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也不让看,觉也不让睡,凭什么啊!都说你们不要我了,大姑姑和二叔都这么说,有姐姐就够了啊,要我干吗,要我干吗?”
为了争爷爷家的房子,他们家和二叔大姑家没少打口水官司,互相挑拨是常事,谁知道姑姑的碎嘴这次真的戳准了弟弟的心窝子。弟弟夜半哭得撕心裂肺,男孩子变声期嗓音粗嗄刺耳,陈见夏太阳穴一跳一跳,恨不能拿桌上的双面胶给他封上。
妈妈也红了眼圈,忙不迭地哄着,拍他的后背,怕他哭出嗝来,不知道怎么摩挲才够;爸爸站在一旁,有点不耐,神情也是温柔的。
陈见夏没有解释什么。
这事连误会都算不上,她就是碰掉了笔袋而已,汹涌暗潮从敞口的笔袋里倾泻而出,她拦不住的。爸妈自打弟弟出生之后心眼就长偏了,她习惯了,连委屈的情绪都酝酿不出来,眼睛里干巴巴的。
陈见夏绕过客厅中抱头痛哭的母子,坐回到书桌前继续低头看书。台灯光线将他们隔绝成两个世界,她不想去管那边的一家人。
哭声渐消,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极速冲向书桌,见夏都没来得及抬头,弟弟的胳膊横扫过来,桌上的笔袋、卷子、演算纸等被他一股脑拂到了地上。
陈见夏站起来。弟弟跺了一脚地上的纸,才仰起头要说什么,就被陈见夏一耳光抽翻。
妈妈立时疯了,冲过来扶起弟弟,一把将陈见夏推向身后的墙。陈见夏早料到了她会这样,站得很稳,妈妈因此更不高兴,举高了胳膊要扇回去,被爸爸从背后拦住。
见夏只是站在墙边,默默地、冷冷地看着。妈妈激动的张牙舞爪,爸妈之间的拉扯,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号……每个画面都像默片慢镜头,清晰可笑。
陈见夏相信弟弟脸很痛。因为她下手很重。
她妈妈迷信,一度喜欢研究手相面相这些东西,看到陈见夏的右手,就说她横纹断掌,打人下死手,六亲不认。
她记得妈妈抱着幼小的弟弟说“六亲不认”四个字时那副嫌弃的样子。小时候她还真信了,为一个天生的横纹而自卑,抱着妈妈说她认,她认,肯定认。
可是到底要认什么呢?是他们不认她。
爸爸拉陈见夏到沙发上坐着,转头继续去劝妈妈和弟弟。闹哄哄的争吵一直持续到半夜三点多,邻居敲墙警告过后才稍微平息。
真正结束的标志是弟弟哭累了,他终于真的困了。
妈妈却精力旺盛,哄睡了弟弟,关好小房间的门,和爸爸一起坐在沙发上压低嗓音训陈见夏,训来训去就那么几句话:六亲不认,没人味儿,学习再好有什么用!
是啊,学习好有什么用。陈见夏默默告诉自己,考上县一中之后,一定要去住校,哪怕就为一张单独的桌子。
妈妈终于也骂累了,去睡了。重新安静下来的小客厅里,陈见夏蹲在地上把踩坏的笔和卷子整理好,窝在沙发上迅速入眠,一个夜晚就过去了。
第二天家人之间还有些别扭,妈妈瞪她,爸爸也神色不快,弟弟晚饭前还踹了她一脚;第三天就可以正常说话了;第四天弟弟又开始在客厅气她;第五天爸妈关心起她的模考成绩,她也骄傲地絮絮讲给他们排名情况和老师的嘱托……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陈见夏回想起来,那些动作、语言、屋子里的光线,全都有种强烈的隔膜感,像一场与她无关的电影。
一家人,没必要把每件事都说得那么清楚,反正还要继续过日子,甭管谁对谁错,和好就好了,总之不会像于丝丝一样记仇,赶尽杀绝。
人和人之间,没感情的时候才讲理。
可当陈见夏坐在马桶盖上托腮沉思时,不禁感到十分困惑。
是的,他们全家和好了。弟弟再见到她照样没脸没皮,气她,依赖她,不会因为一耳光而绕着她走;妈妈也并没真的将她当作六亲不认的洪水猛兽,中考成绩出来还给她炖排骨吃……
但就是这些争吵,这些偏心,这些当时说不清对错、事后也不记得过程的撕扯,渐渐改变了她,把她变成了今天的陈见夏。
以前是一盏台灯的光,现在是一道门,头上是同一个屋顶,可住在下面的他们之间,还是隔着的。
第十九章
生亦何欢
陈见夏不知不觉发呆了太久,妈妈的询问和李燃的短信同时响起。
“你干吗呢?拉肚子了?”
