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φ╦°│ > 第20章
  婉初渐渐睡着了,他却是不敢睡去。仿佛真是思思想想心心念,拼得个成针磨杵休辞倦;又是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
  京州梁家里。刘升谋摆着一肚子的气,进梁世荣的家如同进了自己家。把军帽一扔,口里连骂了几句脏话。
  下人知道这刘督办是梁世荣的拜把子兄弟,心高气傲、蛮横少礼的,自家老爷也是礼让他三分。见他来了,都小心地伺候。
  刘升谋一见了梁世荣就抱怨:“这人心不古了。当年一起打家劫舍的兄弟如今都跟着沈家老二混去了。沈老二也不知道许了他们什么好前程,都屁颠颠地去番整编了!”
  四姨太正给梁世荣烧大烟,梁世荣笑了笑,指指刘升谋:“小四,过去给升谋点个烟。”
  刘升谋也不客气,在他边上躺下,足足吸了一口,可胸中还是有火气。
  梁世荣看他那模样,笑道:“咱们年纪大了,享几天清福不好吗?”
  刘升谋说:“老子手里没人没枪了,让老子怎么敢舒心地享福?我看沈家的野心可不小啊。说是两军合作,现在弄得倒是吞并的意思!”
  梁世荣听出他话里头挑唆的意思,也不恼,笑了笑:“再怎么,沈老二也是我梁家的女婿。我看着这女婿不错,咱们做长辈的,总要帮衬帮衬。”
  刘升谋哼了一声,在梁世荣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他本想过来探探梁世荣的口风,可看他这模样,这是打算要金盆洗手了。他现在是一心向着自己的女婿,对这些兄弟是不管不顾了。那么,也不要怪他这个兄弟不给他面子!
  他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就堆出些假笑。抽完一袋大烟,找了个借口,刘升谋先离了。刚走到大门,就遇到梁莹莹。
  莹莹巧笑着跟他问好,从侍从官那里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刘太太的生辰我给误了,总在一处打牌,这礼物是不能省下的。”
  刘升谋心里藏了事,敷衍了几句场面话,接了东西就走了。出了梁家,他脸上就冷下来,心道:老东西,到时候被沈家吃掉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梁莹莹在楼上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刘升谋上了车,冷冷笑了笑。
  梁家军被京州军收管,人人都服了,就这么一个不服气的棘手人物。处处为难沈仲凌,挑唆下头的兵们闹事,搞得鸡犬不宁的。他这么闹,不过是不想把手里的军权交出去而已。她料定沈仲凌碍着父亲的面子不跟他计较,可总是个绊脚石。那么她就帮他将尘埃落定好了。
  刘升谋的车开出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就爆炸了。瞬时火光冲天,那些权力和欲望瞬间灰飞烟灭了。
  沈仲凌接了电话,揉着眉心,叹了一口气。拨了一个电话给沈府,小秋道小姐去看老爷了。沈仲凌又把电话打到梁府。
  梁莹莹接过电话,温柔地问他:“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吃晚饭?”
  “莹莹,那个刘升谋出了车祸。”
  “哦,是吗?可跟你什么时候回来吃晚饭,有什么关系?”莹莹笑着问他。
  沈仲凌无奈地摇摇头:“今天不回去吃了。”
  梁莹莹唇角的笑正要落下去,沈仲凌又说:“回头接你出去吃饭。”
  她心里才又填上满满当当的温柔:“不用了,省得你还要绕远道来接我,我自己坐车去,对了,回头跟你说个事情。”
  撂了电话,沈仲凌就看到沈伯允在门前冲自己微笑,他忙迎过去:“大哥,有什么事情?”
