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九点整,见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小臂,长出一口气。王晓利理了理十几张卷子,递给她:“换着批改。”
满分750,作文两人都估48分以示公平和保守,最终陈见夏拿了642分,王晓利只有588分。
陈见夏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好好读书了,这个成绩只是中等发挥。她记得去年南京大学在本省的录取分数线是648分,她拿642分差强人意,但没想到,县一中的第一名和振华有着这样的差距。
灯光惨白,王晓利的脸却被照得愈加黑,见夏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讲比较好。
沉默良久,王晓利开口:“你在振华,是什么水平?”
“考得特别好的时候能进前三十,平时大概就是在学年50~100名之间吧。振华理科前十名很稳定,基本都是能上700分的。”
王晓利呆滞地点点头,也不知道究竟是听明白了什么,他一遍遍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捋着卷子的折痕,眼见那道折痕愈加锋利。
“那么,”他忽然眼神一闪,看向见夏,“你是因为自己聪明,还是因为振华教学水平高?”
见夏思考了一会儿,摇头:“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呢?你希望是自己的原因,还是环境的原因?”
王晓利一直盯着她,许久,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们见过。”
看见夏疑惑,他继续提示,“就在县教委。”
陈见夏从小到大只去过一次县教委。
班主任的电话打到家里,语焉不详,让她赶紧去一趟教委大院。陈见夏一家原本还沉浸在中考成绩的喜悦之中,被老师支支吾吾的语气吓蒙了,茫茫然挂断电话才想起应该多问问,至少问问去教委要做什么,回拨过去,已经没人接了。
静默的客厅里,不知是谁咕哝一句:啥意思,是不判错分了?
陈见夏是县中考状元,若是改判分,只可能是往低里改。公交车一到站,羞愤和不安就让她如离弦的箭一般从刚开启的门缝射了出去,她只听见爸爸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小夏,右拐!右拐就到了!”
陈见夏几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竖挂白底黑字牌子的大门口走进办公室的,也至今不知道办公桌后坐着低头吹茶叶沫的那位让初中班主任和副校长点头哈腰的领导姓甚名谁。她太慌张了,脑门上是涔涔的汗,视野里还有微微的白,有人轻拍她后脑勺说愣着干吗,这孩子真是学傻了,快谢谢主任!她才意识到她爸爸也在办公室里。
领导说,县一中的校长老大不乐意,但也没办法,这是振华作为龙头教育示范中学的社会责任,优质教育资源共享,从这一步开始,县里要支持!“陈见夏,你要给我们争光。”
领导的脸是模糊的。权力和机遇在陈见夏命运的十字路口随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她右转奔向了振华,无心留意路口的面貌。
“陈见夏,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一起坐在楼梯上等着,一共十个人,都是被各自学校的老师临时喊过来的,等了很久。你坐在我下两级台阶上,我一直盯着你的后脑勺,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
王晓利淡淡笑了:“中考你就比我高了1分。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吧?”
陈见夏老实摇头。少男少女一同挤在静谧的楼梯间等待审判,呼吸相闻,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声,然而她心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是活的,所有心为她而跳。
“好长时间过去,终于有个叔叔过来问,谁是陈见夏?
“他们只把你叫走了,你站起来就跟着跑。”在王晓利的眼中,陈见夏猛然起身,跑向她的命运,“头也不回”。
“后来呢?”她问。
“我怎么知道,”王晓利笑了,“我们就散了。”
陈见夏没说话。一个小小的瞬间从深邃的记忆之河鱼跃而起。爸爸和老师正在与领导寒暄时,一个秘书走进来和领导耳语了几句,领导慈祥地笑笑,说,确定了,一个县只要一个,让他们别等了,散了吧。
散了吧。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和王晓利一起陈列在县一中教室里,仿佛本应如此。
可能觉得自己一个大男生这样子很丢脸,王晓利挤出难看的笑容,状似不在意地稳住颤抖的声音:“要是能重来一次,让你从高一就留在县一中读书就好了,我就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笨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不想沉溺于沮丧的情绪,迅速站起来开始收桌面上的文具,“三年前我们差一分,三年后我差你五十分,不管是因为你聪明,还是振华比县一中教学水平高太多,哪种我心里都会难受。”
他背上书包:“非要选,我希望不是因为我自己笨。”
见夏笑了。
“对了,我看你不像有病的样子,振华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赶紧回去念书?”王晓利真诚地看着她说,“小病小灾,你就忍一忍,这么关键的时期,你不要浪费了机会。”
陈见夏鼻酸,朝着王晓利用力点头。
“我会回去的。我会的。”
王晓利自己先走了。陈见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奇怪念头:都这么晚了,他也不客气一下,问问顺不顺路,用不用送她一段?绅士风度呢?
