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
高远在书房门口站住,做出请的动作:“表姑娘,你里面请吧。”
“哦……哦……”程卿卿还没想好自己进去,该表现得像林黛玉还是像狐狸精。
当然她不能站在门口考虑,只能进去即兴发挥。
裴陌尘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她进去,淡漠地看过去。
那眼神如同冬季的一盆冰水,一下又浇灭了程卿卿提起来的一点心劲:“大……大……表哥……”
心一横,走到他跟前直接把手里的香囊往前递。
裴陌尘压着眸子盯着香囊,唇角一抹笑:“这是何意?”
程卿卿暗自调动自己的小脑袋急速运转,在搜罗拍马屁的词:“大表哥惊才风逸,义薄云天,对于我来说犹如仰望空中之月,心爱慕之,之前不小心冒犯了您,心里十分难过,特意给你绣了一个香囊。”
裴陌尘依然淡淡看着那只香囊没有接。
程卿卿手举得有点尴尬:“暑里蚊虫多,这香囊大表哥戴着能驱蚊。”
裴陌尘的手很好看,清瘦如竹,指节很长,只见他把香囊拿在手中,淡笑一声:“卿卿表妹这又是熬汤,又是绣荷包的,真是辛苦啊。”
程卿卿怔住了,他可以不喜欢她,但是不能让他心里觉得她可恶,毕竟这是未来的帝王,如果让他厌恶了,只怕小命要没。
程卿卿决定要利用女二的优势了,她掀起长如蝴蝶翅膀的睫毛,轻蹙着眉头,娇媚的眸子立马溢出水雾,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做出一副伤心欲碎的模样。
“表哥何必这样糟践我,就算我做了冒犯你的事,可那是我的无心之失,我给二表哥送汤怎了?我只是情难自抑,仰慕于他。大表哥又何必看我笑话。”
说着说着大滴的泪珠从脸颊滚过:“送香囊不过是对大表哥表达我的歉意,你看不上丢了便罢,怎能嘲弄我的一片诚心。”
说着上前还揪住了他的袍袖。
裴陌尘的视线从香囊移到揪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的十指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再抬眼看眼前的人,一双眼被泪水洗濯得干净,黑是黑白是白,像幽泉里浸着两颗黑色的晶石。一如那日给他下药之时,可怜楚楚,尤为动人。
真是说哭就哭,天都变得没这么快,裴陌尘的剑眉拧起:“哭什么,香囊我又没说不要。”
他突然的转变,让程卿卿再次愣神,瞪着杏眼呆呆地看着他。
她呆呆的样子显得特别无辜,让裴陌尘心猛然一滞。
程卿卿在心里喊系统:“三儿,我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
系统003道:“厉害,你竟然让裴陌尘对你心软了,任务亲密度还差一点。”
“大表哥,你的茶凉了,我去给你换热的,”程卿卿破涕为笑,梨涡映照在小脸上。
裴陌尘看着她殷勤地端起茶盏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吩咐高远:“去给表哥换一盏新茶。”
高远接过茶盏,去端了一碗新茶。
程卿卿接过,回身走到裴陌尘跟前,心里再想,还差着一点亲密度怎么实现呢,她的眼睛看到手里的茶盏,没往桌子上放,而是直接往裴陌尘跟前递:“大表哥吃茶。”
裴陌尘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放下。
程卿卿装作没看懂,她心里在想茶是洒到自己手上好呢,还是洒在裴陌尘身上?
这茶水还是挺烫,想到此处,程卿卿的手一抖,茶水洒到了裴陌尘胸口。
她速度极快地放下茶盏,拿出帕子在裴陌尘胸前擦拭:“大表哥对不住,我没端稳,你没事吧。”
事情发展突然,裴陌尘一个习武的都没来得及反应,看着在他胸前乱擦的小手,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时高远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敢往里进,立马退到了一边。
裴陌尘回过神,往后撤了一下身子:“你且回去吧。”
程卿卿收回自己的手,任务已经完成,她一脸歉意地望过去:“大表哥,你赶紧换身衣裳,让身边侍奉的人看有没有烫伤,如果伤了要记得抹药哦。”
裴陌尘急于打发她,随口应着:“嗯。”
这一阶段的任务完成,卿卿总算心落在了实处,她也可安定下来,认真地安享几天深闺小姐的安生日子,夜里瞧着外面月亮不错,卿卿也想学点古人的雅致,附庸风雅。
命了人把美人榻抬到了院里,又搬了一个花梨木小圆桌。
卿卿慵懒地躺在榻椅上,看着空的桌子,吩咐香草:“去把二表哥今日给的糕点拿来。”
香草把糕点放在小桌上。
她想了一下问:“我这里最好的茶是什么?”
