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夏轻轻摩挲着磨砂表面的机身,发现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一朵花。
“其实我早就想要这款CD机了,”她诚实地说,“可是……”
“想要就买啊,这款又不贵,”李燃说完,尴尬地咧咧嘴笑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见夏摇头,“没,我家可能没你姐姐家那么……但是也绝对不困难,不过……”她没有往下说,“总之谢谢你。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把好东西送给需要的人,应该的,总比被扔到柜子里落灰要强得多。你怎么老想那么多,累不累啊,老了要秃头的!”
他竟伸手敲了她的脑门一下。
陈见夏抬头,迎上李燃坦荡的目光。不知怎么,初入振华的那些小心翼翼和谦卑伪装在这个男生面前一点点剥落,她一路提溜着的那颗心,一点点落回胸膛里。
“陈见夏!”“见夏,找你有事儿!”
陈见夏刚要说点什么,就听见背后的敲门声,门外说话的应该是班长楚天阔和于丝丝。
她慌张地看了一眼李燃,刚才听歌听得忘了时间,现在一想到自己和一个陌生男生在一起偷懒不军训,就很紧张。
敲门只是礼节性的,很快门把手被拧开,探头进来的是于丝丝。
“见夏咱们俞老师说……”
于丝丝说到一半,笑容就被冻住了。见夏听见李燃轻蔑地哼了一声。
于丝丝面无表情地把话说完,“俞老师听说你晕倒了。她让我们问问你好了没有,她正好有事情要跟班长和咱们两个说。”
楚天阔这时候才走进来。陈见夏眼前一亮。
早上俞老师在方阵前宣布代班长名字的时候,她只看到他的后脑勺;虽然是救命恩人,可刚才在医务室,晕乎乎的她面对逆光照旧什么都没看清。
楚天阔果然是个很英俊的男孩,气质不凡。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包装纸和牛奶空盒,“吃饱了?”
陈见夏感激地笑了,“谢谢班长,于丝丝说是你特意给我买的,麻烦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一起去找俞老师吧。”
于丝丝早就转头出门了。陈见夏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跑回去将桌上的纸盒垃圾妥善扔进废纸篓里面,然后抱紧怀里的CD机,用口型对李燃说了声“谢谢”。
李燃却倚在桌子上翻着死鱼眼,表情阴晴不定。
“你得把耳机还我,这个我可没说要给你。”他大声说。
第五章
同类
面对楚天阔疑惑的目光,陈见夏窘得满面通红。
虽然李燃的确没有说过将耳机给见夏,见夏也并没想过将耳机一同收下,然而就这么故意当着班长的面直白地大声追讨,她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她很快地将耳机拔下,另一半甚至还连在她自己的右耳上,也速速扯下来,仿佛是烫手的木炭,直接塞到李燃手里。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到真是对不起。”
她低下头,匆匆出门,怀里面的CD机也开始发烫。走着走着,大脑从死机状态恢复过来,陈见夏突然想到,她刚刚就应该把耳机连带整个CD机都塞还给他啊,真是蠢,又蠢又骨头轻。
她悔得肝疼,现在再回去,又担心楚天阔看出什么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于丝丝去哪儿了……”见夏开口缓和气氛。
“可能先回班了吧,谁知道。”楚天阔耸耸肩。
他完全没有问起和陈见夏一同待在医务室的男生是谁,也没有诧异于凭空出现的CD机。楚天阔似乎非常善于避开别人的难堪,将话题引向了教官的东北口音和搞笑的口头禅上,把见夏逗得眉开眼笑,打心眼里感激他。
“对了,班长,我听说你是今年中考的全市状元呢!你可真厉害。”
楚天阔不置可否地一笑,“中考虽然靠实力,可是对咱们这些同一水平线上的人来说,究竟谁能拿第一,还真的就像中彩票一样,凭运气。没什么可炫耀的。”
这是见夏听到过的谦辞中最自然真诚的。相处才几分钟,她就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优秀的班长。虽然他是男生,还是很帅气的男生,可是见夏却没有感到一丁点害羞不自在。楚天阔优秀得很温和,用笑容和教养包裹起了所有锐利的棱角。
