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φ╦°│ > 第19章
  荣逸泽整个心都在脚下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笑话。婉初觉得这样走路真是难为他了,于是又道:“我小时候可爱打灯笼了。有一回正月十五,我挑着灯笼去招摇。那灯笼是我阿玛弄的上好的粉色宫纱做的,上面母亲亲笔画了工笔的美人小扇扑流萤。我那时候觉得,这世上再没别的孩子有我的东西好。可好东西就遭人妒忌了。路上碰到个大孩子,他就要我的灯,人人都怕他,我也怕,偏我就不爱给。他就说,‘二丫头,瞧你灯笼下头有条虫。’我一听,就歪了灯笼去看,结果蜡烛一斜,灯笼就给烧了。”
  说完,她眼睛里噙着盈盈满满的笑意。那是她心底里柔软而欢乐的往事,虽然并不算太多,可都是她珍贵非常的记忆。
  荣逸泽被她的欢乐感染,也轻松了不少,笑着道:“你的乳名,就叫作‘二丫头’吗?”
  婉初“嗯”了一声,红了红脸:“赖皮,人家给你说笑话,怎么你就只注意这个了?不行,你得说个你的,才算公平。不知道三公子的乳名是叫什么呢?”
  荣逸泽顿了顿,淡淡一笑:“可巧,我也是叫‘二小子’的。”
  婉初却是不信:“你这是逗我呢?”
  荣逸泽却停下,定定地望了望她:“我都说过那么多次,若我荣三骗你,便不得好死。”
  婉初不料他面色又郑重起来,移开目光不看他:“何必如此,不过说笑而已。”
  好容易下了山,荣逸泽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胳膊都麻了,两条腿也有些酸胀。车还停在山门处。他活动了活动胳膊,把婉初让进车里。
  车开到了附近的集市里,可这个点,饭馆早就关门打烊了。两个人绕了一圈又一圈,荣逸泽最后把车停在一个小铺子前。“这家专卖卤肉的,味道是顶好的。别家店怕是都熄灶了,估摸着他们晚上不熄火,咱们试试看。”
  说着,他钻出车子,上前去轻拍门板。
  店主刚收拾妥当饭堂、厨房,脱了衣服正要躺下,就听见前面有人拍门。他披着衣服出来,见是一个衣着鲜亮的时髦青年。“您有什么事情?”
  荣逸泽道:“打扰您了,能不能卖些消夜给我们?”
  店主道:“我们关门了,不做生意了。”
  荣逸泽笑道:“我夫人有身子了,这不害了口、馋了肉嘛。您店里还有没有酱好的肉,给切上一盘,价格好说。”说着从口袋里抽出十块钱。
  店家是有利就图的,看他出手如此大方,忙堆着笑请他进去,把翻在桌上的椅子落好。
  荣逸泽回身过去扶了婉初下来,店家看了看二人,又忙用干净毛巾把座椅擦了一遍,过了一会儿端出了一盘子酱牛肉。
  婉初肚子里吃了肉,才觉得今天是吃到了饭,脸上就浮出些舒服的笑意。店家看她只吃肉,灶头上还有火,又给他们下了两碗素面,并上了一碟子酱。
  荣逸泽没有吃夜食的习惯,可看她吃得香,也来了些胃口,用酱拌着素面就吃起来。
  抬头见她只吃面并不去碰那酱,便舀了一勺子酱放在她碗里:“别看这酱不好看,却好吃得紧,整个浮山都是远近有名的。有些东西,别只看外头看着不怎么样,心里头好着呢。”
  婉初听了,歪头笑问:“比如呢?”
  “比如我啊。”
  婉初想了一想:“你?一点不贴切,你的皮囊是好看得紧……”话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妥,低头用筷子拌了拌面条,吃了一口,果然香气四溢。然后想了想自己的话,觉得好笑,嘴角就一直扬着。
  荣逸泽见她笑的那样,心里也止不住地欢喜,仿佛这二十多年来,只为等这么一个人,和她一同在这么一个晚上,吃这么一顿饭。仿佛人生里吃过的那些山珍海味,没有哪一个能胜过这一顿,于是也笑意盈盈地吃起来。一高兴,就让店家给上了一瓶烧酒。
  婉初拦住他:“你还要开车。”
  荣逸泽这时候倒满了一小杯酒,打着商量道:“那我就喝一杯,我酒量大着呢。”
  店家在边上说:“先生还是听太太的话吧,这酒后劲儿大着呢。”
  婉初被他叫作“太太”,心里老大别扭,索性不拦了:“算了算了,你喝吧。”
  桌上灯火如豆,相对着的两个人,心底仿佛也被这一点的温热煎烤得温柔起来。
  “孔夫子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现在疑心颜回是不是也一样因为有佳人在侧,才觉得可乐。”
  婉初偏过头去笑他:“三公子离了京州城,怎么就不像三公子了?”