香草禀道:“最好的茶是小龙团,之前世子送给姑娘一些,姑娘一直留着不舍得喝。”
“小龙团”卿卿可是听人说过,这可是专供宫廷里的贡茶,这么好的茶叶裴长清能给女二,可见他对女二也是多少有那么一点意思的。
“就给我泡那个小龙团。”
很快茶上来了。
卿卿拿起一块糕点,按着古人的食用方式,咬了一小口,再抿一口茶,身侧是盛开的茉莉花,满月雅香,天上是半圆的月,真真应了花前月下。
正在惬意之时,裴三夫人身边的曹妈妈慌慌张张跑进来:“哎呀,真是造孽啊。”
卿卿坐直身子看过去。
曹妈妈看到卿卿,着急地先拍了一下手:“姑娘啊,了不得啊,二夫人和二老爷打架,咱们夫人劝架,不小心被推着摔了一跤,头都磕破了。”
“什么?”卿卿正了神色,“你是说二房夫妻打架,误伤了姑母?”
曹妈妈点头:“嗯,姑娘快去看看吧。”
“曹妈妈咱们走,”卿卿不敢迟疑,带着香草就跟着曹妈妈去了裴三夫人的院。
刚踏进院里,就听到裴三夫人尖细的声音:“哎呦!让你上个药,你下手这么重做什么。”
曹妈妈边走边唠叨:“咱们夫人最爱美,可别破了相。”
裴三老爷的小妾芸娘带着自己丫鬟在院里站着,往屋里张望,听着里面磕破了额头,一脸欢喜。
也是一个没心机的,连表情都不知收敛。
曹妈妈走到芸娘跟前,冷着声音:“姨娘还是回自个屋,这里人来人往,别把您也磕了。”
芸娘攥着帕子:“夫人没事吧?不会毁容吧?”
卿卿进入房中,看到裴三夫人坐在榻上,额头上磕破一大块,伤口还是挺渗人。
第12章
裴三夫人伤了
“姑母”,卿卿快步上前去扶她。
“卿卿,你来了,”裴三夫人跟程卿卿招呼过,眼睛又瞪为她上药的丫头,“哎呦呦,你放轻点。”
卿卿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药:“我来。”
裴三夫人还没从受伤的惊吓中缓过神:“卿卿,你说我不会破相吧?”
程卿卿把药粉小心地给她涂抹好,伸手接过曹妈妈递过去的细棉布,包扎:“不会,待伤口长好把最好的玉肌膏用上,皮肤定然光洁如初。”
裴三夫人问道:“刚才是不是芸娘在院里看我笑谈?她盼着我破相呢,也不照照镜子,就是我破了相,样貌也不是她能比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争美丑呢,程卿卿被她逗笑了。
裴三夫人正色:“话我可没说错,我们程家的姑娘,个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倾国倾城,诗经里说那个什么…一顾倾人城…一盼倾人国…一笑倾人主…”
念完诗临了还骂了一句:“老鸹还想比凤凰。”
程卿卿笑着对丫鬟吩咐:“去取瓜子,玫瑰酥,再来一壶玫瑰茶。”
程卿卿在榻上另一侧坐下,问起来闲话:“姑母,二夫人性子挺温柔的,怎就跟二老爷打起来了?”
茶水来了,裴三夫人端起茶水本来要喝,顿住轻淬了一口:“我呸,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当初裴二老爷求娶二夫人那会儿,裴家家世还没有现在这么显赫,二夫人可是郡主,裴二老爷当初承诺永不纳妾,二夫人才同意出嫁。”
“这些年谁不称赞二夫人有福气,多年未曾生育,二老爷也没有纳妾。谁知道人竟然偷在外面藏了外室,外室的孩子都已经三岁了。”
“突然出了这事,你说搁谁能受得住,二夫人也就闹腾起来了。”
裴三夫人放下茶盏叹息:“裴家也不知怎了,大房三个公子,只有世子是大夫人生的,二房无子,现在冒出来一个外室生的,我这里身下也是只有长玉,还是芸娘生的。”
“卿卿,这样算来只有世子是真正的嫡子,身份贵重,你可要多上心啊。”
本来是听闲话,结果又绕到她身上了,程卿卿赶紧转移话题:“姑母,你不会气不过,替二夫人上手了?怎么会伤到你?”