所以见夏也更容易将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
“可是我很担心自己跟你们并不是同一水平线上的人。毕竟我们那里的教学水平和省城是有不小差距的。如果我考了尖子班的倒数第一,还不被人笑死……”
楚天阔并没有假惺惺地说些客套话来安慰她。
“只要有排名,就总得有人做倒数第一名啊。要说到丢人,你想想,大家都在看着我,如果中考状元第一次考试……别说倒数了,就是考个中等,可能都会被笑话呢。谁没有压力啊,区别就在于心态。”
见夏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然的笑容。
“我明白了,谢谢班长。”她大声说。
“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吧,学习上的困难也好,其他方面的也好,我都会尽全力的。”
她正要道谢,抬头看到于丝丝正抱着胳膊站在班级门口等他们,眼神冷淡,虽然是在笑。
“俞老师等着呢,别磨蹭了,快进去吧。”
她说完就自顾自进了教室,见夏停步在班级门口,有些无助地看了看楚天阔。
对方却一副对于丝丝的小性子毫无察觉的样子,于是见夏也只好紧随其后进了门。
班主任俞丹前年刚生了个女儿,初为人母,发福了不少。她穿着一套宽松连衣裙坐在讲台前翻学籍册,看到见夏进门,微微一笑,很亲切。
“听说你刚才在操场上晕倒了?怎么搞的,现在好点了没?”
“没事儿了,”见夏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多亏了班长和于丝丝照顾我。给他们添麻烦了。”
“真够客气的,”楚天阔摇摇头,“你都谢过好几遍了。”
“是啊见夏,有完没完,祖宗八辈都谢到了。”
陈见夏一愣,抬眼去看站在俞丹身边的于丝丝,对方明明撂下一句刺人的话,语气却是亲昵的,脸上笑眯眯,被班主任嗔怪地拍了一下后背就夸张地叫着躲开,仿佛那些阴郁乖张的情绪统统只是见夏的错觉。
俞丹笑着对见夏和楚天阔说:“这个于丝丝一天天净胡说八道,不过挺热心的,正式选举班委会成员前,楚天阔做代班长,于丝丝就是代理团支书了。咱们班一共有四个外地生,两男两女,这四个人的事情我就都托付给陈见夏了,你既然住在宿舍楼,就帮老师多照看一点。我女儿还小,没办法堂堂自习都照看着,你们三个人各司其职,有什么事情彼此商量,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行吗?”
他们乖巧地点头。俞丹留下工作就出去了。
三个人彼此无话,围着讲台站了一圈,每个人拿着一沓学籍卡安静地填写。陈见夏发现于丝丝时不时就偏头偷看被自己放在第一排桌子上的CD机,正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于丝丝扔下一句“去上厕所”,晃出了门。
陈见夏不自觉松了口气,继而听见楚天阔低低的笑声,“你啊。”
“我……怎么了?”
楚天阔笑了一会儿终于严肃起来,答非所问:“见夏,我劝你以后别总那么在意别人。太敏感不是好事。”
见夏似乎听懂了,又有些糊涂。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意?”
楚天阔低头唰唰地写字,写得很快,直到见夏闷闷地把自己分配到的那一摞学籍卡都快写完了,才听到他淡淡地说:“可能因为我跟你有同样的毛病吧。”
这时候于丝丝走进门,见夏失去了追问的机会。
下午军训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从烈日下冲进教学楼,走廊开始热闹起来。陈见夏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独自坐在教室里乘凉,假装去上厕所,然后混在队伍里从后门进班。
大家只是随便找地方坐,不一会儿俞丹就叫同学们出门按照大小个排队分座位。
分配结果竟然是男生同男生一桌,女生同女生一桌,这样的方式让陈见夏有些意外。俞丹轻描淡写地说:“你们这样的年纪,容易在最关键的时期胡思乱想,影响了学业就不好了。”
陈见夏的个头中等偏上,被安排在正数第四排,算是班级的中间位置,坐在她旁边的是个梳马尾的清秀女生,于丝丝坐在她们这一组倒数第二排,楚天阔则去了靠窗最后一排。
“我叫陈见夏,是外地生。你呢?”她鼓起勇气向自己的同桌打招呼。
“余周周。”
“怎么写?”