  荣逸泽只是笑,却不语。为什么?为什么呢?不过就是那人让你看到的,无非就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而已。
  吃完了饭,两人商量了一下,也就不回庙里头去了,索性开车回拂城的住处。
  到了地方,张嫂一家都睡下了。荣逸泽拍开了门。
  张和披着衣服出来,看这两人深更半夜地到了家。荣逸泽从来没在这边留宿过,他不好明问荣逸泽住在哪里,就说:“我去叫我家那口子给先生准备被褥、收拾房间。”
  荣逸泽拦了他,道:“不用,你去睡,我随便凑合一宿。”
  婉初风尘仆仆了一天,她爱干净,自顾自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荣逸泽躺在自己屋子里的贵妃榻上睡着了。
  婉初抿了抿嘴,走上去拍他:“三公子,醒醒,去别的房子里头睡。”这时候,又不方便叫张和抬他出去。可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只听得他嘴里哼哼了几声“头晕”,便再没动静。
  婉初一生气,顿了顿脚,索性关灯到床上睡下。
  未几,拉开灯又拿了一个薄毯子赌气一样扔在他身上。转身回到床上关了灯,不一会儿又打开灯。婉初走过去把毯子抖开给他盖好,这才转身睡下。
  荣逸泽的唇就扬起一角,一直翘到天亮。
第十一章
别时不似见时情
  荣逸泽醒来的时候婉初早就起了,在园子里走动散步。张嫂胳膊上挂着篮子,正打算去集市买菜。看婉初那穿戴,似乎也是要跟着出门的。
  荣逸泽叫住两人。婉初还恼他昨天没得自己许可,就在自己屋子里睡下,便转身背对着他。他只当不知道,问张嫂干什么去。
  张嫂说:“要跟太太一起去买菜。”
  荣逸泽听了笑道:“这个有意思。我跟太太去买菜,你去做早饭吧。”
  婉初其实只是怕早上见他尴尬,才要出去走走。如今见他要去,便说:“那我也不去了。”荣逸泽从张嫂那里接了篮子,拉了拉婉初的胳膊:“去吧去吧。”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总要给做先生的一点面子吧。”
  婉初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走出门。荣逸泽这才笑着跟上。
  两个人都是被人伺候惯的,并不知道到底要添什么菜,也想不明白一天要用到多少菜,只是见着新鲜、新奇的就往篮子里丢。
  荣逸泽身上都是大票,小商小贩找不开。他索性就不要找零钱,一派纨绔子弟作风。
  几次三番,婉初实在看不过眼,把他掏出来的钱又推回去:“你的钱就比人家来得容易些吗?”说着从手包里拿着零钱付了。
  逛着逛着,婉初的兴味更浓些,偶尔跟商贩杀杀价格。仿佛在讨价还价里,能寻一点持家的乐趣。她只是觉得好玩,他就兴致高昂地瞧着。
  荣逸泽发现她多是见人杀价,遇上年纪大的菜农、小贩并不讨价还价,有时候零钱也不要找。
  到了肉铺,却俏生生地跟卖肉的杀价。卖肉的也是少见这样的太太亲自出来买肉,柔声细气、眉目含笑的,她随口一提,店家也不跟她加价,爽气地就卖了。
  婉初倒是觉得意兴阑珊了,出了肉铺便噘着嘴抱怨:“不好玩。”她说:“小时候听阿玛说过好多做生意的事情,听他说起杀价订货、合同谈判,有时候觉得真是惊心动魄的。可现实却是没说几个回合,人家自己就降价了。”
  荣逸泽笑她:“你阿玛那是做大生意的,这些都是小本买卖,本就没什么利益。”
  婉初不服气道:“所以我才找肉铺呀,瞧着他们那身板,就比菜农们家底厚些。”