她恍然失笑。自己居然发起了公主病。
陈见夏坐在儿时梦想的白色教学楼里面,仰起头仔仔细细地观察开裂的墙缝,黑板上方年代久远到褪色的黑体字校训,掉了半块的黑板槽。王晓利释然了,他的问题却卡住了陈见夏的脖子。
如果当时振华没有突发奇想地跑到各个周边县市来抢学生呢?她一定会在这里度过三年,心里想着,振华有什么了不起,学习还是要靠自律自觉——恐怕也不会想要考南京大学,而是瞄准省城的理工大学,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弟弟口中那条张扬的跨街横幅上。
她略带恶意地揣测着那个女生会做什么,会考多少分,会有怎样的际遇……
那个女生。那个平行世界的,留在县一中的陈见夏。
那个女生不会遇见李燃。
县里也有很多桀骜不驯的小混混,痞气十足,把自己打扮成H.O.T里面某个团员的样子,五颜六色的斜刘海几乎要淹没眼睛,骑着摩托车在校门口堵喜欢的女生,吹口哨的同时也吹气掀开头帘,他们载女孩子去第一百货商场吃肯德基,买发卡和指甲油。但陈见夏瞧不上第一百货商场,自然不会被混混迷花了眼。
所以那个女生会乖乖的,会快乐;像初中那三年一样乏味,却不知道什么叫不满足。
野心沉睡着,蜷成一团,胸口刚好放得下。
那个女生听不见她此刻心中那只猛虎的嘶吼。
“见夏。”
陈见夏抬起头。
也许是因为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前的人影太模糊,好像鱼透过海洋去看太阳。
她连忙眨了许多下,眼泪簌簌落下来,目光渐渐清明。
门口那个少年,头发乱乱的,脸上也有些胡楂,说是在笑,眼睛却红红的。
“陈见夏。陈见夏。”
陈见夏看着平行世界的自己渐渐走远。短暂重合的空间被闯入者撞成了两个互不关联的梦。
因为这个世界的陈见夏,已经遇见过李燃。
第四十五章
我知道你想飞
陈见夏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个不留神,那句“你怎么才来”就会溢出去,把自尊浇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终究还是不甘心的,是期待的。她从一个灰头土脸的书呆子,被李燃用两年的时间生生惯出了公主病,连王晓利都想拿来当护花使者驱使,怎么可能不盼望着他从天而降?
正因为如此,怨气才蓬勃而生。陈见夏低下头,明知控制不住眼泪滴滴答答,手上却动作不停,将桌上的卷子笔袋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粗暴得像鬼子进村。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搭理他的。
“你别着急,慢慢收,我在这儿等你,不走了。”
“急你姥姥!谁着急了?你看我找过你吗?我找过你吗?你以为我收东西是怕你等?你谁啊?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谁啊?”
完了。
陈见夏懊恼地跌坐在凳子上,卧倒桌面捂住了头。
怎么这么烂泥扶不上墙。下午坐在楼梯间还装看破红尘,自此冷情冷心全靠自己,转眼就让人家撒泡尿照自己。她应该把王晓利叫回来,告诉他,不是他笨,真的不是他笨,的确是县一中的教学质量太差,她才待一个礼拜,不光智商降低,连脏话都骂上了。
她感觉到李燃在拉自己的袖子,也不敢用力,轻轻地拨弄,像小时候亲戚家养的狗,想被她摸头,就哼哼唧唧的,抬起爪子不断挠她袖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企盼。
陈见夏透过指缝看出去,李燃半蹲在她桌边,下巴刚好搁在桌面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如果有尾巴,一定摇得像螺旋桨。
“你想我吗?”他轻轻地问。
“我想你姥姥!真当你自己是盘菜啊?咱俩什么关系啊!我干吗想你,想你有用吗?你妈妈都说了,你就玩玩,我不是第一个,反正这种事女生吃亏,你怕什么,你就再混几个月,你家就送你出国了,反正你五行不缺钱,就缺德,还哄我去南京,还哄我去南京……”
见夏再次炸锅。她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已经自己跳了起来,吼得墙皮都往下掉,语无伦次,最后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燃蹲在地上仰视她,她的眼泪几乎滴在他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不论她如何挣扎,都死死地不放手。
为什么会这样呢?意念里想要千刀万剐的人,此刻却怎么都下不去手。哪怕他真的只是个玩玩的花花公子,抱一秒钟也好。
爱没教会她兵不血刃。爱只教会她对着他哭。
所以就哭吧。深夜从来都悲声四起,不多她这一份。
陈见夏哭够了,擤擤鼻涕,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了。
爸妈随时可能出现在门口。冷白色日光灯最让人清醒。
陈见夏穿上羽绒服,背上书包,也不看他,声音糯糯地说,你走吧,不要让我爸妈看到。
李燃拉过她的书包,轻轻地将刚才胡乱塞进去的卷子和练习册拿出来重新捋好,折角都抚平,一一放回去,最后才抬起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怯怯的。
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眼神。曾经李燃最怕她提起凌翔茜和于丝丝,但也是无赖的,调皮的,无奈的,从没有过这样深的歉意。
“那我送你回家。”他说。
陈见夏木着脸往前走,努力掩饰着再次汹涌而来的泪意。走了几步,转头看他,惊讶:“你怎么瘸了?”