“剩余的余,周末的周。”
陈见夏觉得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试着跟对方聊点什么,“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十三中。”
对方并没有礼节性地回问外地生陈见夏家乡是哪里,好像根本不想将谈话继续下去。陈见夏绞尽脑汁想不到下一个话题,只好作罢。余周周的冷淡倒不像是出于傲慢,陈见夏突然觉得,楚天阔所说的“不在意别人”或许就是这样吧。
她越过半个班级去看楚天阔所在的位置。
周围人都热情地跟他攀谈,他也笑得阳光、礼貌、大气,充满了亲和力。刚才于丝丝阴阳怪气,他也是同样若无其事。不论怎么看,他都比小里小气的自己要强许多,然而他说他们有一样的毛病。
那么现在的他,克服了这个弱点吗?
一颗天生敏感的心,要怎么才能变得粗糙呢?她也希望改变,但秘籍上不应该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别想太多”。
陈见夏不期然对上了于丝丝的眼神——冷得像冰,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厌恶。再一定睛,于丝丝已经跟同桌的女孩子笑嘻嘻地聊上了天,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见夏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听说有摸底考试这回事吗?”她不死心地再次和同桌余周周挑起话题。
“没。”
“……的确有摸底考试。”陈见夏再次强调。
“嗯。”
陈见夏挫败地伏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臂膀。
她想家了。尽管妈妈不愿意花钱给她买CD机,尽管初中班级乱成一锅粥,可是她想回家。
这个班里全是变态。
“门外好像有人找你。”
余周周的声音清凌凌的。陈见夏抬起头,发现教室前门探进一个红毛脑袋,直直地看向她的位置。
李燃。笑嘻嘻的李燃。
“陈见夏!”他大声喊。
班级里霎时一片安静。
被包围在各种好奇目光中的陈见夏脸色发青。
这个家伙果然五行缺德。应该改名叫李德全。
第六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陈见夏赶紧跑了出去,远远躲开背后的目光。
“你什么事儿?!”她的语气僵硬。
“刚才……对不起。”
李燃诚恳严肃的样子让陈见夏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她只能尴尬地垂下眼,“没,本来耳机就是你的,我当时没注意,我的错。”
语气里还是有埋怨的味道,可惜李燃丝毫没有嗅到她的冷淡,立刻松了一口气,“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我犯浑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
他停顿了一会儿,陈见夏疑惑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男生拧着眉头,露出很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
李燃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能不能,把,CD机,还我?”
见夏很长时间没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有种冲动,想要扇人耳光。
不是扇李燃。是扇她自己。
她为什么要接下那个CD机?就那么贪小便宜?爸妈不给买,难道她不能自己攒钱买吗,为什么会脑子进水似的接下对方不明不白的馈赠?她入学时候是不是脑子被振华大门夹了?
活该被人羞辱。
李燃的每一声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她突然想笑,他就这么害怕自己不认账?
陈见夏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稍等。”她说。
陈见夏转身回班去取CD机,从书桌里面往外掏时带出了一摞书,哗啦啦撒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眼泪就一颗颗落在书页上。
“没事吧,见夏?”