  荣逸泽跟在她身边,觉得好像这就是过日子了,也突然有一种想要有个家的感觉。似乎想象里的太太就是这个样子,娇滴滴,又有些主意,会心疼自己,也会嗔怪自己花钱大手大脚。
  他父母就是这样恩爱夫妻的典范。荣家家大业大,却只有一个妻,纵然生意场上难免应酬,可十几年也没委屈过母亲什么。他父母当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敬如宾,偶尔口角也是闺中之乐。
  所以他从前觉得,就算是被安排的婚姻,也有美满的可能。结婚于他,不过是水到渠成、自然而为的东西。至于对方是什么样子,他一直是模糊不上心的。可渐渐的,他觉得他的心如拨云见日一般,仿佛透过迷雾终于看清了,他想要那么样的一个人,和她厮守过活,和她生儿育女。
  也真正到遇到了那个人,才明白,原来的“顺其自然”不过就是将就。可遇上了那个人,就不愿意委屈自己去将就。
  两个人逛到了快中午才提着堆得满满的菜篮子回家。刚推开大门,就看见方岚在院子里跟珍儿一起跳房子。
  方岚看见他们,丢了珍儿笑着迎上来:“你们这是去哪里买菜了,这么久才回来?有人把剪头发的工具送来了,婉初,我给你剪头发吧。”
  荣逸泽交了篮子给张嫂,笑道:“‘有人’怕是累得不轻,这是连夜里送来的吧?‘有人’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这样使唤人家?”
  方岚冲他咧咧嘴,并不往下接话,笑着拉着婉初的手,让她坐下。从屋子里拿出了一个黑盒子,打开来一看是套齐全的剪发工具。
  张嫂又拿了块白布给婉初围上,边围边道:“太太这是想好了吗?可惜了一头好头发了!”
  荣逸泽拉了张椅子,反坐下远远地看她们。
  方岚举着剪刀,在空中空剪了两下:“婉初,我可要下剪子了。你要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呀。”
  婉初笑道:“你就剪吧。”
  这时候女性剪发是顶时髦的事情。可她剪头发不是为了做什么新女性,而是想做新的自己。
  自打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的前半生过得那样懵懵懂懂,好像都是不停地在别人的债和自己的债里挣扎。那些纷乱的复杂的过往,把她牢牢地拖在水下,连上岸呼吸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当她从沈仲凌的别墅里逃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有了一种新生的感觉。这个孩子给予她的意义不是新生,而是旧事。当她生下他,把他送离自己,那就是真真正正脱胎换骨了。
  这长长的头发,她并不嫌弃。她胸中满溢着破茧而出的想要新生的冲动,却无处表现,头发总是第一个遭殃的。剪发,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能回头的提示。
  入秋的天,分外的透,连阳光都觉得刺目些。荣逸泽眉头微微蹙着,一手托腮望着她。女人为情所伤的时候,要么要死要活,要么就闹着铰了头发去当姑子。在他看来,她剪头发的行为多少是有这么点意思。所以他并不规劝,由着她去。虽然他心里头也是喜爱她一头的长发。
  方岚在几个同学那里修炼出的好手艺,到婉初这里算是“登峰造极”了。掀了白布,粉扑子扫了扫脖子,方岚把她拉起来,前后左右看了好几回。“瞧,真是好看透了!你早就该剪短发了。”
  珍儿在一边也跟着笑着说好看。
  方岚扭头看了看荣逸泽:“三哥,你什么意见?”
