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只?能是萧长凌,不会再有别人?。
这样的答案她不会说出口,给了也没有意义。反而徒增妄念。
城下?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却仍是忍着没催促,可踱起的步子越发频繁,沈轻知道她该回去?了。
“大人?,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身后没有回响,她也不顾,就这么决然下?阶,那城下?等了许久的人?,见人?下?来跑着步子去?接,他?们依偎在一块,闯入他?视线,渐渐消失在风里。
楚淮序撑在墙头,凄凉的笑声?划过城墙,双臂展开,仰头迎着风苦念着:“哈哈哈哈,偏……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来时不逢春啊,偏我去?时,春,满,园。”
他?本是清风!
他?本是清风啊!
又何故做泥潭!
也罢!也罢!
那他?就做回清风,至少她心里记着曾经那样的他?。
期许
“惊蛰,
白露,你们东西收拾得如何了?”沈轻在妆台卸着钗环。
“差不多了,夫人,
这会疆北天还冷,按照咱们的脚程,
回去得要大半个月,
倒是?气温会好一些,
不过还是?冷的,得?多带些厚衣裳。”惊蛰拨着柜子里的衣物。
“嗯,
轻装为主,
能变卖的物品和铺面都换成银两了,
能减则减。”沈轻又取下耳坠道。
白露从屏风后露出头,
“夫人,
听雪堂偏厅里的书,要?不要?带上。”
惊蛰和沈轻齐齐回头,
“什么书?”
“兵书。”
“那等长凌回来再?看吧,
让尘起和时七去安排。”
“好咧。”白露消失在屏风外?。
他们要?回疆北,
一直绸缪的行程而今有?了定数,
这祁都她虽恨极了,可这府里的梨园,听雪堂,每一处都有?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一时间要?走心中难免不舍,这些梨树是?萧屿为她载种的,
每年花期,
梨园清白相间,仿若置身尘嚣之外?,
那是?萧屿精心为她营造的宫阙。
萧屿回来后已是?亥时一刻,沈轻刚喝下药不久便躺在藤椅里看书,只?是?不知为何怎么都看不进去,而眼皮已经?困得?在打架了,却仍然是?努力撑着,她只?觉身子乏力得?紧。
萧屿刚入内屋见她只?着寝衣躺在椅上,将人先抱到榻上,沈轻被?弄醒了,迷糊中含糊地含着他。
“困就先睡,我还要?去沐浴,不要?等我了。”萧屿给她盖上冬褥,她怕冷。
“嗯,那你?要?叫醒我。”沈轻声音发虚,委实撑不住了,倒头就睡。
“好。”
近些日子她睡得?沉,梦魇又是?缠身,好些时候怕一睡便不醒,每日睡前总要?让他半夜叫醒自己,萧屿心里都记着。
他沐浴完见沈轻睡得?熟,想着回疆北的事还需再?嘱咐尘起同时七,便叫了人在听雪堂,快到子时才回的梨园。
萧屿上榻后附在沈轻耳边轻唤她,沈轻挪动了下没醒,萧屿便没再?唤,躺下歇息了。
屋外?绝影也静了下来,明月悄悄爬上树梢。
夜半丑时梨园屋内咳嗽声扰醒熟睡的绝影,梨枝上的麻雀扑腾了几下,绝影甩了甩头继续埋头睡。
萧屿也被?这声音吵醒,他伸臂往身侧去探,微弱的灯盏照着里屋,他只?觉身侧的人在不停地颤。
原本半梦半醒的他瞬间困意全无,他惊坐起查看沈轻,只?见沈轻咳嗽后虚弱得?不行,嘴角还似乎有?血迹,他不确定,或者是?不愿相信,他撑着手往外?探,将灯盏移近一些试图看清人。
而后又慌忙起身抱起人:“轻儿,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沈轻忍下胸前的起伏,口?中带着血腥味,却还要?努力扯着笑,望着身上的人,说?着不合时宜的话。
“阿屿,我,我好像要?食言了。”
萧屿只?当她是?睡迷糊了,晃了晃她,“什么食言?你?的病已经?好很多了,会好起来的,我带你?回疆北,我带你?回去,听见没有??”
沈轻眼角泛起泪花,只?顾自己说?,“你?北上食言一次,我,我也一次,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好不好?”
“不好,”萧屿毫不犹豫拒绝她,声音夹着哽咽,低吼道:“我不许,我不允许,沈轻!不要?,你t??明明已经?好了,方丈的药起了效,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说?好一起回疆北的,回疆北后就能治好你?的病,你?不是?说?都依我吗?轻儿,沈轻。”
“阿屿……”沈轻从被?褥里伸出手抚着他脸颊。
“我在,我在这呢。”萧屿握紧他的手仅仅贴在自己面?上。
“我们一起回去,答应我,好不好?”
