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吗?长什么样?我不告诉咱妈。”
小伟忸怩地从书包里翻出一本英语笔记,在最后一页夹着两人的大头照,小小的一张,边缘全是卡通爱心和花朵,脸都被遮盖得看不清了。
“你不想在八中读书,死活要回来,是因为她?”
弟弟没否认,也不敢承认,只是轻声嘟囔:“你千万别告诉妈。她精神病。”
见夏想笑,几天来第一次觉得想笑。
为人父母多可悲啊,不重视的和她对着干,重视的那个也不领情。
“我听说了,你在学校里要自杀,把妈吓得差点犯心脏病。姐,你死也不愿意回来?”
见夏一惊,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我就不一样,我喜欢待在家里,省城的学生老师都瞧不起人,我也不争气,犯不着觍着脸去让人家笑话,”弟弟趴在桌上,疑惑地看着她,“姐,家里不好吗?”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见夏不想敷衍弟弟,却没办法说出口。
因为天长日久被忽略,因为爸爸妈妈偏心你,因为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不该出生的,因为亲戚朋友看似无意地逗弄她“爸妈爱弟弟不爱你”,因为过年时候压岁钱比你少,因为体内天生的野心在燃烧,因为恰好有能力考出好成绩,恰好有机会逃离……
而罪魁祸首正无辜地坐在桌子对面,等待着她的答案。
“外面不好吗?”见夏反问,“你不觉得省城好玩吗?”
“不觉得,”小伟摇头,“我考不上省城的学校的,能考上县一中都是烧高香了,妈也太异想天开了,咱家出你一个金凤凰就行了,干吗逼我。你都考上振华了,他们还商量让你回县一中读书,是不是疯了?”
见夏微微皱眉,没力气做出更多表情。
“咱爸还说要花钱送礼,怕县一中不收你,县一中怎么可能不收?你成绩这么好,到时候考个重点大学,他们还不得乐死?去年有俩学生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县一中恨不得把红条幅扯到马路对面去。”
见夏听着弟弟的抱怨,内心有些惊异。在她心里,弟弟一直是被妈妈护在羽翼下的小鸡崽,四六不懂,只知道破坏,嫉妒她学习好,在她备考时冲出房间把桌上所有的笔扫到地上……三年不在家,一转眼,弟弟也是一个初三的半大小伙子了,个子抽条,有了自己的世界和观点。
“姐,”小伟忽然问,“你是不是打算考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提问只是出于直觉,并没追着陈见夏要个结果。
这时爸妈的房间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弟弟连忙翻开一课一练,做出伏案奋笔疾书的样子,见夏也默然起身,拧开了洗手间的门把手。
陈见夏站在洗手间惨白的节能灯下,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三天过去了,她只喝了几口汤,两颊迅速地瘦下去,下巴尖尖的,眼底青黑,头发因为出油而服服帖帖。
她想起有一天的晚上,她等了很久,也是学到午夜一点多,收到了李燃的短信,雀跃得双眼发亮,跑到洗手间来照镜子,端详自己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告诉自己,好想变漂亮。
想变漂亮,想变更优秀,想走更远,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体面而丰富的人生。
陈见夏看着镜子里形容枯槁的女鬼,忽然落下了眼泪。
那个让自己明白人生的丰富和美妙的人,也销声匿迹了,像是从未存在过,让她一跤跌出海市蜃楼,落在冰冷的水面上。
见夏上完厕所出来,刚好看到妈妈蓬乱着头发,正在给小伟冲泡一种补充脑力的营养冲剂,估计又是被哪个电视购物给骗了。妈妈抬眼看了看从洗手间出来的陈见夏,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想骂又不敢骂,隐约有点心疼,又觉得她活该,给自家丢了大脸,不如死了算了,居然还知道上厕所?
终于还是没憋住,见夏妈妈轻声嘟囔:“作死作活的,你也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你不想高考,你弟弟还要中考呢。”
“我要回学校上课。”
妈妈眼睛一瞪:“你还回去?心真野了?又要回去找那个小子?不行!我跟你们班主任都商量了,等你彻底改了再回去,暂时先在县里念书!”
陈见夏很想笑。
在她离开家之前,还是一个只会跟父母赌气的小丫头,对爸妈讲出来的道理深信不疑,对逻辑的漏洞和世界观的粗鄙视而不见,虚心受教,坐井观天。
然而现在她不是了。
“怎么才叫彻底改了呢?怎么才能确定我彻底改了呢?我说我现在不联系他了,不喜欢他了,你信吗?怎么才能信?”