  沈伯允摆摆手,笑着说:“女人嘛,好好哄着就是听话的。”
  沈仲凌“嗯”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
  梁莹莹对塞纳河是有独特爱好的,她不仅仅喜欢这里的吃食,而且喜欢这个地方。她觉得这里是让她婚姻成真的催化剂,是成就她锦绣良缘不可或缺的一步。
  先要了杯果子露,想着等下要告诉沈仲凌的事情,她脸上就禁不住地往上浮着笑意。
  她转过窗外,想在往来的车辆里寻找沈仲凌的车子,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梁莹莹“咦”了一声,那不是大嫂唐绣文吗?下午听说她出门看戏去了,这会儿却看着她和一个男人在一处。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烟灰色的呢子大衣,唇上两撇胡子,深邃凌厉的目光若隐若现地从礼帽里透出来。
  两人各拉了亚修一只手,那感觉,怎么说呢,倒像是一家三口。这几个字跃进梁莹莹脑子里的时候,也把自己吓了一跳。
  可是她隐约也是听过些传闻的,沈伯允不能人事这似乎不是什么秘密了,亚修不是沈家的孩子,也不是什么秘密。那么,这个男人是谁呢?
  梁莹莹其实对于沈伯允没有太多的好感,虽然他一手促成了自己的婚姻,却觉得沈仲凌对他过于顺从。
  女人有天生的敏锐的直觉,她觉得这其中是一定有什么的。她也从不会放弃任何蛛丝马迹,她都一一挂在心上。一切有潜力能为自己所用的,她都会抓在手里。
  沈仲凌不一会儿就来了,看她呆呆望着外头,在她面前摇摇手:“看什么这么入神?”
  梁莹莹转过来笑笑:“没什么。就是看外头,树叶都黄了。”
  沈仲凌笑了笑:“咱们的梁大小姐原来也会感春伤怀。”
  梁莹莹娇媚地剜了他一眼,又见他面色隐隐沉重,便问他:“军部里又有什么烦心事?”
  沈仲凌轻叹了一口气,拉过她的手:“莹莹,你是妇道人家,我不需要你去做什么。”
  梁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刘升谋的事情,心里一暖:“傻瓜,我是你的妻子,自然要为你分担的。就算不为了你,也要为了咱们的孩子呀。”
  “孩子?”沈仲凌有些迷惑。
  梁莹莹面上一红,把手抽出来:“嗯,你都当了一个多月的爹啦。”
  沈仲凌这时候脑子里是乱的,一面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一面是怀孕的事情又让他想起婉初的事情来。她当初怀着孩子的时候,对着荣逸泽也是这般的娇羞含笑吗?心里头那被藏住的嫉妒和愤怒仿佛开了闸一样奔泻出来。
  梁莹莹看他那变幻莫测的神情,问:“你不高兴吗?”
  沈仲凌缓过神,微微地笑了笑:“不,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
  梁莹莹甜甜地笑了:“以后你就是当爹的人了,无论做什么都要为咱们这个家打算,知道吗?如果有些事情你不喜欢我去做,我就不去做;可不管我做了什么,你总要记得,我是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和家。”
  沈仲凌又紧了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脸上原先温暖的笑渐渐淡了下去。
  梁莹莹回到沈府,招了全家人,上上下下都集中在一处,宣布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吩咐沈福动手把带槛儿的门都拆了,不平的地也都锉平了。
  里里外外忙完了,小秋扶着她一边走,一边晃到东院。
  亚修去上学了,唐绣文正对着镜子描眉绘唇,一脸的春风拂面。梁莹莹让小秋先下去,自己就进了房,笑道:“嫂子这眉毛画得真好看。”
  唐绣文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听到有人来,吓了一跳。从镜子里看到梁莹莹,忙放下眉笔,站起来迎她。
  她们虽然住在一个府里,可平日里极少走动。绣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这个弟妹有些可怕,不容易相处。不像婉初,性子沉静温柔,就是逗上几句笑话,也是不气不恼的。可这个莹莹,面上虽然也是一团和气,她却连个玩笑也是不敢开的。
  绣文让了座给她,笑道:“哪里漂亮,我都老了。”绣文得了奉承,心里自是欢喜的,面上浮出些绯红。
  “我都过门半年多了,也没找着机会跟嫂子好好亲近亲近。还不知道嫂子今年贵庚,不过看着也就比我大个两三岁,怎么会老呢?”莹莹笑着道。
  “快别提了,我都二十七岁了。”绣文言语里讪讪的。
  “嫂子嫁过来几年了?听他们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嫂子可是费了不少心。”
  绣文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晃眼,我嫁过来都七年了。我没上过什么学的,什么都不懂。能伺候好丈夫就很费力气了,府里头的事情更是没能力管。倒是弟妹你,一看就是强过我百倍、万倍的,看看来府里才半年多,弟妹管得那是井井有条的。”
  莹莹笑了笑,抚了抚肚子。
  她这个小动作被绣文收到眼里:“弟妹总要多多注意身体,尤其是头几个月,孩子都不太稳的,胃口也差,能让下人做的事情都交给下人做去。”然后又絮絮叨叨许多生养孩子的事情。
  莹莹含着笑听着,可心里头疑惑更大了些。按说她是没生过孩子的,这样的事情怎么听起来像个过来人?