沈轻对着他笑,气息明显越来越弱,“阿屿,你?不要?……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萧屿声泪俱下,摇着头,泪已经?湿透沈轻的手心。
“我此一生,只?你?一个妻子,你?要?与我长命百岁的,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我是?沈轻,也是?萧长凌之妻。”她说?这句话时充满了某种神圣的宣誓,不得?他人玷污,萧长凌之妻,或许是?她此生最为珍视的身份了。
鲜血再?次从她口?中流出,萧屿抹掉那唇边的血迹,血混进指缝,不通气的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手上的血模糊了她半张脸,好似抹掉了血她就不会走,他在欺骗自己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轻儿,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求你?,求你?了。”
沈轻不想他难过,每一句话都带着笑,可是?泪却止不住淌,“阿屿……你?把我的骨灰带回疆北,这样,我也不算……不算食言。”
“只?是?说?好开?春后一起回溪山看梨花的,谅我无法赴约了……”
“不要?,别走,我求你?了,别走。”他声音啜泣,拼命摇着头,那是?从未有?过的害怕。
“阿屿……长凌……我的……长凌啊,”她想最后再?叫他一次,“不要?忘了我,不……忘了我,忘了我吧,忘了祁都的一切,重新生活,找个比我好的。”
她说?着口?中又啐出鲜血,艰难地说?:“能……能与你?一同走下去的人,陪你?一生,为你?生……生儿育女,承欢膝下。”
“不要?,我只?要?你?,沈轻。”萧屿心如万箭穿透,几欲痛苦到失声,手心的血怎么也抹不干净,他再?也没了往日的沉稳,“对不起,轻儿,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他后悔了,后悔三年前执意抛下她北上。
让她被?困祁都三年,以身入局,为他筹谋。
这三年她隐于深宫,未动千军万马,素衣布局,在碧落轩深墙内窥前朝风云,谋多方变故,观破绽,刺杀情?,探人心,窥生机,力挽狂澜破死局,身负病体决胜千里,全是?为了助他成一番凌云志。
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一定不会再?选这条路了,他会带她一起回疆北,即使与天下人敌对,背负世家阀门的施压,也要?将她带在身边。
“阿屿,回家吧,你?不是?答应过我,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答应,我都答应……”萧屿哽咽着。
沈轻捧着他的脸,强忍着,声音虚弱又不失坚定,每一字都说?得?极为用力,“我不要?你?为我赴命,我要?春风暖阳,梨花颂歌,要?我的少年郎,拉弓纵马,驰骋旷野,止戈风波。”
萧屿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的泪落进她掌心,“好,好,我答应,答应……”
沈轻抚净他脸上的泪,莞尔一笑:“阿屿,我……我原谅你?了,若有?来生,我还要?做,做你?的妻,我……我……”
渐渐失去意识的她如坠深渊,只?觉被?黑暗一抹浓雾指引着往深处去,外?面?的哭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她的少年郎没有?等到她回去,她终是?没能陪着心爱的人回家,可是?她尽力了,也许命该如此。
萧屿只?觉脸上的手在缓缓松开?,他不敢信,偏要?紧紧抓着不愿意放,只?要?他没放手,她就不会走。
可身下的人已经?合上眼,再?也没了气息。
她想能与他白首的人是?自己,而非旁人。
可她又不忍他孤独终老。
他想要?抓住的人终是?没能留住。
她想陪他回疆北一同去吹溪山的风。
可这世间就是?事事不遂人愿,总要?留下遗憾的,或许这遗憾于她而言便是?初见少年拉满弓,见他肆意横风起,而她只?能停在盛爱里,从此天各一方。
他在这离别中声嘶力竭,可身下的身体渐渐没了温度,那是?真真切切的五年,也是?落在他心底的一场永不会化的积雪,而这场雪自此有?了名字。
这要?他如何忘?
如何忘?
开?春了,他该北行了,只?是?和来时一样,自始至终疆北入祁都的路,又或是?祁都往疆北的路,都只?有?他一人。
六年前入都时路上的风都是?刺骨的,如今已是?春天,可这风还是?这么不合时宜,怎么就吹得?人眼睛酸涩呢?