妈妈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陈见夏再次开口。
“为什么我和他不能在一起?因为早恋耽误学习?现在复习这么紧张,你把我困在家里,不是比早恋还耽误学习?”
“学习好就什么都能做?你还有理了?”妈妈声音尖厉,见夏听到爸爸起床的声音。
“否则呢?”
“你成绩再好也不能不学好!你才多大?你要不要脸?你缺男人是不是?你——”
“好了!”见夏爸爸站在主卧门口怒吼一声,妈妈吓了一跳,住了嘴。
“没长脑子?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什么!你当女儿是你们单位那些老娘儿们吗?”爸爸的眼神瞥向见夏,有几分无可奈何,叹口气说,“你回屋去。”
“你要送我去县一中?”见夏平静地问。
“你知道了?”爸爸揉揉眼睛,没有隐瞒,“换个环境对你好。又不是不让你回振华了,你——”
“好。”陈见夏点点头。
这下,连满脸通红的妈妈都愣了。
“我去,”陈见夏声音很轻,“除非你们答应一件事。如果我在县一中,一个月内没有联系过别人,月考拿全校第一,你们就必须让我回振华。答应吗?”
“你还有脸提条——”
“你闭嘴!”爸爸再次瞪了一眼妈妈。
然而这次他没有成功。虽然没什么大见识,但郑玉清女士从来不是一个跟在丈夫后面唯唯诺诺的小媳妇。
“别他妈装得你多会教育孩子似的!你当我不知道陈见夏怎么回事!以前多好一个孩子,怎么变成这样的?你们老陈家的种,都是跟你学的!有样学样!你跟小卢那点小九九……”
见夏妈妈忽然收声,心虚地看了一眼儿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深夜的客厅里出现了几秒钟尴尬的静默。见夏看着小伟惊讶又不解的表情,忽然有些释然——他也没有比自己幸运到哪里去。他也生在了这个家庭。
“爸爸,你答应吗?”陈见夏忍住巨大的恶心,咬着舌尖,迫使自己低头显露出恭敬的表情,“我知道错了。”
第四十四章
平行世界的你
县一中坐落在县城的西北方的半山腰。说是山,其实只有十几米高,从见夏家远远地望出去,几乎能够平视。
曾经那白房子的尖顶是见夏心里的圣地麦加,每个深夜她学习学到眼睛模糊,都会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向隐藏在夜色中的县一中,丈量着自己与它之间的距离。
三年后,山变成了歌乐山,楼变成了白公馆。
陈见夏的目光挑剔地扫过斑驳掉漆的楼梯扶手,将右手搭上去,用掌心轻轻感受凹凸不平的表面。
“好好好,您放心,我这就把学生带过去……陈见夏?走!”
新班主任边说边欠身关上四楼校长室的门,朝站在楼梯口的陈见夏招招手。
新班主任是男老师,姓柏,头发油油的,地方口音格外重,笑的时候眼角纹路很深,像是谁用毛笔在他脸上恶狠狠地画了几道。陈见夏将书包拎在手里,下楼梯时书包打在小腿上,差点把她绊个大跟头。
经过二楼的穿衣镜,陈见夏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前一天,妈妈还在为如何遮掩她的“丑事”而绞尽脑汁,陈见夏已经轻轻松松地编出了理由——病了,回县里读书,方便父母就近照顾。
“只要您和我爸没有自曝家丑,到处跟别人说自己的女儿在省城生活不检点,那这件事就没有人知道了。反正只有一个月,不是吗?”她淡淡地说,放下饭碗,转身去收拾书包。
郑玉清最近有些怕陈见夏。女儿忽然成了一个无悲无喜的木头人,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不礼貌,却透着丝丝凉气。
陈见夏就这样一脸冷漠地走进了高三四班的教室,全班都向她行了注目礼。
她是来自振华的神秘转校生,是三年前的中考状元,一本会说话的辅导书,一间会动的补课班。
除了好奇与崇拜,当然也有不服气。县一中也有无比骄傲的土著尖子生,比如她的新同桌:男生长着朴实通红的脸膛,自始至终低着头温书,大家纷纷跑来和她套近乎,他从没正眼看过她一下。
陈见夏不禁想到,如果自己三年前没有去振华,现在也一定和这个男生一样,抱着“环境不重要,还是要看自身努力”的心态,自强不息,铁骨铮铮。
多奇妙,她竟然变成了一个异乡人,一个外来客。
整整一个星期,陈见夏都像个病西施一样,上课从不抬头与老师有任何眼神交流,不主动举手,不抢风头,被点名了也只是轻声回答,不功不过;她不与友好的女同学一起结伴上厕所,下课只顾着埋头,也不怎么做题,木然翻着书,和同桌好似一双得了颈椎病的兵马俑。
其他同学对她的好奇渐渐散去了,她的爸妈也不再阴森森地从教室后门时不时探头窥视。
周六补课的最后一堂是自习,很多同学选择提前回家,只有见夏和同桌还坐在原地,比赛一样地做着天利38套模拟卷。
同桌叫王晓利,是这个班的第一名,她上了三天学才知道。
“这个介词应该怎么选?”陈见夏将卷子往对方那边一推,指着一道完形填空题。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save
it
to
myself,用to,”王晓利瞟了一眼,“振华连这个都不讲?”