  梁莹莹藏了这个疑惑,便越发留意起绣文和亚修的事情来。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想让沈仲凌知道。她觉得她这个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对沈伯允太过于言听计从了。沈仲凌如今做了京州军的督办,沈伯允便应该放开手渐渐把权力都移过来给他才是。
  在她的预测里,废掉那个没用的督军,那是早晚的事情。于是和沈伯允这个总参谋长的关系就变得尴尬,一面要仰仗着他,一面要打压着他。最难办的,便是沈仲凌的态度。对于兄长,他除了恭敬还是恭敬。
  梁莹莹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啊孩子,希望你是个男孩子。人当了父亲,为人处世应该会有所不同吧。就算他不为自己谋划,总得为儿子谋划吧。她急切地想要从绣文这里打开一个缺口,抓住些能胁迫掣肘他的东西。
第十二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桂军督军府鸡飞狗跳地闹了半日,送走了最后一个姨太太,整个府里总算是清静下来了。
  霍五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抓着桌子上的茶杯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等喝完了,看见代齐闲闲的目光,才发现刚才一不留神用了他的杯子。霍五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督……督军……”
  代齐看他拿着杯子傻愣的样子,觉得今天终于有了件可乐的事情,脸上笑了笑:“不碍事,这杯子送你了。”
  搁别人那里,大多会想,喝了一口的杯子就给我,这不是嫌弃我脏吗?
  到霍五这里就变成:“送我了?这么漂亮的杯子,怎么就送我了呢?”
  “怎么累成这样?”代齐问他。
  代齐自然是个少笑的,霍五难得见他笑,尤其还笑得这样漂亮,心里也没来由地跟着高兴起来。
  霍五被那笑恍得有点失神,代齐这一问,这才回过神来:“别提了,桂……桂朝瑞那个八姨太别提多难缠了!好不容易给绑上车,半途又跳下去。还好车开得不快,人没受伤,就是擦破了点皮。带她到医院,还疯疯癫癫地闹着要见桂朝瑞,我拦着她,结果她把衣服一拉,露出大半个奶子,非说我那个啥她……”
  代齐的手抵在唇前,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一副闲散心不在焉的模样。
  霍五说了半天,知道自己又白说了。他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了,索性就停下来。
  代齐扭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霍五腹诽,你有在听吗?可还是答道:“都是些不上台面的琐碎。对了,那三个老家伙,现在要搬桂少爷出来……”
  桂朝瑞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以后,代齐做了代理督军,识时务的就都投了他。不识时务的,也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可就有那么三个,在军中持重,代齐并没动他们。这些人一面早就不满桂朝瑞的苛待,一面观察代齐是不是个可堪用的傀儡。
  可惜,发现身边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了,要么是车子出了状况,要么是听戏的时候被斧子砍死,还有在勾栏院里莫名地“马上疯”过去的……各种各样诡异非常的死法,一时间哀鸿遍野。只知道这是个面冷心黑的,却不知道手辣到如此。
  新提拔上来的,都是代齐自己带的少壮派军官,也都是颐指气使,没一个听话的。这些个人私下里就商量,要把桂少爷抬出来,就算不能取代代齐,好歹也能制衡压制住他一二。
  代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叩一叩:“桂少爷……桂少爷……我倒把他给忘了。备车吧,瞧瞧桂少爷去。”
  霍五提着大包小包跟着代齐下车。桂少爷自己单独住在外头的别院,听差的认得代齐,看他来了,忙开门让了进去。
  桂少爷的别院不大,仿照着姑苏那边的园林做的房子,称不上豪华,倒也算雅致。代齐没让听差的通告,自己迈步往桂少爷的房子里头走去。
  霍五把东西推给听差的,一步不离地跟在他后头。
  代齐今天没穿军装,一身素白云葛长衫。他向来不穿深色衣服,泥黄色军装算是最深的衣服。代齐还没迈进桂少爷的房间,就听到里头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哪个没长眼的!进门都不知道敲门?不知道爷刚吃了药吗!”