  荣逸泽这才觉得,女人之间的奉承到了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地步。短发的婉初多了一份清爽的娇俏,却少了一种我见犹怜的婉约。那种崭新的模样娉娉婷婷地立在自己面前,生出了许多的陌生来。那陌生又带出些好奇,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过去。
  婉初看他不说话了,心里也有些打鼓,要了镜子看了看。算不上惊艳,也似乎没到丑得说不出话来的地步呀。虽然他不是她的什么人,可女人天生爱美丽,若得不到男子的恭维,也有几分忐忑寂寞。于是咬着嘴唇直直地望着他。
  目光就是这样碰到一处的。原只是无心、无意思的一望,可一直望到了那黑色的眸子里,心里突然就被什么巨大有力的东西猛地砸了一下,然后是无声无息地停止了片刻的跳动。那停止的片刻又积攒了莫大的能量,又有直觉的那一刻,汹涌到五脏六腑里的每一根血管,仿佛要把那心都冲裂了。
  这感觉于他们都是有些陌生的。他只觉得那感觉来得太过凶猛,让他的那些洒脱、那些随意都倏地手足无措。目光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黑洞吸住了,胶着在某处收都收不回来。
  婉初被他目光烤得脸烧了起来,扭开脸又装模作样地看镜子。镜子里一张粉面,三分惊慌、七分羞涩。
  突然断掉的目光才让荣逸泽缓过神来。
  方岚笑着说:“看吧,三哥都看傻了。”婉初装作没看到,又拍了拍肩上、身上的碎头发,借口去洗澡换衣衫,便进了屋子。
  荣逸泽觉得“好看”那两个字怎么就那么难出口,仿佛都涌在了嘴边,一张口就泄露了满怀的心事。他觉得他很难用一两个词去描述她在他眼中的模样了,最后只化作淡淡的笑。
  方岚却以为他是在挑剔自己的作品,便来了不服气。想起昨天在庙里头听他说起学了一两句法文,她想这个三哥向来是不好学的,这会子估计全忘了,有心让他丢丢丑,便问他:“婉初到底教了你什么,你这样藏着掖着的?”
  荣逸泽稍稍沉吟,淡笑着道:“Je
t’aime。”
  方岚撇撇嘴:“怕是你缠着婉初教你去糊弄你的那些女朋友的吧,‘我爱你’?亏你好意思。你们这些男人呀,就喜欢花言巧语的!”
  荣逸泽心里笑道,你不知道她教我的是“脸皮厚”。
  方岚待到了下午,叶迪过来接她回了京州。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了一小碟子早上买来的蜜枣,荣逸泽吃得颇有滋味,可婉初瞟都不瞟一眼。他便夹了一颗给她:“女孩子不都爱吃这个吗?你怎么不吃?”
  婉初停了停筷子,略带寂寥地笑了笑:“我小时候有阵子总生病,大夫开的那些药都是苦得张不开嘴的。每次捏着鼻子喝完了,母亲就给我一颗蜜枣,那时候觉得蜜枣真好吃。可我并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真爱吃,多怕是因为前头那苦,才贪恋后头的甜,而不是仅仅因为爱吃。”想到两人的境况,便又缓缓添了一句,“三公子,你明白吗?”
  “我这蜜枣,不管你吃不吃、爱不爱吃,我都给你放着;只要有一天你想吃了,它都在那里。我保证你吃到的都是甜的,没有苦。”他的眼中是从没有过的诚恳,他是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给她看。
  婉初的心从底下往外涌着潮气,心里早就软了。既然那么苦了,为什么不吃一口呢,为什么不呢?
  还是不能啊。还是害怕上瘾了,当蜜枣不在那里了,口里的苦就苦得没指望了。所以她宁愿清醒地一直苦下去。
  爱情本是没有指望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逼得自己入了绝望。她都经历过一回了,她以为自己是参透了、看清了、心硬如铁了。于是垂了双目,依旧不吃那枣。
  荣逸泽心里头闪过一丝人仰马翻的失落,可转念又安慰起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女孩子总是不能逼得急了,他是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
  晚饭后荣逸泽去育婴院转了一圈,晚上回来的时候婉初已经靠在床上看书了。他敲了门进去,随意聊了聊。伸了个懒腰,往她的软榻上一躺,他笑道:“你这个贵妃椅子,怎么就比别处的舒服呢?”
  婉初哼笑了一声:“我小时候原先是有条狮子狗的,那狗不爱睡床,就爱霸着我的贵妃椅子……”
  荣逸泽再坐不住了,拎着外套就出去了。可天亮的时候,婉初发现那人还是睡在贵妃椅子上。夜里天凉,他蜷缩在一处,头发也难得瞧见乱糟糟地蓬成一团,看起来还真是像原来的那条狗。
  婉初终是心软,又给他盖了条毯子。
  第二日婉初一个人闷头吃早饭,荣逸泽又神清气爽地从卧室里出来。张嫂笑着说:“先生起了,我这就备饭。”
  他笑呵呵地在婉初对面坐下,婉初只当没瞧见他,细细地喝着一碗粥。他便叫:“张嫂,也给我盛碗粥。”
  婉初喝了一半,把勺子放下,低声正色道:“你非要赖在我房里,睡便睡好了。麻烦三公子你自己盖上被子,总让人起夜给你盖被子,这算个什么事情!”
