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逸泽本来今天是满心的愉快,可听她那样说,分明就是委婉地跟自己画一道线,心里就来了无名的气闷,脸也冷了下来,放下筷子冷冷道:“格格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龙质凤章、金枝玉叶一样的人物,荣三怎么敢高攀你这样的妹妹!”
说完起身就离了饭桌出去了。
婉初咬着筷子不语。
她不知道荣逸泽到底在自己身上打的是什么主意。按说她从不觉得这人是个“坏人”,但也没把他归到“好人”那一类去。她把他归到“危险的人”那一类。
他把她安排在拂城这里,照顾打点得周周到到,自己是半分委屈都没有。他是社交场上的熟手,和他在一处也是说不出的舒服。
可这感觉让她觉得害怕,她并不想再投入另一场没有结局的感情。更何况,他从一出现就是看不清心的。她以为他是沈伯允送来逼迫她离开沈仲凌的助手,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可居然糊里糊涂成了帮助自己的人。他如今是处处殷勤,那分明是追求自己的模样。可他真来追求自己,不是太荒唐了吗。
她心里忐忑,他的“帮助”是源于什么样的目的?倘若为了别的,她尚能抵挡一二。她是怕他有其他的想法的。
她不是没想过将来。她将来也是会找个人结婚生子的。可她觉得那人不该是他那个样子的。于是她想,与其让他这样暧昧地照顾,不如把一切的可能扼杀在发生之前。
这半年来,他并不是常常来看她。可他每来一次,婉初都能惊恐地觉察自己对他的那些防备、提防,那些高筑起来的恶意都渐渐退了。她心里居然偶尔也会有些小小的温暖了。她怕只怕,那是全世界都冷漠待她后,有人稍稍施舍些好意,便失去了抵抗能力。
那是冰冻的湖面上的一丝裂痕,乍裂后是春风春水一时来,还是惊涛汹涌向何处?她没有力气再去赌一回了。她知道,坏并不是毒药,软弱本身才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可他就这样生气了,他从没在她面前表现得这样生气的模样。他的自尊心怕是受了挫折吧?婉初想,他生的哪门子气呢?筷子咬了又咬,一点都没察觉那筷子是他咬过的。
荣逸泽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虽然明里说是交易,拿了她的钱便给她办事。可他收了地契根本就没过户,那庄园的名字还是傅婉初的。
他不求她什么。看着她这一路走来,他真的是为她心疼了。他是真心要她开心,要她好。“真心”这两个字在他这里有多难得,她却一点都不在意,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她既然觉得人生只有交易才能让她安心,那他就跟她交易,让她安心。可她如今这出幺蛾子又是什么意思呢?他荣逸泽,她就这么不待见?非要弄个结拜兄妹,她才有安全感?他就是那样的急色鬼,让她厌烦?这时候又恨起唐浩成来,要不是因为他,他何必过这样的日子,何必做那些伪装?
她从前是拿着旧式衣衫套着自己小女儿的模样,现在是拿着随意淡漠开怀藏着自己厌世的心。
荣逸泽在园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张嫂弄好了菜才发现他出去了,看婉初脸色也是讪讪的,便当他小夫妻俩拌了嘴。可她一个下人也不能说什么,只小心地问:“太太,这,要不要叫先生?”
婉初让她把菜放下,自顾自吃着。她从来不吃芫荽,可看见那一盘色泽油亮的菜,忍不住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口。
清脆爽口,草腥味后别有一种清香,也并不是那样不能下咽。看来,很多东西你不去试着吃一口,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婉初自顾自地吃了个半饱,也没心情再吃下去。缓步走出来,瞥见荣逸泽倚在园子里的枣树下抽烟,她只当没看见。
珍儿吃完饭就在园子里打线,几股细线搓动几下合成一股。婉初听她嘴里头哼着小曲子,便坐在一边的藤椅上问她:“珍儿,唱的什么歌?”