这句嘲讽没在陈见夏心里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最近她时常为自己的改变而惊讶,这些变化不知何时生成,一直没找到机会验证,如今她跳出笼子变成了自己的看客,反而无比清晰了。
“你英语真好。介词我总是搞不明白。”她没接话,声音柔软地夸奖对方,把王晓利闹了个大红脸。
“有不会的再问我。”王晓利话还是硬邦邦的,语气却轻了。
“欸,对了,”见夏无比自然地转过头看他,“你带手机了吗?”
她出了教室就开始狂奔,还要顾及背后教室里的王晓利,只能脚尖点地,仿佛一只惊慌的兔子掠过沉闷的走廊。
陈见夏跑上了两层楼,到拐角才气喘吁吁摁亮这只有点掉漆的银色小灵通,刚拨出139三位数,拇指停在第四个数字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静静地撑过了一个星期,安分守拙,假装看不到时常晃过后门的妈妈,压抑着怒火回答饭桌上所有伤自尊的盘问,就是为了能安心打出这一通电话。然而真的接通了,她又能说什么呢?
你好吗?你一定很好的,你妈妈讲话那么损,都说了这种事是女生吃亏了,你怎么会不好呢?你在篮球联赛挑唆两个班打群架,也能逃过学校的处分,你都要去英国了,英国不是比南京好很多吗?
她忽然觉得腿上都没了力气,电影里面的大侠到了这个地步,机关算尽,走投无路,不都会大笑的吗?可她笑不出来。
橙色的屏幕暗下去,见夏想了想,重新开锁,这一次迅速地输入了一串131开头的号码。
“班长?我是陈见夏。”
电话那边顿了一会儿,笑起来:“你还好吗?”
她听得出来,楚天阔是真的很高兴接到她的电话。
“电话是我借的,不能讲很久。我在我们县的学校借读,这些,俞丹都告诉你了吧。”
终于,陈见夏也不再喊俞老师了,亏她自己一个月前还腹诽陆琳琳等人不尊师重道。
听到她说不能久聊,楚天阔于是没有半句废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见夏心中温暖,真好,他问的不是“你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见夏一瞬茫然,但她很快坚定地、仿佛是对自己说,“但我会尽快。”
“好。”
“班长,能跟我讲讲我走了以后的情况吗?”
楚天阔斟酌了一下,见夏连忙补充道:“你就说实话,有什么说什么,我已经没有任何接受不了的事了。”
楚天阔的笑声宽和而温柔:“没什么让你接受不了的事发生。有人问我,我都说你生病请假回家了。”
“没问你的人,都去问于丝丝了吧?”
楚天阔被噎住了。见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骄傲,她居然能让楚天阔无话可说。
“逗你呢,”她收拾起一副非常轻松的语气,“不就是早恋吗,我又没杀人,爱怎样怎样吧,她被贴大字报不也挺过来了,我这算什么。我不是为了打听大家在背后怎么议论我才给你打电话的。”
楚天阔似乎很感激见夏自己来圆场,也跟着转话题:“那你想听什么?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他那一边的情况吗?”
陈见夏愣了愣,笑了:“问这个有什么用?”
楚天阔第二次哑口无言。她直奔主题:“自主招生和保送,名单都定了?”
“各个大学的校推名额基本上都定下来了,北清复交那几个排名前十的高校,上个礼拜刚在省招生办考了一次统考,又筛了一轮,面试名单也定下来了。”
“那你要去北京面试了?你报的清华吧?”
