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这么多年 > 第13章
  嗡嗡议论声中,陈见夏眼看着于丝丝从校服口袋中缓缓掏出手机,盯着屏幕愣住了,半晌才贴在耳边。
  于丝丝这通电话接得非常奇怪,半个字都没讲,只是听着,最后缓缓挂断。
  楚天阔适时地插话进来:“于丝丝,这件事情我觉得是有人恶作剧,大家都很气愤,我也没应对过这种事,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才好,没有贸然去找俞老师,是希望问过你再决定。那张纸是见夏帮你撕掉的,没几个人看到。你也不要再说气话了。”
  面对楚天阔如此明目张胆的偏袒,于丝丝居然没有反驳,更没有发怒。她当着全班的面,极为僵硬地把黑沉沉的目光从楚天阔身上转移到陈见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
  完了,陈见夏想,于丝丝疯了。
  陈见夏一直很好奇,班主任俞丹是否清楚早上的那场闹剧,然而语文课上俞丹依旧嘴角噙着笑,温和得仿佛连昨天CD机的风波都不曾发生过。
  俞丹的原则不难揣测。
  别闹事。闹事也别闹到明面上。好好学习。除考试外无大事。
  那通迫使于丝丝让步的电话显然是李燃打的,坏的怕浑的,李燃就是浑的。
  白榜的事不了了之,陆琳琳把遗憾写了满脸,每堂下课都忍不住回头望望,看完陈见夏看于丝丝,盼望着后续。陈见夏也心有余悸,她对于丝丝始终有种老鼠怕猫的心态,总觉得不知何时对方又会突然伸爪子挠她两下,也默默观察着。
  于丝丝打落牙齿和血吞。有人阴恻恻想八卦她,她就把无辜气愤演到底;有人来声援,她便笑嘻嘻说谢谢,请人家吃冰激凌;下午自习课照旧和楚天阔轮流管纪律,开班会时坦然做主持人,团支书范儿端得足足的,时间久了,连陈见夏自己都怀疑那张白榜是她做的一个梦,她太想报仇了,梦见有人除暴安良,其实都是假的,站在讲台前背着手微笑的于丝丝才是真的。
  流言蜚语就这么被生生磨没了。陈见夏看着看着,竟对于丝丝生出了几分敬意。
  十一长假见夏留在了省城,因为远房一位姑姥姥心脏病去世,爸爸很焦急地动身,带着老婆儿子一起去邻省奔丧了。
  陈见夏守着打好的行李包,愣愣地坐回床上,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通电话。
  妈妈说:“订票点要是不给退,你就去火车站退。”
  爸爸在一旁阻拦,“不一定能退,好像得提前24小时才给退,别折腾孩子了,还要跑火车站去问。”
  妈妈依然坚持,“好歹去问问,能退就退。几十块钱呢。”
  陈见夏急了:“我跟你们一起去,你们等我回家。”
  妈妈也急眼了:“奔丧也凑热闹!你好好学习吧,钱不够了就打电话让你堂姑先送点,过后让你爸再给她。等忙完这一阵你再回来。”
  “这一阵”把整个十一假期都忙过去了。
  陈见夏虽然住在教师宿舍,可楼里是分层断电的,她所在的楼层里只有学生,除她以外的外地生又都回家过节了,宿管老师常常忘记她的存在,拉闸没商量。接连几天晚上,见夏做着练习册,屋子里突然一片漆黑。
  澡堂也常常没有热水,更别提关门大吉的食堂。
  陈见夏的假期过得一肚子怨气。
  十月下旬就要期中考了,她本来不想在复习期间瞎折腾,谁知道亲娘又心血来潮要疼疼女儿,一天打好几个电话,非要她周末立刻回家,恨不得在电话另一端骂她心野了忘本了。
  早想什么去了。
  陈见夏忿忿,也有点开心——总算没完全抛弃她。