珍儿抬头笑道:“跟我娘学来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婉初便逗她唱,珍儿是个愉快大方的女孩子,清了清嗓子就唱起来:“打起鼓哎敲呀么敲起锣,听我那个唱起铜啊钱歌。有钱那个能使鬼推磨,无钱那个有理没呀处呀说。铜钱是不爱我哎,爱的是哪一个?他爱的呀是老爷呀文太太呀,索那梅梅子郎当,西嗦发西嗦,还有那财主婆啊。”
婉初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样的山野小曲,一脸的津津有味。荣逸泽在边上自是听见了,听到最后一句,也忍不住笑出声。
婉初听见他笑,只装作没听见。
荣逸泽心里想,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还不自知,自己在这里干生闷气,实在不值得。自己也算得上精明一世,怎么遇到她的事情上反倒不冷静了。想她受了这样多的苦,于感情的事情上敏感小心也属人之常情,自己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这一番千回百转的心事,无异于束手无策的自我安慰,却还是宽慰了他自己,于是也强挤个笑,走过去让珍儿再唱一个。
珍儿听到有人捧场,也是高兴,于是又唱了一个:“太阳红光照呀照满天,只见情哥到田边,情哥呀,幺妹呀,我搬槽筒到涧边,哗啦啦啦到哇涧边哪……”
婉初知道张嫂一家从荆楚来,那里民风朴实粗犷,连情歌也这样露白,却又不粗鄙。想着这个世界上能这样肆意爱恨的人又有几多?想着想着,脸上就浮现了些恹恹的情绪。
荣逸泽怕她又乱想,便说:“看样子明天天气不错,咱们到浮山上走一圈去。”
婉初笑道:“这会子入秋了,秋日凄凄,百卉俱腓,山里头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听诗里头写‘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吗?”荣逸泽道。
婉初却“咦”了一声。
荣逸泽挑了挑眉:“怎么?”
“人人都说三公子不学无术、胸无点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来也不见得是真的。”
荣逸泽却是无奈地笑道:“我在你那里,就如此的不堪吗?”
婉初俏皮一笑:“谁教我的?你看到的样子无非是那人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那娇俏的笑声,脆生生一串玉珠子落盘似的洒下来,竟是他从没瞧见过的。甜得他心里也满满的,却一点都不觉得腻,人也痴了痴。
第二日吃了早饭,荣逸泽开车载她去浮山。车开得慢,到山门的时候都快到中午了。远远就看到另一辆白色的汽车停在那里。那车里人影绰绰,看到了荣逸泽的车子,车里头的人就下了车。
“怎么,还约了别人一同来吗?”婉初问。
“是我娘。”荣逸泽微微一笑。
婉初一听他母亲来了,便有些窘迫:“老太太也来拂城了?你昨天也不说,怎么也是晚辈,总得去请个安。长辈面前,礼数是不能输的。”
荣逸泽笑道:“不碍事,我只是怕她吓着你。”然后笑而不语。
婉初只好下车跟他一同过去。
那边车里头下来三个人。荣老太太梳着光滑的发髻,斑白似雪,却丝毫没有龙钟老态,精神头是极好的。她身边挽着一个年轻的短发小姐,冲婉初挥挥手。
婉初一看却是方岚,心里也止不住地高兴。碍着老太太在场,先跟老太太请了一个安。
荣老太太眼前一亮,拉起婉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小二的媳妇吧,生的模样真好!哟,这是有了身孕了吧?那得好好养身子。小二你怎么让媳妇过来爬山了?”