洗手间的门是磨砂玻璃,虽然瞧不真切,屏幕亮光还是能被看出来的,见夏连忙将橙色屏幕倒扣着攥在手心。
“便秘。”她回答道。
“你那几套衣服我都拿去洗了啊!”妈妈说完就离开了门边。
见夏缓了一口气,悄悄解锁去看李燃的短信。
“干吗,这么半天不回话。”
她回复:“跟家里人吃饭。”
“你回家了?”
“嗯。回去给你带特产吃。”
陈见夏按下发送键,突然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给他带特产吃?自己家的县城和省城就隔了几十公里,属于同一个地方,有什么特产是不一样的?
果然,李燃回复她:“你脑子没问题吧?”
她笑了笑:“一会儿再和你说。现在不方便。”
陈见夏为自己能够淡定地说出“现在不方便”这句话而高兴,甚至有些骄傲。她初中几乎不用手机,也没和任何人用短信聊过天,但现在她和那些噼噼啪啪按着键盘的初中同学一样,表现得很自然。
去客厅陪爸妈坐了一会儿,见夏唾沫横飞地讲着她在振华的见闻,当然,刨除掉了李燃和于丝丝的全部。弟弟也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听,破天荒没有插嘴,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目光中第一次有了崇拜。
十点他们都去睡觉,陈见夏打开书包,在客厅复习期中考试。那张乳白色的书桌终于被弟弟硬生生安放进小房间,哪怕占了太多位置,导致他进门都要吸着肚子腾挪。时过境迁,她也不在乎了,妈妈帮她把饭桌擦干净,她就坐在桌边看书。
她不回房间,还有另外一个比期中考试更重要的原因。
李燃说等她回短信。
见夏等到十一点,爸妈的打呼声响起,终于放下心来,从裤袋中掏出手机,先关静音。
按键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精灵在走路。
“你睡了吗?”她问。
短信发好,她就把手机放在笔袋旁边,翻开化学练习册,做了半页纸的习题,屏幕一直没亮起过。
见夏的心就像客厅的座钟钟摆,左右摇晃,停不下来。
她突然恼怒,伸手按住右上角的关机键;关了不到两分钟,又忍不住开机,盯着像素极低的开机画面,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一直长在她自己胸膛里的心,怎么一不留神就牵挂在了别人身上。
往复几次,陈见夏恨得把手机背后的电池板都卸了,甚至铤而走险进了一次小房间,把电池板放到床上,杜绝再犯。
终于,带着一身熊熊怒火,她做完了化学练习册,打开英语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复习从句使用规则,抬头看座钟,已经十二点十五。
最后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她告诉自己。
陈见夏蹑手蹑脚地走进小房间。木地板有点老化了,以前暖气漏水的时候又被淹过,再小心也嘎吱嘎吱响,更别说那个需要上油的房间门了。她屏住呼吸,探身去床上拿电池板,弟弟忽然坐起来。
陈见夏吓得心脏停跳。
弟弟的眼睛比刚才听她讲见闻时还要亮,没头没脑地轻声央求:“姐,你跟咱爸妈说,让我也去省城上学呗?”