李燃憋了半天不说话,只是摇头,陈见夏转过身拦住他:“你不说咱们就别走了!”
他缺心眼似的咧开嘴笑:“那我更不能说了。”
陈见夏冷脸:“让你爸打瘸了?我还以为你爸妈习以为常了,不会打你呢。再说了,以前挨打还剃头,这次头也不剃了,彻底打服了?”
她这样激他,李燃依然咬紧了牙关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示意她,该回家了。
县城很小。陈见夏照顾李燃的步伐,走得很慢,还特意绕了一条不会撞见爸妈的远路,即便如此,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小区外。一路上李燃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不讲话。
陈见夏装作压根没注意到他戴着那条爱起静电的、她送他的破围巾。
她却没有戴李燃送给她的格子围巾。需要的时候,人都不在,围巾有什么用,不如迎面灌一肚子冷风,让自己清醒点,不要再被骗。
然而每离家近一点,陈见夏的心就更沉一点。
说啊。
像以前的李燃一样说话啊。
不管不顾地说陈见夏我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说这是什么破地方啊赶紧跟我回省城。
说我不是骗你的,我不去英国,我妈胡说八道的。
虽然这些我都会否决,虽然我不会跟你走,被你笑懦弱,但是,你还是要说啊。
终于,小区出现在一街之隔的地方。
“李燃,”她停步,冷冷地盯着他,“你想说对不起,就说吧。”
李燃愣住了。
“你不用这样,丧气得跟我死了似的。我承受得了。你来找我不就是求个心安吗?不必的,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纠缠你,用不着表现得这么为难,我能理解的。”
她努力克制着话语里的刻薄和尖酸,克制到身体都在抖。
“我车都租好了。”李燃轻轻地说。
这回愣住的是见夏。
“我租了车,找朋友借了钱,想带你走。可是到了教室,我看见你和你同桌在做题。你们讨论要考哪所大学,怎么努力……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路灯在李燃头顶举起一把温暖的伞,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在黑夜里发着光。
“其实我能做什么呀,”他自嘲地笑,“我能做的都是犯浑的事。正事,我一件也做不了。我不能把你调回振华,我爸妈不给我钱用,我就什么辙都没有了。见夏,我是个废物。”
陈见夏动动嘴唇正要开口,李燃摇摇头,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其实我早就该来的。但我把腿摔断了,”少年羞赧地挠挠后脑勺,有些结巴,“不是、不是先摔的腿,后摔的。那天我没起来,闹钟也没响,醒过来都快中午了,家里没人,手机不见了,座机被拔了,门也给我反锁了。我觉得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反正就三层楼,我就走窗户。家里除了气窗都用塑胶封条封上了,我得先拆封条,然后……你别笑啊,我拿床单拧成绳,跟电影里似的往下爬,我以前看电影觉得那么干可傻了,结果自己着急的时候也跟着学,刚降到二楼,我拧的结就开了,幸亏下面是草地,不过也是冻土,把我直接摔晕过去了。”
李燃急得舌头直打结,生怕见夏不信似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以前爷爷跟我说过,人只有真的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无力。我能帮你出气,能请你吃饭,能带你出去玩,能花我爸妈的钱,说你去哪儿读大学我就跟去哪儿。我跟你说过,就当我是条围巾,冷了就戴上,热了就摘下来。可是,当你因为我不能去振华读书的时候,围巾有什么用呢?围巾不是翅膀啊,但我知道你想飞。”
我知道你想飞。
陈见夏走过去,将所有担心与愤懑抛诸脑后,狠狠地抱住了李燃。
如果这时被爸爸妈妈看见……
那她就告诉他们,这就是我的选择。你们打死我,我也不会松开手的。
第四十六章
天使与恶魔
陈见夏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正跷着二郎腿在客厅看电视,那套藕荷色的睡衣已经穿了很多年,恍然间陈见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
“我爸呢?”