还是?乘风跑得?太?急了,风才这般大?。他视若珍宝的人,最后只?能成了一撮灰烬,住在这小小白玉瓶里。
他要?带她回去,去看溪山的梨花,乘风再?跑快些,回去疆北,正好能赶上最盛的梨花。
他在王府里植的梨树也长成了,那是?特意给她种的,可是?人却没能带回来。
回去疆北的三年里,萧屿将军务交给了萧行,王府也不常住,索性搬到了溪山,在梨林里搭建了小木屋,将沈轻的骨灰葬在溪山下,朝着南边,能望到祁都的方向,也能望到东洲和苏州的方向。
他做着沈轻在宫里那三年的事,下雪天会站在梨树下久久失神,仿若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溪山的梨花年复一年,开?了又落,风起又止,雪落又化。
那墓碑上刻着爱妻之名,他折了枝梨花,放在碑前,帕子擦净着墓碑,自言自语说?:“你?生平最爱干净了,这几年军务都让阿行在处理,我一得?空便来,可今年边城北边起了祸乱,原先匈奴部落蠢蠢欲动,阿行一个人压不住,我这才好段时间没来看你?,你?可会怪我?”
溪山的风划过他眼角,刺着眼眶湿润,他将大?氅盖在碑上,单臂揽碑靠着说?:“我自知你?最是?体贴,定然舍不得?怪我,成亲这些年来,你?我聚少离多,没少让你?苦等,到底是?萧长凌负了你?,是?我自以为是?,总以为什么都可以做到两全,却独独没能护好你?。倘若,倘若……倘若五年前我没用战功换你?,或许你?也不会过得?这般苦,也会平安顺遂……”
“可若能与你?厮守,就算被?困祁都又有?何不好,疆北没有?我也可以很好,可是?你?不行,我唯一的要?事,应是?你?的生死,而不是?凌云志……”
……
萧屿那些话里全是?思念与懊悔,可墓碑那头再?也不会有?回应,只?有?风声呼啸而过的鹤唳。
直到夜幕沉下,萧屿才回了木屋。
那副人形高的画像,也挂在了木屋里,未沾尘埃。
他脱了大?氅躺在竹榻上,额间的长命绳已然褪了本色,泛起白,屋外?梨花卷进窗内,睡梦中他仿若闻着一股熟悉的梨花香,寻着香味过去,远处现出一抹白影,那是?脑海里经?年不去的身影,可是?却从未看清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阿屿……”那声音忽远忽近。
他看见了多年前司马将军府澄湖边上的场景。
湖面?上的少女荡起秋千,冲着他笑。
他没再?躲在假山后窥视,而是?往那身影慢慢走去。
“沈轻……”他想伸出手去抓,却只?是?扑了空,醒来时睁眼望着窗外?。
窗外?夜风打着窗棂,吹着那根额间泛白的长命绳,久久不停。
原是?又梦星斗皓月,处处似她,处处不似她。
他起身走近窗沿,仰望苍穹,幸这世间逢尔,雪中逢花,又怎奈山川尔尔,独独无尔。
归途
睡梦中的人只觉手臂被身侧的人抓得很紧,
带着疼意,渐渐醒来,耳侧哭声欲加清晰,
他睡眼惺忪,侧了身去捞人时?,
手臂触摸到一滩湿,
人也醒了大半。
沈轻在哭,
萧屿声音沙哑,低沉着试图唤醒她:“轻儿,
轻儿?”
沈轻在睡梦中挣扎着,
听见有人在唤她。
“轻儿?”
“轻儿?”
“阿屿……”沈轻骤然?睁开眼,
双手?紧紧抓着他手?臂,
头昏沉沉的,
大口吸着气。
“轻儿,我?在。”
她看清眼前人的脸,
双臂划过他脖颈,
猛地扑进他颈窝,
整个人紧紧贴着他,
哭泣着:“阿屿……你别等了,溪山下的梨花会?再开,云栖河的风会?再起,雪仍会?落,可是人不会?再回来了,t?你别等,
别再等了……”
他手?掌轻抚怀里人的后背,
她哭得撕心裂肺,听得不是很真切,
“怎么了?可是又梦魇了?”
沈轻抽泣了许久,萧屿耐心言语安抚着,睡意散去,原本沙哑的声音也清润许多,柔声着生?怕惊着身下的人,捧着她脸指腹摩挲着:“轻儿,你看看我?,我?在这?呢。”
她这?才挪开他颈窝,真切地看着他,方觉真切起来,哽咽着:“阿屿,阿屿,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你一个人回了疆北。”
“可是梦见我?又将你抛下了?”萧屿泛起伤来,见她如此难过定?是梦见自己又负了她。
沈轻摇头时?蹭着他锁骨,“阿屿,我?要好好活,我?一定?好好活,不让你一个人。”
萧屿这?才明?白,她定?是梦见自己没能撑到同他一块回疆北的那日,霎时?间心底说不上的难受,如同无数的泥尘堵在心口,那原本深邃的清眸糊了一层水光,“会?的,我?的轻儿会?长命百岁的。溪山的梨花会?再开,我?们会?永远都?在一起。”
“阿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