原来不睡觉是在想这个。见夏放心了,朝他笑:“行,我求他们,但你得好好学习。”
弟弟猛点头。
“快睡吧。”她说,把电池板牢牢攥在手心里,退出房间。
她安好电池,郑重地开机,心怦怦跳。
“3
新信息
来自
李燃”。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仿佛小时候冒着风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把冰冻的双脚泡进热水里,一瞬间令人哆嗦的暖意过后,传来温柔的痛觉。
座钟的玻璃门反射出陈见夏的笑容,她被自己的开心吓到了,拼命压抑嘴角。
“对不住,我跟兄弟打桌球,因为我老看手机就被他们没收了,没看到你的短信。你睡了吗?”
“不回我,真睡了?”
“你们好学生不都学到后半夜的吗你骗谁啊你睡了吗?”
陈见夏右手攥着手机,轻轻贴近自己胸膛,笑得再也收不住。
她没回复,带着小小的脾气和骄傲,心中安定,做题速度也加快了许多,虽然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把手机解锁,将那三条短信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又一遍。
时钟指向一点半,见夏终于撑不住了,她合上笔记,准备洗漱一下去睡觉。
刷牙的时候抬起头,对着镜子,她看见自己平凡的脸。
陈见夏认为自己算学习好的女生里长得还可以的那一类。
当然,这么长的定语,已经说明了全部问题。
她凑近镜子,仔细地盯着。鼻子上这些芝麻点叫黑头,她已经通过可伶可俐的电视广告了解到了;额头长得还不错,算命的说过她天庭饱满,可惜脸窄下巴尖,地阁不方圆,未来靠努力就能有出息,但家庭和子女福薄。
她当然是不信那些的。
陈见夏的皮肤很白,眉毛很淡,发质也有一点发黄,不像弟弟那样茂密而英气勃勃;她有一双杏核眼,不大不小,双眼皮,可惜睫毛与眉毛一样淡淡的;鼻子小巧,算是最好看的部位;嘴唇薄薄的,习惯抿着,因为不爱喝水,总是起白皮;发型一直是寡淡的大光明,所有头发一股脑梳上去,一丝碎发不留,扎成一个马尾,和振华大部分女生一样。
初中时有许多女同学热衷于追逐潮流,结伴去剪厚到盖住整片额头的齐刘海,还在左右两侧各留出几根长长的碎发来过渡。见夏也动过心思,却不敢和妈妈讲。
在妈妈的概念里,女儿剪头发只有剪短这一层含义,没有“变漂亮”这个选项。
但现在不一样了。曾经一丝丝羡慕的细流,在这一刻忽然汇聚成河,汹涌而来。
她好想变漂亮。
陈见夏很快便知道了妈妈催她回家的原因。
礼拜六上午,她吃完早饭,刚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妈妈就找出一件崭新的大红色风衣对她说,穿上试试。
陈见夏乐了,连忙奔过去披上。
风衣有点大了,腰部空空荡荡的,妈妈皱眉打量了几下,对她说:“你把腰带系上,凑合一下吧,吊牌别拆,我拿去第一百货商场退了。”
见夏失望地点点头,正要脱下来,被妈妈按住:“干吗,先穿着,让你别拆吊牌没让你脱,咱们去你奶奶家。”
“去奶奶家?”