“在里屋看报纸呢。下次回来晚吱一声,大半夜的我还得等在这儿给你热饭。”妈妈没想过陈见夏连手机都没有要怎么“吱一声”,她不过随口抱怨,说完就起身要去厨房热剩菜,被陈见夏拦住。
“爸!”
“小点声你弟弟睡了!”妈妈皱眉甩脱陈见夏的手,“喊你爸干吗?赶紧吃完饭赶紧睡觉!”
孟母劝学的计划在几天前彻底宣告失败,小伟死猪不怕开水烫,妈妈让他在书桌前至少坐到凌晨一点,他就真的坐到凌晨一点——坐着睡。
终归是心疼了十几年的儿子,她还是开恩让他按时回房睡觉,不知是不是心里清楚,都初三了,逼也没用——这是妈妈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
见夏爸爸拎着报纸从房间走出来,老花眼镜从鼻梁上滑下,看上去有点滑稽。
“回来了?饿了吧?我看你跟你同桌做题挺紧张的,就没叫你。”
“爸,我有话跟你们说,”陈见夏拉过餐桌旁的两把椅子,“咱们坐下说。”
妈妈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女人的直觉总是领先于男人,她半笑不笑地抱着胳膊,并不坐下,好像这样就能率先摆明拒绝的姿态。
陈见夏并不着恼,也没有再劝,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抬头看着呆站在门口的父亲。
她爸爸想了想,走了过来,坐在陈见夏对面。
“我没别的事情,就是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在月考中能考第一名,我就可以回振华?今天老师提过,月考就在下礼拜一,出成绩很快的,用不了一个月那么久。爸,我想你应该提前和俞丹……俞老师打声招呼,就说我已经被教育好了,可以回去了。”
妈妈眼睛一瞪:“这是大人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
“我的前途毁了,你的儿子就会好?”
这是家中有史以来最沉默的时刻。让妈妈忘记跳脚的原因,是陈见夏罕见的平静。她从小到大无数次像孩子似的哭闹,哭不公平,闹爸妈偏心眼,闹到有理变没理,反挨一顿暴打。这个哭哭唧唧的女儿从未像现在一样,无比冷漠而精准地戳中了藏在房间里的大象。
这个局促的客厅里,一直让所有人谨慎绕行的大象。
你的儿子,和我。
“我们班主任瞧不上我家里穷,不像别人似的能给她送礼、办事儿,所以恶整我很久了,我怕你们担心,更怕你们知道了也没什么办法,反而自责,所以没跟家里说而已。”
她用哭腔说,低着头,掩饰冷静。
“的确,我早恋,但我从没影响成绩,上次考试没考好是因为答题卡涂串了,俞老师其实都知道。连我和那个男生一起吃麦当劳都被她撞见过,高二的时候,她根本也没管过。”
陈见夏略过母亲倒抽冷气的做作姿态,赶在对方追问之前,抢先开口把话说了下去,“早不管,晚不管,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把你们找到学校去,就是因为我和另一个女生一起竞争南京大学的自主招生加分,她收了人家的钱,所以要挤掉我的名额。因为你们把我带走,现在加分我拿不到了。”
陈见夏期期艾艾,演得投入,内心平静如寒冬凝结的湖面。她事先并未排演过,甚至在开口之前,她都没想到自己会将真相与谎言的比例均匀调和,搅成这样扭曲的说辞。
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改变了,但她不在乎。
见夏演完受气包,抬起头,直视父亲,话却是说给母亲的。
“你是想要一个早恋但是考上名牌大学光宗耀祖的女儿,还是一个不早恋但是窝囊一辈子还要一辈子靠你养、靠你出嫁妆的女儿?我随便写张卷子就比县一中的第一名考的分数高,县一中的教学水平只会给我拖后腿。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进振华,只有你会听俞丹的指挥把我接回来,你知道吗,她反而会在背后笑你们果然是乡下人,送不起礼就罢了,养个孩子连点远见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失去痛觉的人在撕开手指上的倒刺,眼见鲜血淋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陈见夏的父母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深夜闯入自家客厅的陌生人,一个凭空降临在市井生活中的预言家。
“你们就是再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也把我生出来了,扔不掉了。没人比我更在乎自己的前途,我好了,也能帮帮小伟。无论如何,我要回振华。”
陈见夏的父亲迟疑地动动唇,想要说什么,陈见夏已经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不急于让他们当场低头。过分逼迫会让父母因为维护自己的面子而愈加固执,她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回想,疑心自己的确是被省城高中眼高于顶的班主任俞老师给耍了,却因为自卑而无法求证,最后只能站在她这一边。
爸爸混办公室不得志,最知道自卑的滋味。
陈见夏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弟弟迷迷糊糊坐起身,问她,姐,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