  这次学乖了,她没有提前买火车票,打算放学后步行十分钟去车站坐长途大巴。于是礼拜五的早上,陈见夏直接把帆布旅行包带到了教室来,里面装着夏天的衣服,她要带回去换季。
  俞丹在讲台前提醒大家好好准备下周三的期中考,殷殷教导了一通,终于放学铃响。
  好久没回家,见夏也是雀跃的,扫除也不嫌烦了,擦黑板都控制不住地带着笑意。
  这些天来,她军训晕倒、帮小混混放风偷东西、和团支书大吵、离校出走……好像比陈见夏前十六年人生一共发生的事情都多,她被推入了一个目不暇接的新世界,这个世界的规矩便是迎击,无须事事回头总结、咂摸。她不知不觉历练了心智,在一班渐渐站稳脚跟,虽然没有亲密好友,但和同学们偶尔能开开玩笑了,与“仇人”也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因为成绩好。摸底考试中她占据班级前列,这是她唯一比于丝丝强的地方。这里毕竟是振华。笔杆子里出政权。
  她只敢在内心想想,自己都知道这个念头很土。
  扫除完毕,其他人都走了,陈见夏洗干净手,把扫帚归拢到垃圾桶旁,穿好外套,拎着钥匙笑盈盈迈出教室后门。
  于丝丝站在门口,书包拎在手上,背靠对面的走廊墙壁,好像已经等她很久了。
  “你到底跟李燃什么关系?”于丝丝面无表情地问道。
第十七章
  找你玩
  陈见夏头靠着长途客车的玻璃,装模作样地捏着一本绿皮《语文基础知识手册》,眼神早就飘向了窗外,公路上一盏盏橙色路灯划过蓝黑色的天幕。
  刚刚在学校里,她落荒而逃。
  于丝丝安静了半个月,终于问到了根子上,陈见夏蒙了,本能想跑,被于丝丝拦住去路。
  “我还以为你把他迷成什么样了呢,结果这半个多月他也没来找过你。”
  原来在她小心翼翼观察于丝丝的时候,于丝丝也在审视着她。
  北方十月下旬,天黑得很早,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走廊空荡荡,于丝丝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挡在路口,她平时一定笑得很累,面对陈见夏的时候,嘴角是报复性向下垂的。
  陈见夏提着行李虚晃一枪,靠假动作挣脱,于丝丝拉住她行李包的提手,她硬生生靠力气挣脱,差点把于丝丝拽了个大跟头。
  “我赶不上末班车了!”她边跑边喊,语气居然很热情,算是和于丝丝解释。
  她没办法不逃。否则要跟于丝丝说什么?她和李燃当然没关系,自打实验区铁门一别,她再也没见到过这个人,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于丝丝本以为李燃是铁了心要护着陈见夏,所以才忍气吞声,观察到现在,终于开始怀疑自己判断失误了,憋着坏要修理她呢,她不逃难道等着挨打么?
  但是李燃怎么就不见了呢?
  陈见夏起初觉得他是好心为她避嫌,为了白榜的事情能平稳度过,刻意不出现在一班周围。
  生活清静下来,上课,下课,去食堂吃饭,回到宿舍学习,睡觉,早起,继续第二天索然无味的学习生活。
  她理应感到轻松,终于不会被陆琳琳她们说闲话了。
  却莫名失落。
  她前九年的学生生活就是这样过来的,然而一朝被李燃搅和过,再回到这样的日子里,竟然有些寂寞了。
  时间久了,她渐渐明白,李燃不是在为她而隐匿。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来说,刷白榜、挨处分都只是生活中的小波澜,他在找乐子,现在觉得陈见夏也没趣味了,于是整个人都被他抛在脑后了。一定是的。
  她曾经在体育场的阳光下问李燃,你难道就没有更配得上你的朋友了吗?