“对啊,”妈妈对着镜子整理新烫的卷发,“你去省城上学都俩月了,也没去看看奶奶。今天正好。”
见夏讶然:“待多久?下午回来吗?不回来我就背上书包,带上练习册,我周三就期中考试了。”
“不用,待不了多久。”
妈妈带着她和弟弟到楼下坐公交。车开得慢,随时停下载客,晃了二十分钟才到二叔家楼下。县城近年新盖的住宅都是成片规划的小区,奶奶家周围却还是一栋栋老旧的八层塔楼,没有名字,只有街牌号。
当着爸妈的面当然要叫这里“奶奶家”,实际在见夏心中,三单元七楼二号的老房子,早已经是“二叔家”了。
房子很大,户型是八十年代前流行的老苏联结构,没有客厅玄关,进门便是一条长走廊,仿佛小型酒店,卧室的门分别开在走廊两侧,尽头才是洗手间、厨房和小阳台。
见夏在这个老房子里住过六年,直到上小学。四间卧室分别住着爷爷奶奶、大姑姑一家、二叔叔一家和见夏一家。
因为没有客厅,逢年过节吃团圆饭时,桌子就摆在爷爷奶奶的房间里,十二口人挤坐在同一个圆桌边,热热闹闹的。这热闹也只存在于见夏孩童的想象里,中国每个大家族的年夜饭桌上多少免不了姑嫂暗战、妯娌互酸的戏码,只是小孩看不懂。直到见夏一家搬出去,她边写作业边听爸妈掰扯家务事,才了解了其中一些纷争。
纷争中的死结,便是房子。
见夏仰头,看向七楼的宽大阳台。小时候阳台是泥塑钢窗,现在房子被二叔家翻修过,换上了亮银色的铝合金窗,崭新崭新的,镶嵌在这栋经年褪色的灰楼上,格外突兀。
一年半前爷爷出殡,爸妈和二叔一家在楼门口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她搂着弟弟躲在一边,无意间抬头,看到腿脚不好的奶奶站在高高的阳台边,似乎奋力喊着什么话,谁也听不清。
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家底不够分,害人打架,血浓于水也架不住这么兑啊。她当时就这样想。后来奶奶就老年痴呆了,糊涂有糊涂的好,孩子打成这样,是她她也糊涂。
“想什么呢!姐!”
弟弟的喊声让陈见夏回过神。
二婶开门时,先看到的是见夏,冷淡表情略有缓和,“小夏回来啦?”
二婶艰难地牵动嘴角,把他们让进来。房子翻修后,四间卧室中的两间被打通,充作客厅,陈见夏的奶奶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沙发上堆满被子和靠垫,几乎被改造成了一张供半身不遂老人歪躺的床,室内弥漫着老人的体味和药味,陈见夏觉得自己也伴着这种令人不快的气味一起衰败下去了。
奶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拉着她的手,问她翠芝好不好。
见夏的妈妈用很大嗓门哄着奶奶——又糊涂啦?孙女不认识啦?想不想孙女?想不想孙子?想不想我们?你儿子每天可惦记你啦,吃啥好吃的都会说一句,我下次得给我妈也买这个吃,你说你小儿子是不是对你最好?
二婶毫不掩饰地轻哼出声。奶奶只是口角流涎,目光混浊,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
见夏尴尬地抽回手,缩在客厅一角,弟弟已经轻车熟路地进了大堂哥的房间去开电脑玩。
见夏妈妈问个没完,二婶忍无可忍,远远地朝弟弟喊:“你大辉哥说上次他放电脑里面的重要东西都让你给删了,差点耽误大事,你别乱动!”
见夏妈妈冷笑:“小伟,咱家又不是没电脑,你乱动她家的干吗,害你大辉哥找不着工作全赖你头上!”
二婶红了脸。家中男人不在场的时候,两个妯娌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厮打出最丑陋的姿态。见夏假装去上厕所,抬头看着洗手间天花板,心中叹息。
就为了这个房子,就为了“房子是要留给孙子的”。
原本,这栋房子顺理成章就该归二叔叔一家所有。陈见夏是个女孩,爷爷奶奶不喜,但也只是淡淡的遗憾,见夏出生时老陈家早就有后了,二叔的儿子陈志辉都七岁了。
见夏并没有深入思考过为什么房子就理所应当要留给孙子。
反正她不稀罕。爷爷奶奶家的生活没有四人小家温馨自在。爷爷爱抽烟,活着的时候很喜欢打麻将,麻将桌支起来就不倒下,家中烟雾缭绕,见夏不喜欢,爷爷奶奶也不疼她,彼此彼此。
然而这世界上大部分纷争都起源于表面上的天经地义。
陈志辉十岁的时候,见夏的弟弟陈志伟出生了——房子理应给孙子,如果这家里突然有了两个孙子呢?