婉初是见过荣老太太的,不料她今天看到自己却像是见了陌生人一样。
方岚摇了摇荣老太太的胳膊:“姨母,这是小三,三哥。不是小二。”
老太太却倔强地说:“糊涂!这明明是小二!你们眼睛都花了,我眼睛可亮着呢。小三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到现在还没回家!这孩子是整天在外头疯!你们慢慢走,我得赶紧去庙里头抽签问卜去。”
方岚笑着还想纠正她,荣逸泽拦住方岚,带着笑摇摇头。方岚只好忍住,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咱们先上去,让小二跟他媳妇在后头慢慢走。”方岚说完冲两人挤了挤眼睛,搀着老太太上山了。叶迪提着东西在后头跟着。
婉初不明所以地看着荣逸泽,荣逸泽苦笑道:“没吓着你吧?”
婉初摇摇头。他无奈地笑了笑:“自从二哥出事后,母亲受了些刺激,清醒一刻糊涂一刻的。你别太在意。”
婉初忙说:“怎么会。”
两人进了山门,拾阶而上。虽说是爬山,其实汽车已经开到了半山腰上。两人不过是到山上的东林寺里逛逛。
婉初穿着湖蓝色宽松的长袄,肚子高高隆起,从后面看却仍有窈窕姿态。她步伐很是轻快,看不出来是个孕妇。她身上披着素色哔叽的斗篷,滚了一圈镶着水钻的湖蓝色辫子。那素净的颜色衬着她红润的脸色,更觉得梅花堆雪似的。
走出一阵,婉初回头看他:“你走得这样慢,还不如我这孕妇。”
荣逸泽笑笑:“没良心的!我还不是怕你跌倒,走在后面好扶着,还说我走得慢。”
婉初被他这熟络的轻佻惹得脸倏地热了,停了停道:“你还是走在我边上,后头跟个人不声不响的,怪吓人的。”
荣逸泽低低地笑了笑,只好跟随她步伐,并肩而行。
今天要爬山,荣逸泽特意穿着黑色锦云葛衫裤,黑色布鞋。眉目疏朗,和平日时髦的西装打扮自是不同,反而添了些温文的书卷气。
这一路上满目尽是浓郁的红红黄黄,层林尽染,偶有过路鸿雁的叫声从头上传过,更显得天高云阔,高不可攀。
东林寺本就在半山腰,山门往里也就一里不算陡峭的平缓山路。两人走走停停也没觉得太累。倒是荣逸泽护在她身边,提着万分的小心。
路上能听到淙淙流水的声音,却看不到水。走了一阵,远远看到东林寺金灿灿的殿顶,在秋日的骄阳下闪着迷茫的光芒。庙身都掩映在浓密的秋叶秋树里。待走近了,就瞧见寺庙依山而建,高低相接,气势恢宏。
到了寺门口,有一位专司接待贵宾的执事僧在门口迎接他们。那执事僧双掌合十自报了法号知慧,引了他两人进寺里。
朱红漆就的大圆柱子,油亮的椽子,琉璃瓦的屋顶闪亮亮的。婉初小声道:“好气派的寺院。”
荣逸泽听了,偏过头在她耳边嘀咕:“我娘一半的私房钱都到了这座庙里,再不气派可就说不过去了。”
婉初听他口气顽皮,也跟着低声轻笑。
到了大雄宝殿外,就看到方岚站在一棵树前扯树叶子玩。
知慧把两人领到这里,便鞠躬离开。
方岚听到动静,转身看到两人,眉开眼笑地迎过来。
婉初看到一地的树叶,揶揄她道:“佛祖怕是都算不到这树叶今日要入轮回。秋风都没吹掉,却被美人揪了。”
方岚一甩手,笑道:“原来你才是个伶牙俐齿的!总怕你被三哥欺负了去,现在看来谁被欺负还说不定呢。”
婉初听她突然说起这个,面上一热,慌得就要解释。
荣逸泽抛了一个眼神给方岚,示意她别说下去。
方岚才想起来这两个人不过是挂名的夫妻,只不过刚才回身一看,两个玉一样的人站在一处,说不出的合衬,这才失了言。
本来婉初的下落他一直保密着,无奈方岚去了沈家几趟都寻不到人,沈家的人也闪烁其词,方岚更起了疑心。婉初虽然当初跟她交好,但是对自己的事情说得并不多。方岚都是后来从牌桌上听来的只言片语。那一片对婉初的亲近之心,更添了几分同情怜爱。
四下都寻不到了,她便找了荣逸泽哭诉。荣逸泽被她哭得烦乱了,这才带着她见了婉初。见面之前,千万交代了,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你都不要多问。
方岚一颗心提着,也不知道婉初到底是“什么样子”,见了面才发现她有了身孕。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坏了,不会是看了我的书,学苏清元先生去了吧。”
可婉初精神头却是好的,心境也比从前开朗了许多。方岚提着的心就放下了,虽然是好奇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对她的怜爱占了上风,也不去追问。
荣逸泽不想婉初的行迹被人发现,也交代方岚不要常去找她。只是听说荣老太太又来东林寺祈福,于是便一同跟着过来了。
方岚话头一转,在婉初面前扭了一圈:“看我新剪的头发怎么样?”