楚天阔刚好在附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帮忙捡书。陈见夏只是摇头,将烂摊子扔给楚天阔,抱紧怀里的CD机急急地跑出门,塞到李燃怀里。
本来想说点什么,挽回最后一点面子,可是此刻脑子里面却只想着要回家。
“那个,陈见夏,其实是这么回事……”
她听见李燃在背后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她没有停步。
我管你怎么回事。你去死吧。
她跑回座位,书已经被码得整整齐齐,在桌洞里躺着。眼泪鼻涕让陈见夏无法正常抬头,可是手头没有面巾纸了。桌上一下子出现了两包,她连忙随手抓起一包抽出纸巾擦鼻涕。
“谢谢你们。”她说。
余周周微弱地点点头,伸手拿回属于她自己的那包纸起身去上厕所。楚天阔什么也没问,轻轻地敲了她桌子两下就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这时候坐在她前桌的女生突然回过头,见夏发现这个人好像是于丝丝介绍的那一大群“名人”中的一个,中考作文满分的陆琳琳。
陆琳琳半笑不笑的,“你以前认识咱们班长?”
见夏惶恐地摇头:“不认识,今天刚认识。他送我去医务室……”
女生转了话题,“陈见夏是吧?”
见夏受宠若惊,“你怎么知道?哦,你是陆琳琳吧,”她又不长记性地热情起来,“我听说你语文超级棒的,是不是作文满分?好厉害,我就一直写不好作文……”
陆琳琳心不在焉,完全没有理会见夏的恭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刚才门口那男生就是这么喊你的。”
见夏不再喋喋不休,她艰难地笑笑,“哦。这样啊。”
陆琳琳长着扔到人堆里面就再也挑不出来的面相,加上表情很淡,所以根本分辨不出来情绪如何,陈见夏垂下眼,也不再探究对方转过来讲话的目的是什么。
她再次想起楚天阔说的,不要那么敏感。
“你刚才哭什么啊?”陆琳琳讲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句都很直接。
见夏的食指和拧成麻花绳的面巾纸搅在一起,她正在苦笑着思考如何回答,余周周就坐回到座位了。
“有人找你。”她说。
陈见夏如蒙大赦,站起身疾步走了出去——然后才想起来这个新学校里面怎么还会有其他人指名道姓找自己。靠着墙站在后门外的,正是阴魂不散的李燃。
他规规矩矩立在走廊地板上那块四四方方的阳光正中央,表情虔诚而胆怯,好像没写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手里那台CD机反射的阳光再次华丽丽地刺痛了见夏的眼睛。
她偏过头躲开阳光,几乎是认命地一步步挪过去,“又什么事?”
“我刚才跟你解释你不听。我知道我那样做很犯浑,但是我也是没办法。其实我一开始就跟你撒谎了,那个CD机它其实不是我姐……”
见夏疲惫地挥挥手打断他的话,“爱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不是我的,我既不想再看见那个CD机,也不想再看见你。”
李燃愣住了,阳光把他呆滞的表情定格,可是见夏连一眼都懒得看。终于,在他面前,她不再是新学校里想方设法讨好新同学的小镇姑娘,而重新变成了初中班级里面那个沉默又锐利的优等生。
“这个不是刚才的那个CD机,这个才是我自己的,刚才是我做得不对,我把这个赔给你还不行吗……”
这样荒谬的“补偿”简直是对陈见夏的第三重侮辱,她很想笑,却又累得笑不出来。
都是自己的错。所以要吸取教训,然后全盘忘记,省得心里难受。
陈见夏耷拉着眼皮转过身准备离开,却被人拉住手臂,下一秒钟,CD机就被塞进了怀里。
“真的是我不对。不过你必须原谅我,而且得听我解释!”
少年捏着她的手臂,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大。走廊里人很少,见夏担心教室里的新同学听见这句不明不白的吼叫,立刻服软了,语气中几乎有了点无奈的哀求,“你能不能小声点?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我凭什么非得听你解释啊?”
李燃却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我解释完了,咱们两个都能好受点。否则我委屈,你也委屈。”
见夏低下头,“我今天真倒霉到家了。你慢慢解释吧,解释完了,再也别来找我,咱们就当没认识过,行吗?”
李燃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有些诧异地说:“不见面怎么行,我只带了CD机和耳机,充电器得明天带过来给你啊,要不然你怎么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