判定房子归属的方法除了男孙,只剩下孝道,孝道有时候是老人心里的一杆秤,有时候却也是任由亲戚邻居戳的一根脊梁骨。
她妈妈今天带着他们来“看奶奶”,就是来秀这根脊梁骨的。
弟弟代表血脉,陈见夏代表光宗耀祖。他们是来示威的。
见夏突然瞄到裤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她前一晚关了静音,忘记调回来,错过了好几个来自李燃的电话。
全世界唯一让她自在的人打来了电话,她连忙接起。
“陈见夏你有病啊,你那是手机还是座机啊?”
“我漏接了,静音了没听见。”
“昨天晚上的短信你也没回啊!”
“昨晚……昨晚睡着了。”
李燃不追究了:“编吧你就。”
她抿嘴笑着,没否认,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甲轻敲瓷砖壁,一边问:“找我干吗?”
还没等李燃回答,妈妈就和二婶飓风般从客厅撕扯到了阳台,与洗手间的陈见夏一门之隔。
“郑玉清你他妈要脸吗?!”
郑玉清是陈见夏妈妈的名字。
“你们两口子要脸,要脸能为套房子把自己亲爹逼死?要脸的人不干这种事儿!我不稀罕跟你废话,见夏,小伟,咱们走!”
陈见夏大脑一片空白。她们的争吵几乎没有升温过程,开场就是白热化。
“你他妈再说一句?我们怎么逼死亲爹了?我们怎么逼死他了?干什么逼死他了?爸躺在医院的时候说过,谁养咱妈房子就给谁,你当时敢放屁吗?你不敢,公婆一个癌症一个痴呆,你怕他们一时半会不死,拖累你们,你不敢养!咱爸当着大家面说过房子更名给我们大辉,以后婆婆病了死了都不用你们操心,你耳朵聋了吗?老人出殡时倒跑过来了,当着邻里邻居的面血口喷人,把你能耐的!”
二婶说完一大段,气都不喘一口,继续指着呆立在旁的陈见夏:“你说我们逼死老人?那你呢?为套房子跑去生二胎,你对得起你家大姑娘吗?好好一个孩子,让你们养成什么样了,小时候多吃几口东西你都瞪她,没见过你这么当妈的,你还有脸上门教我做人?!郑玉清你不要脸!……”
陈见夏握着手机愣了不知多久才清醒过来,看着屏幕上“李燃”两个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颤抖着手指挂断。
两个女人并没有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论,她们几乎是同时在讲话,二婶尖叫时,见夏妈妈在以更大分贝吼叫,那些陈见夏几乎能背下来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被以最为不堪和粗野的语言咆哮了出来。
谁也不是无辜的。道理讲不清,因为谁都不完全占理。
见夏一家的搬走是出于两家人的鸡贼。二叔为了独占房子联合“外姓人”大姑姑赶他们走,理由是大堂哥陈志辉长大了,需要独立房间,既然见夏爸爸单位分房子了,为什么还要挤在老人家?
但见夏爸妈彼时巴不得如此,立即就答应下来,尤其是见夏妈妈,担心公婆身体越来越差,既不能帮忙带孩子,还反倒要她照顾,说不定一拖十年八载,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后来爷爷病重,二叔家催促爷爷把房子赶紧过户给长孙,承诺伺候母亲养老送终,再三威逼,事情败露,就有了灵堂里的兄弟反目。陈见夏的妈妈时常过来晃一圈,跟奶奶假亲热,摆出“照顾老人我们也有出力”的姿态,几乎每次都以争吵收场。
想占便宜的人永远觉得自己受委屈,越委屈越声高,见夏却仿佛在增高的分贝中失聪了。
她突然很难过。为什么她的生活就不配拥有一点体面。
妈妈指着关闭的防盗门骂,弟弟兴奋地帮腔,见夏只是木然站在几级台阶下,等待他们撤退。
怪不得急着让她回来。上个礼拜奶奶的偏瘫更严重了,去过一次医院,虽然是假警报,但妈妈预感到了,最后的大战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