  她嫌弃他总给自己添堵,现在他放过她了。
  陈见夏本可以在于丝丝面前彻底撇清自己和李燃“到底是什么关系”,于丝丝心细如发,她不说也猜到了七八分。但见夏当时就是不想说,她告诉自己,不能撇清,哪怕只为了让于丝丝疑神疑鬼,除了自保没有别的意图,一丁点都没有的。
  真的没有别的意图。
  见夏叹口气,回想自己靠蛮力将行李包从于丝丝手里抢出来的一瞬,于丝丝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惊讶什么,不就是你提议我做劳动委员的吗?您看人很准啊。
  见夏气鼓鼓地想。
  县城和省城相距五十多公里,长途客车走走停停沿路揽客,竟然开了足足四个小时。陈见夏后来被晃得睡了过去,惊醒过来第一时间抬头查看行李架上的帆布行李包,确定自己没过站,这才松口气。
  客车刚驶离高速收费口就进入了县城的特色路段:新修建的宽阔八车道,转盘中心摆满花盆,红粉紫相间的配色在七彩射灯烘托下更是惨不忍睹;两旁建筑高高低低,时而是破旧老棚户,时而是突兀拔地而起的政府大楼,规划得乱糟糟,让陈见夏不由怀念起省城那一条老街。
  李燃答应以后带她再去逛那条街,给她讲那些老教堂、老银行、老邮局和老[西图澜娅餐厅]的故事。可是没有兑现了。虽然去了一个清真寺,但心情不好,又担着翘课逃学的压力,哪有那天晚上开心。
  长途客车停在了第一百货商场门口,陈见夏拎着帆布包走下来,不自觉地在心中对比着两处街景。这是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了,整个新县城都是以这里为中心向四周扩张的,曾几何时,第一百货商场也是陈见夏心中的圣地,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眼珠子都不够使。
  现在看来,真是寒酸啊。
  她为心中涌动的念头而羞愧。才去省城读几天书,自己还土着呢,就开始鄙薄家乡了吗?然而,人往高处走,不对吗?她努力学习,努力让自己懂得更多、举止更得体、见识更广阔,难道是为了毕业之后回县城做个服务员的?
  当然,服务员也是值得尊敬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可是,服务员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还是服务员,大家都想要更好的生活,何必虚伪呢?
  陈见夏呆呆站在百货大楼,行人眼里,不过是个瘦小而面目平凡的女学生,没人留意她校服胸口小小的“振华”二字,更没人知道,这个女学生正在内心的道德闸口疯狂跨栏。
  记忆中省城老街流光溢彩,渐渐覆盖了陈见夏眼中真实的县城十字路口。
  如果说,曾经陈见夏刻苦读书,只是为了一个“比弟弟争气”的模糊念头,那么这不到两个月的省城生活,迅速将她的野心喂得更大。
  她以前只是想出去。现在她不想再回来。
  爸爸来电话说在开会,结束了会坐科长的车顺道来接她,让她找个地方等等。举目四望只有肯德基的牌子还亮着,陈见夏推门进去,远处点餐台的服务生立刻朝她喊:“小姐我们九点打烊。”
  玻璃门上不是写着营业到十点吗?见夏心中对家乡的不满加剧了,故意回头看门,只敢用眼神抗议,服务生理都没理她,她一只脚还在门外,骑虎难下。
  “白姐,是我朋友!”
  见夏惊喜:“王南昱?没想到赶上你的班。”
  王南昱正在拖地,跟见夏说话也没耽误了干活,比夏天的时候有眼色,不知道是培训太好还是挨骂太多。
  “我马上擦完这一片,你先坐那边!”
  “我不过去了,再踩脏了,你一会儿还得擦,”见夏像是到别人家做客一样不好意思起来,“不给你增加工作量了。我等我爸爸来接我,门口站下就好。”
  王南昱过意不去,硬是让见夏坐下。
  “学习什么的,还好?”他忙着工作,还怕见夏无聊,边擦地边寒暄。
  “挺好的,”见夏笑,“省城学生果然聪明,竞争很激烈。”
  “但你肯定不输他们。”
  见夏也没谦虚:“考不了第一了,全学年也就排十几名。”
  在一班被压抑的自信心,在初中老同学面前迅速地、安全地膨胀了起来。
  “哇,”王南昱很给她面子,“见夏你真厉害,咱们初中多烂啊,你居然能在振华考十几名,振华十几名岂不就是全省前十几名?你果然有出息。”
  见夏的脸“腾”地红了。
  这时候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喇叭嘀嘀响了两声,见夏连忙站起身,朝王南昱道别:“我爸来接我了。”
  王南昱抬眼瞄到那辆车,神色有些黯然,这种黯然是听到陈见夏和他天差地别的学习成绩时都不曾出现过的。
  见夏好像突然懂得了点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成绩更让她的老同学们折服,比如权势。
  她来不及解释那根本不是自己爸爸的车,只是拎起包,朝王南昱点点头,脱口说道:“加油!”