“嗯,我礼拜三坐火车去。”
见夏真心为他高兴,这份高兴稍微冲淡了她自己的悲伤。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楚天阔才又轻声开口。
“南大——南大不用去省招生办考试,直接面试就可以了。面试应该就在……昨天。”
陈见夏把嘴唇都咬白了,发出的声音竟然是轻佻而充满笑意的。
“千万告诉我,于丝丝没通过。”
“面试的成绩哪里能那么快出来,”楚天阔笑了,语气狡黠,“但是呢,她连面试名单都没进。”
陈见夏笑了,无知无觉间,好像有什么打湿了毛衣前襟。
“就加30分而已,你自己考不就得了。只要高考成绩够上线,自主招生的分就废了,选专业是不能用的,换言之,如果你到了需要这30分才能进南大的地步,就说明要被调剂进冷门专业了,太鸡肋。见夏,我说真的,这个加分不可惜。”
“嗯,我知道。”
“你不用担心别人背后议论你,大家自顾不暇呢,都被保送和自主招生搅得心神不宁的,我每天都能听到谁跟谁因为名额的事情掐起来了……挺没劲的,同学没心思复习,老师也天天被各种家长和领导找关系递条子,没心思讲课。我从入学到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振华连空气都躁。你退一步不是坏事,冷静点,好好调整,然后赶紧回来。”
退一步不是坏事,为什么又要赶紧回来?楚天阔就是有本事把矛与盾说成连贯的真理。
“这个年纪的感情不牢靠,喜不喜欢的,就是一瞬间。我知道大道理没什么用,但事实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见夏,你别哭了,还是靠自己吧。我相信你。”
王晓利的小灵通不是很好用,才几分钟,机身就开始发烫,很烫,替滚热的眼泪顶了罪。
陈见夏没有特意擦拭,两道泪痕走着走着就被暖气烘干了。她将手机放在王晓利桌上,朝他说谢谢。
王晓利接过手机,第一个动作是关机。
见夏想起,借手机的时候,他也是从书包侧面掏出来,当着她的面开机,挨过简陋的开机画面,然后才递给她。
见夏问:“你一直关机,想找你的人怎么办?”
王晓利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没在她发红的眼睛上多做停留:“没人要找我。你怎么打了那么久?”
见夏有些窘,赶紧讨好地一笑:“我打了3分20秒,是往省城打的,可能有漫游费,所以……”
她递上一瓶可乐,“请你喝。”
王晓利脸又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完就低下头运笔如飞。
王晓利的圆珠笔写字时会发出沙沙的划纸声,陈见夏索性靠着椅背看他伏在桌面演算。王晓利写完了一本,合上,塞进书包,想了想,伸手拿起摆在桌角的可乐,拧开了。
见夏笑了,她知道这是王晓利给她面子的方式。
“你不做题,为什么不回家?”王晓利边喝边问。
“我不想回家,”见夏平静地说,“我打扰你了?”
“没,”王晓利忽然抬头看看黑板上方的挂钟,“现在一点半。”
见夏也抬起头。
“数学语文和英语一个半小时,语文不用写作文,理综两小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要……”见夏忽然明白过来,“你要跟我比赛?”
王晓利从书桌里掏出厚厚一沓全套天利38套模拟题,点点头。
见夏耸肩:“我没带。”
这没难到王晓利,他站起身,走到最后一排不知是谁的座位上,轻车熟路地开始搜书桌,很快拽出两套卷子,然后继续猫腰去掏旁边桌的桌洞。
见夏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晓利抱着一摞卷子走回来,重重落在她桌上。
“这是学校给订的,反正他们也不做。”他有些挑衅地微扬下巴,“怎么,你怕么?你不会是在振华跟不上才被赶回来的吧?”
陈见夏突然感到全身血液在沸腾。她不生气,反而深深感激这个紫红脸膛的少年。
“好。”
王晓利关了机,陈见夏没有手机,教室里安静得像罩了一层结界。下午六点时,陈见夏刚换上理综的卷子,整间教室的灯就都亮了,她抬头,看到下班的爸爸出现在门口,帮他们按了开关。她平静地说明了原委,就继续低下头做题,不知道爸爸在门口站了多久,翻页时再抬头,人就不见了。
两个人都没觉得饿,每一科写完就分别去趟厕所,回来之后晃晃脑袋松松肩膀,继续下一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