婉初刚才就注意到她的头发,这会儿细看,短短顺顺地贴在她头皮上,露出大段的白嫩的脖子,更显得活泼。“你这头发剪得真好看!看到你剪了,我也想剪了。孩子月份大了,头发太长干什么都不利索。”
方岚来了兴致:“你要是想剪,我来给你剪!我好几个同学都是我剪的。”
荣逸泽笑着说:“就你那水平,也敢跟人动剪子?上次吃饭的时候碰到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孩子正跟男朋友哭,说是头发被一个同学剪得见不了人。那女孩子好像叫陈秋月来着,你说是不是你的同学?”
方岚面上一红:“她倒是我同学。那也怨不得我。开始她要剪个半月式,剪了一半又要换成瘦月式。你说,我又不是神仙,剪掉的头发又安不上,索性给她剪了一个‘方氏无月式’的头发。可不是我自夸,其他的女朋友的头发剪得真是好呢!”
婉初听她一边说一边描绘,也跟着笑个不停:“好好,回头下了山,就让你剪。”
方岚来了兴致:“那我们说好了。可我剪发的工具还在京州呢。”想了想,“回头让韩朗送过来,明天我去给你剪头。”
荣老太太去听方丈法师讲课,这三个年轻人只能闲逛。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大雄宝殿,但见当中金身菩萨宝相庄严,人也跟着肃静起来。
方岚看到边上有签盒,就问婉初:“你可要抽签?这里的签很灵的。”
婉初笑着摇摇头:“我没什么想问的。你呢?怕是要问姻缘吧。”
方岚脸一红,跺了跺脚:“就知道,你跟着三哥待久了,他那嬉皮放荡倒学了三分去。”
婉初也跟着脸红了红,荣逸泽却觉得快活,拿了签筒道:“你们皮薄,我来抽,问个姻缘好了。”
下跪拜了三拜,掷了筊,将签筒摇了几下,掉出一支签。请边上的法师拿了签文,上书“时来风送滕王阁,运至何忧跨仙鹤。
甲乙两运天云梯,
也知桂香味早卓”。是个上上签。
方岚撇撇嘴:“就你运气好,你桃花这样旺,还求什么姻缘?”