  一个人走了过来,看到是代齐兀自愣了愣。代齐也是认得这人的,杨静芳。
  他姐弟俩初到汉浦,便是同他在一个戏班里头唱戏的。杨静芳嘴角抽动了几下,颔首叫了一声:“齐少。”
  代齐闲闲地回了他一句:“杨老板。”
  桂少爷听到有人声,挣扎着坐起来,杨静芳丢下代齐转回里间。代齐这才注意到他的腿是有点瘸了。
  杨静芳给桂少爷腰后头垫了枕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胸口,然后退下去给代齐倒茶。
  代齐冷冷地瞧着他出去,才在桂少爷床边圆凳子上坐下。
  “我早就等你来,没想到来得这样晚。”桂少爷身形干瘦,脸色是少见的苍白。眼睛下头乌青一片,脸上却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概撑出这个笑都要用掉几分力气,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咳嗽。
  代齐也是不语,桂少爷好容易停了咳嗽,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你没来找我,是念着从前姻亲舅甥一场的情分;现在来找我,也是念着当年的情分。我也无须瞒你,他们来找过我,我都给打发回去了。你看我这身子,横竖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了。我也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那些身外之物,我并不看中,也没有争抢的意思,这个你也知道。”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杨静芳进来,捧了一杯茶给代齐,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到桂少爷跟前,桂少爷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代齐记得杨静芳从前对自己就不太待见,大约是他姐弟俩进戏园子前,静芳是里头最漂亮的孩子。后来代齐来了,他的颜色就暗淡下去了。到后来他离开后,杨静芳也红得发紫了一阵子。
  代齐却从不看这个戏班的戏,那些旧人事渐渐也就淡了。没想到他的腿却是瘸了,还到了桂少爷这里。
  桂少爷摆了摆手让他下去,目光盯着他的背影,却是无限温柔:“你看,我活这么大,本没什么可牵挂的,身边也就这么个人了。什么时候我过去了,还请舅舅帮我照顾他。”
  代齐抿了一口茶,淡然道:“你自己的人,自己照顾,别在我身上打主意。”
  桂少爷听他这话,便是明白他们这就算达成谅解了。
  本来桂军上下人事一片震动,桂立文又是死成那个形状,杨静芳几次三番地劝桂少爷走。他只是淡笑:“我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能活就活,活不了也就当少受两年的罪而已。”
  代齐静静喝完这一盅茶,桂少爷又从枕头下抽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我本家姨母寄过来的,她是定军大帅的三姨太。北地在广建铁路,他们要来借伐南边山上的柏木。我本就不当家做主,这信也就压下来了。要怎样,你自己拿主意。”
  代齐接了信也不看,放下茶盏,淡淡地丢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桂少爷笑了笑,算是回礼。
  他走了两步,桂少爷突然问起,声音是淡然的,听不出情绪:“他怎么样?”