  此时此刻的鼓励竟像是得寸进尺的炫耀,变了味道。陈见夏后悔,外面的车又嘀嘀两声,把她转圜的话也吓了回去。
  王南昱却没见怪,作为一个曾经的不良少年,他脾气很好。
  “快去吧,”王南昱说话的语气比见夏成熟了不知多少,“好好学习,给我们长脸。”
  还是这句话。和两个月前一样。
  见夏心生感动,推门离开时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来省城玩的时候记得找我。”
  王南昱点头:“说不定过段时间真就去了。好了快走吧!”
  科长的车也不是好坐的,陈见夏不得不一路应付副驾驶座位上的科长老婆。科长儿子在县一中读高三,是被他老子疏通关系硬塞进去的,成绩特别差,抽烟喝酒打架样样精通,偏偏科长老婆不认命,面对县城小红人陈见夏,硬是要把场子找回来,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夸陈见夏出息用功死读书,一边自说自话地夸儿子孝顺、聪明、晚熟、心里有数、灵活变通……
  陈见夏从不是在长辈面前争强好胜的性格,何况这是自己爸爸的顶头上司,于是甜甜地顺着她夸县一中。
  却死活不肯接对方的话茬贬低振华。
  振华是她的命门。即使这两个月就没发生过几件顺心的事,但振华给了她希望,打开了一扇门,这种眼皮子浅的阿姨怎么会明白。
  回到家里之后,妈妈提起科长,白眼一翻。
  “他的级别轮得到配车么,自己买了一辆硬充公务车,现在谁不看他笑话,装什么大尾巴狼!五十多才混个科长,搞破鞋离婚再娶好不容易生个儿子还是弱智,县一中怎么上的,谁不知道啊,都高三了还跟个二傻子似的,别说高考了,让他现在回炉中考都考不出三百分,狂什么狂!”
  见夏妈妈知道自己丈夫在这个科长手下不得志,所以逮着机会就骂。爸爸话少,能纵容老婆这样骂,摆明了也是乐意听的。
  只有见夏听着臊得慌。
  妈妈放下手里的瓜子,洗了把手,开始蹲下帮见夏拆包,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碎嘴,念叨见夏不顾家,放出去了心里就没有爹娘了。陈见夏忍住没顶嘴,这时候弟弟从厕所出来,见到她,笑着凑过来。
  “姐你回来啦?”
  她见到弟弟还是开心的:“妈不是给你买了小灵通吗?你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正说着,她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见夏心慌,连忙伸手去拿,没想到弟弟像只猴子一样蹿过去先接了起来。
  “喂,你找谁?”弟弟嬉皮笑脸。
  “我找陈见夏。”
  小灵通漏音,音色耳熟,见夏心跳如鼓。
  弟弟放下手机,朝着妈妈爸爸大喊起来:“有男生找我姐!”
  “别胡闹!!!”
  陈见夏的智商及时上线,在父母责问的目光投射过来前,先发制人,硬气地吼弟弟,劈手夺过手机。
  “喂?班长?哦,对不起,我弟弟不懂事,他闹着玩的。车开得慢,到家晚,我忘了跟俞老师报平安了,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嗯嗯嗯,放心吧!”
  全程陈见夏都没有回头看爸妈一眼,也忍受着电话另一头李燃山河变色般的笑声。
  她镇定自若地把这出独角戏演完,挂下电话,恨恨地瞪了弟弟一眼。
  妈妈不乐意了:“你弟弟跟你闹着玩呢,你当着外人面吼他干什么?你同学反倒会瞧不起你!”
  陈见夏闭上眼睛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时父亲合上报纸发话了:“怪小伟,人家是班长,代替老师来问事情的,他大呼小叫的,显得咱们家没家教,还满口男生女生的,谁教你胡说八道的!”