夺了签筒摇了一个,是个下签。方岚一跺脚,说:“不算,不算!”又再抽,还是个下签。如此连摇了几回,都是下签,气得她看庙里的和尚都不顺眼。
荣逸泽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偷偷问婉初。
婉初偏过头去,低声道:“她在求和‘公爵’的姻缘呢。”
荣逸泽看过方岚的演出,她这一说便明白了,笑着道:“他们看着不合适,我看还是韩朗适合她。”
婉初难得不抬杠,也称是。两个人头凑在一处,嘀咕着。荣逸泽只觉得入鼻都是一种芬芳。大概常常待在屋子里,她看着比原先还要白些。兴许是怀孕的缘故,脸色却是红扑扑的,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女性的甜媚。他心头的那层波就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了。
方岚回过头,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模样,嘴又噘起老高:“你们在一处又嚼舌头!”丢了签筒迈出了大殿。
荣逸泽看她生气,便故意逗她道:“我们不是在嚼你舌头,昨天婉初教了我一句法文,我想不起来了,请她再讲一回。”
婉初想起昨天教他的话,慌得忙扯了扯他衣角:“你学得又不好,别乱说话,仔细让人笑话我这个老师。”
方岚得了兴致,说:“哟,三哥也转性学起洋文来了,快说说看,让我瞧瞧这老师教得怎么样。”
荣逸泽张了张口,婉初却不想让他说,情急之下就去捂他的嘴。她手里攥着一条手绢,连着手绢带着手一同捂在他唇上。刹那间丝滑柔顺的感觉,也不知道是那手绢还是她的手。他只觉得仿佛被电到了一样,唇上麻了麻。
婉初的手碰上他唇的一刹那,手下柔软的触觉传来,才惊觉失了态。电也似的丢开手,脸烧得红红的,耳朵边也红了。
荣逸泽就闭上了口。方岚看他俩那个模样,更觉得有什么机关,摇着他胳膊:“快点说来听听呀。”
这时候荣老太太从后庭院里走出来,叫了一声:“岚岚,过来陪我去添香火。”
方岚这才想起来钱都在自己的手袋里,于是冲着两人挤了挤眼睛:“回头再问你。”一蹦一跳地过去了。
荣老太太刚走了几步,又转身对着荣逸泽道:“小二,你过去替我把那经文给抄完。上回来只抄了半本,小三要是找不到都怪你不诚心!”
荣逸泽点头称好,老太太这才跟方岚去添香火钱。婉初转头看他,只觉得他面色有些抑郁,却仍旧强挂着笑。“我去厢房里抄经,你要不要去?”
婉初摇摇头,笑道:“我又看不懂那个。老太太罚你抄经呢,还拉上我做什么?我自己到处看看。”
荣逸泽点点头:“那也好,你自己小心些。”转身去了后堂。
婉初自己在寺庙里转了一圈,梵音靡靡入耳,香烟缭绕的便不似人间。她走到一处平台,平台那边山地一直向下倾斜,一丛丛的灌木树林排列下去直到山脚。树树秋风,山山寒色。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去一半,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婉初长长嘘了一口气,青山依旧,曾经又是什么人在这里绵想心事、拍遍栏杆?
离了平台,未几转到一处庭院里,从敞开的窗扉看去,见一人站着用毛笔在写东西。双目低垂,双臂的袖子卷了几卷,露出内里雪白的缎子衬,那手腕行笔潇洒有力,竟然是荣逸泽。
婉初缓缓走过去,他抄得极是用心的模样,仿佛没觉察有人进来,眼睛也没从宣纸上抬起来。
他两眉乌黑,长睫微卷如扇半盖在黑白分明的眸子上,两片朱唇常是欲笑不笑,面色难得的虔诚恭敬。顺着看下去,目光落在他的字上。
婉初手里绕着自己的发梢,看得有些痴了。
荣逸泽早看见她,却装作没看到,余光里看她面上的讶色,笑道:“怎么这么意外的表情?”
婉初仿佛受了惊吓一样,拍着胸脯稳定了好一阵,说:“你吓到我了!”
荣逸泽手下没停,噙着笑道:“这可怪了,你自己悄悄进来的。被吓的人都不说被吓到,你这个想吓唬别人的人倒说被吓到了。”
婉初也没纠缠,盯着他的字。笔法雍容,圆浑妍媚,或行或楷,或流或止,笔道流畅、潇洒多姿。她于是笑道:“想不到京州城里第一号浪荡子、不学无术的三公子居然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荣逸泽突然前所未有地厌弃自己创造的这个形象,苦笑道:“你这到底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婉初只是笑而不语。
荣逸泽写到一半,墨却没了。正准备研磨,婉初道:“我来给你研磨。”说着解下斗篷,卷了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皓腕,铜勺添了水,捏着墨锭细细研磨。食指轻扣顶端,两指夹住锭身,重按轻旋,细润无声。
毛笔蘸满了墨,下笔便知道这墨研得恰到好处。都道研墨需闺秀少女来研磨,此话果然不假。于是荣逸泽笑问她:“你也常写诗作画吗?”