  代齐顿了顿,头也没回:“活着。”
  桂少爷又咳嗽了两声,呢喃自语:“活着就好……”
  代齐跨出门去,杨静芳却是一脸焦急地守在外头,看他出来神色无虞,才放下心进了屋。
  身后隐隐是病入膏肓的咳嗽和温声辗转的嗔怪。
  “我本没什么可牵挂……”
  代齐想起桂少爷的话心里就是一动,他自己可有什么可牵挂的人?
  他仿佛是被命运推着走到这一步的,他也没什么可牵挂,所以对别人格外的狠,对自己也格外的狠。
  他不爱金银财宝,也不屑滔天权势,既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吃得极其简单,穿得只要整洁素净,一切都是别人给他打理好,他并不挑剔,连话都懒得多说。
  他知道他的心是空的,只是还跳着,也不敢不去活。他却做不到桂少爷那样闲散过活,他还得活着,守着那些想守着的人和事。他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目光是冷的,面容是冰霜一样的,瓷一样的一个人。看着坚硬,其实一碰就碎,因为心是空的。就算碰碎了,还得自己拾起来一片一片地粘回去。
  别人却因为这周身的冷鸷越发敬怕他,他心里觉得好笑,他有什么可怕的?
  看到桂少爷,却觉得自己连他都不如。不管他们落在外人眼里,是嘲笑、是讥讽或是觉得韵事一桩也好,好歹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让他牵挂、被他牵挂,是不寂寞的。
  他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爱也没了,恨也没了。往事是被他埋藏的空白,未来也是一片白茫茫看不清的空白,那空白都成了寂寞。看什么都是恹恹的,是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的无边寂寞。
  他有时候会想起傅婉初,想起她小时候的一颦一笑、一乖一嗔。本来都遥不可及了,可因为遥远却越加美好起来,一想起来都能让他脸上情不自禁地浮出笑意来。
  到更深露重的时分,仿佛是“罗帷舒卷,似有人开”。他又想起那夜的疯狂和荒唐,他迄今为止最亲密的一个人,如今在何方呢?那一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却全变成“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沈仲凌大婚的时候有人送过帖子来,他看着那帖子上的名字也是觉得难以名状的古怪。他们不是情深似海愧鹡鸰吗,怎么到头来也是劳燕南北各自飞了呢?
  却又觉得那样也不错,爱固然甜蜜,恨的纠缠也总强过空白。他也想寻那么一个人,让他爱,或是让他恨;爱他,或者恨他。可他等到浮生流转,才发现“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那个人终是不见了。
  落地大钟敲了十下,唐浩成这才抬头看了看时间。合上钢笔,叫了秘书小赵,问他:“白小姐生日要到了,我让你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赵忙笑着说:“东西都备好了。新进的火钻,个头大、切工好、成色好,光是配套的托子都花了一千。市面上,怕再难找到更好的了。这下白小姐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唐浩成也跟着笑了笑,希望吧,他总是希望她能笑的。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卖弄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发出的快乐的笑。上回送的求婚戒指,她是一点没放在眼里。他自然知道什么样的东西都难以入她的眼的。可心里只怕东西不够好,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把对另一个人的愧疚都补偿给她了。可心里,又极快地否认了这种想法。
  他记得头一回遇到白玉致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就是京州城里的第一美人。
  他偶尔也去交际,谨小慎微地多年过活,对女人向来都是避之不及的。他记得那是几年前陪太太荣幼萱,七月十五中元节在西山公园放河灯的事情。
  每年的这天,荣幼萱都会折上十五只莲花灯。她说二哥十五岁头上意外夭折,家里谁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来。幼萱自小跟二哥关系最好,别人不去,她自是要给二哥祈福的。二哥从小就是被人称作“神童”的,博闻强识,国文、外文、算术样样都是颖悟绝人,人人都说二哥是荣家的栋梁,谁知道会遭了那样的大难。