  荣逸泽却只是笑,那笑好像从心里头笑出来一样:“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怕你晚上突然要生,张嫂房子在后头,我怕你叫她她听不见。”难得地把他那些纨绔子弟的蛮不讲理耍了个十成十。
  婉初也不搭理他,回房间接着去跟她手里头的毛线打架去。
  荣逸泽只觉得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舒心。
  饭后荣逸泽照常要拉着她出门散步。这小房子是闹市里头的静街,取了一个闹中有静的意思,又特意选了离医院近些的地方。出了胡同,没走多远就是拂城最繁华的大街。
  处得久了,才发现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爱静的一个人。她安得下心,受得了静,也并不排斥热闹。
  婉初喜欢逛店铺,无论什么类型的店铺,都要去浏览一遍。看看陈设,碰上可心的东西就捎带回去。回来的路上便同他品评店铺的特点,从装修的风格、货品的摆放到伙计的招待,往往都很是上心。遇上生意好的铺子,她便总结生意好的原因;碰上生意惨淡的商铺,也试着分析缘由。
  荣逸泽本就是商场上的熟手,她说对的地方,便称赞;说得不在点的地方,也不反驳,循循善诱地引她再思考,两人倒是多了不少话题。婉初心里更是藏了疑惑,这样的人才,怎么会有那样差的风评?
  渐渐地,屋子便显得有些局促了。这房子本就不大,如今不知不觉到处堆了东西,却没有人归整。张嫂拿不了主意,问婉初怎么摆放那些物件。
  婉初买东西的时候多是一时兴起,也没考虑过这些东西买回来的用处。听张嫂这一问也才惊觉,原来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她看着这满屋子,忽然来了整顿的兴致,说着卷起袖子就做起来。荣逸泽看着胆战心惊,不敢让她乱动。于是一家人在她的指挥下把屋子彻底地翻动了一遍。
  客厅仍旧保持着欧式的风格,她轻车熟路地指使着张嫂夫妇摆放,像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一样。他就猜到这里头多少有些她从前在法国的家的模样,又添了在国内这几年的融合。中规中矩,是不张扬的文明、是内敛的富贵,跟在时髦的中间,既不逾越也不落后。是持家太太喜欢的风格和做派。
  摆里间的时候,婉初却把他堵到院子里头,不让他看,脸上藏着顽皮和预谋的样子。
  忙活了半天,她笑着蒙上他的眼,他于是俯下身子,就着她的身高慢慢挪进去。当眼睛上的柔软移开,他睁开眼睛,心里就是一跳。
  窗帘从咖啡色换成了暗红地刺绣的金色大团花,风一吹便有一种繁花盛开的错觉。床单被套都换成了清一色水红地的锦缎,四周滚着金线的辫子边,面上绣着天香国色的牡丹,也是金线描边、银线勾脉的。一对同色枕头绣着繁花锦雉、榴开百子。
  欧式的宽床上头吊着桃红色的纱帐,从顶垂下,四角松散地用同色的纱捆住。纱帐的底部也是繁复的层层荷叶边,还缀着玻璃磨成的珠子。又摆着两尊湘绣,也是富贵花开的意思。其他素净、极简的小摆设,便是增添、反衬些屋子里头的艳。
  婉初噙着笑,大约是累了,在床边坐下。身底下的红衬着她翠黄色的长袍,真有一种恍恍然的奢靡。她脸上是舒服轻松的惬意。
  五斗柜上是一尊三足的贴金箔紫金釉瓷香炉,里头熏着不知道什么香,将这一室的锦绣、刺目的繁华,连着心底的一片绮艳悱恻都勾了出来。是用绮丽来抚慰心的惨白,是用刺目的热闹来平抑要溢出的冷然寂寞吗?
  这仿佛是每个女孩子心中都藏着的锦绣,大多数都藏到了结婚的日子才会轰然推出来,给少女生涯一个灿烂的句号。而她怕是对于那一日都不在意了,所以自己肆意地盛开,提前绽放。他想到这里,没来由地心里替她疼了一下。
  他以为她是幽湖里头的青莲,才知道莲花的外表下是一团馥艳的牡丹。难怪她是淡的,淡到了极致是掩不住的艳。那艳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为自己美,为自己怜,为自己璀璨。
  看他有些发愣的表情,才想起来这房子原是他的,婉初抱歉地笑了笑:“是不是脂粉气太重了?”
