈家的人。但这亚修也是在她眼前长大的,平时虽然调皮但品行还是端正的。沈伯允竟不问缘由这样打孩子,她心里早也不忿了。
  “大爷几时成了这样不讲理的人了!”婉初冷冷瞧他。
  “他又几时讲过道理?”亚修又火上浇油来上一句。
  没待婉初反应过来,沈伯允的鞭子扬手又来。那力道,像是用了十分。
  婉初知道他早年混迹军旅,后来腿是残疾了,手上的力道并不轻。此时躲也躲不过了,索性护住亚修,眼睛一闭,生生就接了这一鞭子。
  沈福和凤竹早就看呆了,眼睁睁就见鞭子落在婉初的背上,都一起惊呼起来。
  这一鞭子下去,婉初的后背就浸出了红,衣衫也裂了口。
  沈伯允不料她竟然不躲,看着冷汗涔涔、疼得瑟瑟发抖的傅婉初,一时也呆了。家仆们这才一齐拥上去求情。沈伯允顿了顿,茫然丢了鞭子落寞而去。
  待他离去,下人们这才手忙脚乱地把婉初和亚修往房里送。
  众人把两人抬进婉初的房间,亚修趴在贵妃椅上,婉初趴卧在床上。两人都见了伤,当时尚不觉得,这时被人一碰,才觉得火辣辣地疼。
  下人们也不敢张扬,自是不敢请外面的大夫。好在府里的少爷都是军旅出身,金创药之类的外伤药还是常备着的。
  男仆们都在门外候着,丫鬟们多数年纪都小,看那状况哆哆嗦嗦的都不敢动手。凤竹一瞪眼,恨恨骂道:“都是些没用的!”
  婉初强打着笑:“她们都小,别吓着她们。”
  凤竹咬咬牙,嗔她:“怕吓着她们,倒不怕吓着我!”小心用剪子剪开了婉初的衣服,给她的伤口擦血、上药。
  看着翻着肉的长伤口,凤竹的眼泪就往外涌:“大爷好狠的心,下这样重的手!”婉初此时也矜持不住,碰到伤口疼得直吸气。
  整理好婉初的伤口,凤竹又来看亚修的伤。
  凤竹心疼婉初,便把气往亚修身上撒,手上自然就不轻。“小祖宗,你知道大爷克己束家的,怎敢在外惹祸?看把小姐也给连累了!”
  亚修此时才露出小孩子的脾性:“不是我在外捣乱,是那个方础楠欺人太甚了!哎呀,你轻些呀……他在班上说父……说他是个废人,不能人事。说我是母亲偷情来的野种。我虽然知道不是他的亲生子,怎么也不愿意他让人侮辱。”
  “那刚才在大少爷面前你还不解释!”凤竹气极。
  “他那样子了,我怎可再拿旁人的话让他难过……唉,凤竹姐姐,你手轻些,疼、疼!”亚修疼得嗷嗷大叫。
  “这会子叫疼了,刚才不知多硬气!”凤竹虽然这样说他,可手下还是轻了又轻。
  唐绣文刚醒过来,就跌跌撞撞被人搀着过来,推开门看着亚修身上、脸上的伤,又是一顿伤心落泪。众人劝了又劝,才止住。
  这样闹闹嚷嚷到了深夜,才抬了亚修回去。婉初交代福叔和众人,这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要往外传,也不要告诉沈仲凌。
  凤竹置气道:“小姐受这样的委屈,还不让二爷知道!”
  婉初只好安慰她:“不过些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他们骨肉至亲,不能因为我生了嫌隙。”
  到了深夜后,沈仲凌这边才忙完。清点核对军资、安排人事,准备第二日出发去通州。
  一回到家,先去了沈老爷子那里请安道别。沈老爷已然口齿不清,颤颤巍巍的手在沈仲凌的手背上拍了拍,努力地笑仿佛很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