  妈妈护儿子,当然不乐意,但也不继续争执了,背地里瞪了见夏好几眼,拉着弟弟回卧室,说要给他剪指甲。
  陈见夏愤愤地去厕所,又不敢摔门,坐在马桶盖上生闷气。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李燃,没有别的内容,就一个“大笑”的表情符号:
D。
  陈见夏没好气儿地回复短信:“你什么事儿?”
  李燃的答案非常“李燃”。
  “找你玩啊!”
  陈见夏哭笑不得,几乎能想象这句话用李燃浑不吝的语气念出来是什么感觉。她无法忽略自己这一瞬间的开心。
  李燃没有找到“更配得上他”的朋友。他还是来找她玩了,隔了一段时间,他还是记得她。
  见夏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她身处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乡,隔着一道门,至亲就在旁边的客厅看电视。
  可陈见夏分明觉得,手机里面那个刺儿头,离自己更近。
第十八章
  断掌
  陈见夏的家大约五十平方米,只有两个卧室,父母住大的,她和弟弟挤在小房间。
  小时候倒没什么,见夏青春期之后就越来越不方便,弟弟在不懂事的年纪曾经指着她蹭在床单上的月经血哈哈大笑,她气得直哭,妈妈不当回事,给她在床单底下垫了个小褥子了事。
  少女的青春期是年轻的火山,陈见夏的妈妈随手就给火山口拧上了盖。
  初升高备考的那半年,她愈加刻苦,时常要开夜车到凌晨一两点,弟弟却怕光睡不着,姐弟矛盾愈演愈烈。妈妈虽然一向偏帮弟弟,也知道升学考试是大事,尤其在备考家长会上被班主任当众夸奖提点后吃到了甜头,看陈见夏的目光渐渐变得像看毛没长齐的金凤凰。
  金凤凰的要求可以适当满足,没能因为月经达成愿望的陈见夏,终于因为中考而搬出了小房间,在饭桌边上开辟出一片小小的备考区,爸爸给她买了一张小书桌,让她晚饭后可以坐在客厅里读书。
  老房子四面熏得发黄的旧墙纸包围下,有了一张扎眼的新书桌。此后的一个个夜晚,陈见夏守着一盏小小的橙色台灯,听着卧房门缝透出父母此起彼伏的鼾声,埋头写完一张张卷子;有时学到太晚,索性披着毯子睡在客厅沙发上。
  新书桌虽然不大,却是组合式的,自带抽屉和简易书架,漆成乳白色。弟弟看了眼馋,吵着要和见夏换,妈妈还真就试着给他搬了,可惜小房间放不下。最后还是爸爸发了话,说是小伟自己因为睡不着才把姐姐赶出卧室的,没道理再霸占一张他平时用不上的新书桌。
  爸爸话少,但是家中的定音锤,书桌的事暂时只能算了。但它对小伟的吸引力愈发强烈,他在客厅待到越来越晚,陈见夏复习,他就对着电视节目嘎嘎大笑,她眉头皱得越紧他就越高兴,每每都要爸爸亲自来赶才不情不愿地回房间睡觉。
  睡也睡不踏实。弟弟虽然顽劣活泼,神经却奇异地脆弱,稍微有点声响便辗转反侧;更奇异的是,他对爸妈轰隆的打呼声免疫,而陈见夏的椅子腿在客厅地板滑动一下,立刻就可以吵醒他。
  中考前夕,姐弟俩终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争吵。陈见夏不小心把桌上的笔袋碰翻了,笔稀里哗啦撒一地,她连忙蹲下去捡,突然听见小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姐你到底让不让我睡觉啊!”
  她开始脾气还是挺好的,道歉哄他,都快哄好了,睡眼惺忪的爸妈走出主卧,气氛一朝回到解放前,弟弟终于等到观众,撒上泼了。
  他也十三岁了,他不是陈见夏,他的青春期不容糊弄。
  弟弟大哭,话里话外指责姐姐每天都故意搞事情,就为了让全家人都围着她转,中考了不起吗?
  陈见夏不意外。弟弟吃醋了。因为妈妈对中考的重视,从来都占上风的弟弟已经很久没有骑在姐姐头上作威作福了,姐弟十几年,小伟一撅屁股要放什么屁她都能做出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