  荣逸泽摇摇头:“不是……很好。”这屋子一时间就热了起来,他松了松领结,干咳了一声,“点两根高烛,倒像个新房的样子了。”
  婉初被他这一说,脸上也浮了绯色,却还是不退让:“新房那都要大红色的,你看,这里头哪有大红色?”
  荣逸泽觉得不快点出去,自己是要失态的,于是忙点头称是,借口出去喝茶,像落荒而逃一样。
  这样的绮丽的住所,夜晚注定是难得平静的。婉初却睡得意外的香甜。有时候,他会起床走过去看看她。月光透过纱镀了一层温婉到她脸上,于是她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温婉。
  大部分的时间,她是眉目舒展的,偶尔会蹙起眉头。有一回,他听见她隐隐地啜泣,慌得起来去看她,她却是在梦里头,被梦魇住的模样。
  他燃了灯,轻声地叫醒她,她的啜泣还没止住。原来是梦到母亲了。
  “我梦到妈妈要走了,我不想走,可是我什么都没说。要是那时候我哭了的话,说不定她心软就不走了。你说,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哭呢?我为什么就不哭呢……”然后抽泣得更厉害了。
  也许母亲不走,后来的这些都不存在了。她会无忧无虑地长大,顺顺利利地嫁人,不用自己独面风雨,不用自己去解那些岁月里纠缠不断的麻团。她什么都不用做,开开心心生活就好。
  她是有后悔的,却又不知道该后悔哪一步。好像每一步都是错的,每一步之前的那一步也是错的,最后发现,最错的就是她当初应该哭着求母亲留下。她是责怪如今这局面都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不作为而造成的。
  清醒的时候,理智尚能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到了夜里,不去想又变成想,这才哭得这样伤心。
  她肩膀微微地抖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为什么我不哭?为什么我不求她呢?”反反复复都是这句。
  他的心像被锤子捶过,一锤重过一锤,已然没了形状。揽了她在怀里,低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身上是丝绸的睡衣,透着成熟男性的体温,是凉夜里人迹罕至的慰藉。
  看着两个人重叠在一处,投影到墙上,影子是说不出的缠绵暧昧。他的下颌抵在她头顶,她每每颤抖都是另一种摩挲。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就是不语也是一种安慰。
  那影子仿佛给了他一种提示,他另一只手做着形状,墙上就出现一条狗的剪影。嗓子里做着小狗的吠声和伪装的人声:“二丫头,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然后低声问她,“你原来那条狗,是这个模样的吗?”
  婉初终被他逗笑了,泪止住了,仍自抽动两下,撒娇一样拿着他的衣服擦眼角的残泪。
  他又把狗变成了猫的模样:“喵,喵,我是一只小野猫。”
  婉初却道:“这个不像!”
  荣逸泽受了挑战,扬了扬眉,另一只手从她后背伸过来,这一回是完完全全的叠在一处的影子了。两只手一同做形状,婉初这才终于给了他肯定:“这只猫比那只强些。”
  她是知道不该在这个怀里的,可还是逞着性子撒娇一般装作不知道。
  就一会儿,就任性一回,又怎么样呢?
  荣逸泽使出浑身解数想逗她开心,猫狗鸡鸭蛇兔猪马羊牛,什么都做了一遍。婉初像还不尽兴一样:“还有什么?”
  他又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双手不知道怎么一扭,墙上又出现一个和尚的剪影,先是拿腔念白:“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小尼赵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内出家。朝夕焚香念佛,到晚来孤枕独眠,好凄凉人也。”
  婉初听他似是学着旦腔,又不知道这段的典故,也听过昆剧讲究“阴出阳收”的唱法,可他这段全不在点上,于是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有点意思,不过你这嗓子可是差了点。再来一段。”
  荣逸泽本就不擅长这些,自己也觉得滑稽,但看着能逗她快乐,也乐得为她表演。想了想,脚尖点地做着拍子,又唱起一段:“情向前生种,人逢今世缘。怎做得伯劳东去撇却西飞燕?教我思思想想心心念。拼得个成针磨杵休辞倦。看瞬息韶华如电。但愿得一刹风光,不枉却半生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