  唐浩成在不远处抽着烟,看着那十五盏灯划向河流的那头。往事种种难言,也不过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冤难有头、债难寻主。
  他靠在树下吸了一阵烟,一转身的工夫,就碰上一个人。待稍稍分开后,才发现是位年轻的小姐。那小姐忙说了几句“对不住、对不住”,然后继续在草里寻着什么。
  唐浩成看她穿着湖蓝色的棉布旗袍,扎着一条黝黑的辫子。许是有些着急,丰泽的脸蛋儿透着红。他见过的美女无计,可这个眉头轻蹙、目光里容不得人的模样就那样肆无忌惮地闯进他的心里。他是隐约在那脸上看到一个人的,可又明明是两个人。
  他颇有意味地看了半天,那小姐只是躬着身子在草地里找东西,碰上草深些的地方,就用脚拨一拨。她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鞋,里头套上一双白色的短袜子,在这夜里分外耀目。
  “小姐在找什么东西?要不要帮忙?”唐浩成没料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那小姐摇摇头,却没停下来,脸上是倔强的不认命似的表情。
  夜色昏暗,湖里的点点灯光印在她的眸子里,闪亮动人。人都说月下美人灯下玉,果然是别有一番风味。不知怎的,他的心头就晃动起来。可也不想唐突了她,便静静地立在那里。
  未几,女郎终于从地上捡起个东西,放在手里,倏地就放出一张笑脸来。便如霜岩雪壁上怒放的千树梅花,唐浩成觉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也不过如此了。
  他仔细一看,不过是根普通的缀着一只玉珠子的链子。那女郎找到东西后,便到河边放了两盏灯。过了一会儿,有个年轻的男人过来,叫了她一声“小姐,该回了”,女郎便走了。
  唐浩成走到河边看那两盏灯,上面写着“家严白建鹏,家慈白李氏,梅湘上”。他便想这女郎原是父母双亡的。可还是有人伺候的,那么应该家庭还算不错。
  “白梅湘”三个字,就印在他的脑子里头了。辗转打听,也没人听说过谁认识这么一户姓白的人家。
  后来在跟几个总长的牌局上,却意外地遇着了。那会儿的白玉致穿着紧身的月白纱旗袍,曲线玲珑。她很会打牌,手气也极好。她的话不多,偶尔和了牌,便妖娆掩唇一笑。
  可他看在眼里,怎么都觉不出高兴来。他觉得她真正的开心,就是河边捡到链子的模样。这样金粉裹身的白玉致是他不熟悉的。
  白玉致显然没认出他来。他坐她上手,有意无意地就喂牌给她。她显然是感觉到了,偷眼瞧着他,送了一个感激的笑。也就是一瞬。她是很吝啬她的美的。
  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是疯了,跟着那些纨绔子弟、风流的官宦一同去捧她的场。常常他下了几回帖子,她只赴约一场。他觉得就算她坠了风尘,可还是高高在上的。他记得他头一回请她去陶馆山的别墅里头,还是她先自脱了个精光。他不是没想过一夜风流、一亲芳泽的,可总觉得和她一处喝喝茶、吃吃饭、看看戏就好,这一层也只是脑子里随便一闪而过的。
  他窘迫地给她裹上毯子:“白小姐,你别这样。”
  白玉致却是把毯子又拉了下来,笑着问他:“唐先生这是嫌弃我脏吗?”笑容里头透着骨头里来的凉意。
  他一把就将她抱上床去,他只觉得自己是不配的,那样销魂的身体,还有那张脸后头模糊的人影。
  他不常找她,却总是按时送钱和礼物去,他怕她委屈了自己,委身到不愿意的人身上。一来二去的,就是这许多年。他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他给她过的第五个生日了。
  而白玉致却是跟他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偶尔她也会想,若她当年遇着的人是他而不是荣逸泽,那么会不会又是一番境遇?
  可她这么多年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殷勤呵护,也只是一点点的感动而已。他是她的猎物,她接近他不过是因为荣逸泽的交代。而他对自己是怎么样的,也许不过就是猎艳而已,和京州城里那些对自己一掷千金的恩客没有什么不同。他那样长情,不过因为自己没有被他驯服,不过就是这张脸有几分像一个人而已。男女追逐的游戏,她是明白的,你越不拿他当回事,他越当你是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