婉初却是垂目莞笑:“才不是。我是个调皮不爱学的,幼时母亲写字作画的时候怕我捣乱,便罚我站在一边给她研墨。到后来,虽然我字不成形、画难入眼,却是研墨研得很有心得。有一回城里的费先生到家里头来做客,父亲请他留一幅墨宝。那墨,就是我研的,被他好一顿夸奖。”
“费先生?可是京州书画大师费南梓?”
“正是。”
荣逸泽想到什么,笑道:“可巧,我房里也有他一幅字。”
婉初放下墨锭,歪头看他抄经。两人都不语,空气里只有墨香和庭中鼎里飘过来淡淡的烟火香。只觉岁月安逸,人生静好。却又怕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等到他抄完一卷,婉初拿过来看,见他抄的是《楞严经》。卷首写着:“愿以此功德,回向给子荣逸泽,愿其蒙佛法益,消灾解厄,离苦得乐,进而归佛修法,共成佛道。”因而笑道:“你这经文怎么是抄给自己的?”
荣逸泽颜色淡然:“母亲总以为故去的是我,活着的是二哥……”婉初看他神色,又怕勾出他的伤心事,忙转了话题。
晚饭过后,众人在山里住下。婉初自从怀孕了,就添了吃消夜的习惯。吃了一天的斋饭,肚子里却有了馋虫一般,左右辗转着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衫起床到院子里走走。
明月皎皎,墨空静朗。小院子里一地的银光,山里的夜更凉些。
荣逸泽跟源明法师下棋才回来,就看她一个人立在园子里。怕惊着她,于是故意放重了脚步,走了几步才开口问:“怎么还没睡?认床吗?”
婉初摇摇头,也不扭捏:“不,我是有点饿了。”
荣逸泽却笑了:“不早说。我去找小沙弥做消夜给你吃。”
婉初拦下他,含着点羞涩的味道,未几才说:“我不想吃那个。”
荣逸泽想了想她昨天的饭,才想起来怕是斋菜太素,她吃不下,便笑着说:“你等着,我去山下头给你弄好吃的来。”
婉初看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脸稍稍红了红,拉住他道:“你要我在这佛门圣地吃肉不成?”
他本想说,你若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但婉初又接着说:“我跟你一同去。”然后俏皮地笑了笑。
荣逸泽心里便没来由地高兴,让她添了件厚衣衫,一同步行下山。
这时候荣老太太和方岚都睡下了,荣逸泽交代了守夜的小僧,留了个口讯,便同婉初一起往山下去。
两个人一同走着,荣逸泽手里提着一盏小僧给的灯笼,在她前面给她照路。阶梯一明一暗,明的在脚前,暗的落在身后。灯笼是白油纸的,上面书着一个“禅”字。灯光是淡黄色的,照得脚下的路都觉出了暖意来。
山路不好走,婉初几欲跌倒,荣逸泽才觉得在夜里带着她一个有身孕的人下山真是太鲁莽了,神色就紧张了些:“你扶着我呗,看你这模样,走得我心惊胆战的。”
婉初想了想也是自己拖累了他,不欲他太过担心,于是挽住了他胳膊,两个人便靠在一处。荣逸泽本是潇洒惯了,这时候却觉得紧张,整条胳膊都绷着。
婉初看他提着十二万分小心的模样,心里也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找些玩笑说:“今天幸好没有风,不然这灯笼左右飘忽的,让人看了去,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