“胡说什么呢,”裴三夫人瞪程卿卿,“就算我是直筒子,也不敢给伯子动手。”
“事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在跟前,兄嫂撕扯,我能不劝,上去拉架的时候被甩了出去,正巧磕桌子角上,也是我倒霉。”
裴家这些年在朝堂的势力不一般,只怕二夫人闹腾,二老爷也不怕二夫人的娘家的压力了。
“现在二房情况怎么样了?”
裴三夫人拿起一块玫瑰酥:“我回来的时候,二夫人在哭,二老爷气呼呼地出府了。”
程卿卿抓起几个瓜子:“姑母,二夫人会和离吗?”
在裴三夫人眼里,她的话显得很幼稚:“和离?你看话本子呢?暂且别说和离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二夫人已经四十五岁,不可能再嫁,和离之后,只能回娘家居住。”
“母家父母已不在,只剩哥嫂姑侄,回去的日子必然还不如在裴家,只要想的开,肯用手段,那外室翻不起水花,爱没了,女人啊只要把内宅的权利抓到手里,银子抓在手里,依然活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裴三夫人看了程卿卿一眼:“卿卿你还小,心里想着情爱胜过一切,其实大多数夫妻关系,并不是靠的情深几许,多种因素。”
程卿卿当然懂裴三夫人说的这些,很多氏族大家会为家族联姻,联姻的夫妻不一定多恩爱,但是会为了家族的利益,婚姻也会牢固的进行下
又陪裴三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回到抚柳院,沐浴后侧身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团扇,一下一下地扇风,虽然眯着眼睛,却并没有入睡,她在想裴三夫人的话,裴长玉读书踏实,可资质一般,明年就要科考,只靠在学堂学习功课,学不好,只能私下找人温习。
裴三老爷是庶子,小时看着裴老夫人这位嫡母不曾苛待庶子,那也知道表面的吃穿用度,教育上却从不曾上过半分心。
据裴三老爷说他还有两个庶兄,读书伶俐得很,都没能长到成年,只有他愚钝一些,所以他也没好好读书,而是习武。
裴三老爷的学识教不了裴长玉,裴三夫人的意思是私下找个先生。
眼皮撩开,入眼是一架四幅苏绣屏风,上面是裴三夫人一针一线绣的,桃花,喜鹊,并蒂莲,都是寓意爱和美满的图案。
裴家三房,裴老爷因着当年自己庶子身份,没能好好读书,一直觉得是一个遗憾,一心想让裴长玉考功名,走仕途;裴三夫人则一心想让程卿卿嫁好。
程卿卿下定决心,出手接触乔岳山,如果他真有才能,可请他来府中教授裴长清,这样也算提前与状元郎结交。
她这样做还另有深意,程卿卿不想嫁裴长清和裴陌尘,可她得成婚啊,作者说乔岳山品行端方,如果真是那样,倒也不失一个好的选择。
翌日,用过午饭程卿卿带着香草上了马车,给车夫报了要去的地方名字:“中寺巷。”
香草问:“姑娘咱们去中寺巷做什么?”
程卿卿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去找一个人。”
乔岳山这个时候还是一个贫困书生,靠一手丹青勉强生活。
“表姑娘,到中寺巷了。”
马车停下,车夫喊了一声,拿出脚凳放在地上。
香草走下马车,然后扶程卿卿。
程卿卿下车后张望了一下,她是穿书来的不熟悉地形:“香草,带我去落草巷。”
香草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车夫,拉着卿卿的手往远处又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姑娘,你去落草巷干嘛,那里可不是姑娘家去的。”
程卿卿笑了,香草之所以这样避讳,是因为落草巷里有个很出名的青楼,叫“落草怡红,”落草巷也是因此得名。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程卿卿跟车夫说的是到“中寺巷”,两巷子离得不远。
在书中乔岳山连男几号都排不上,他不喜欢女主,书里只有三处提到他
初次提及他时,言其精于丹青之艺,未中状元前,曾于落草巷中,以替怡红院之女子画像为业。
中间提到他一次,是讲到乔岳山高中状元,状元游街之时,不少世家姑娘朝他丢花丢香囊。
最后一次提到,是在裴陌尘为帝后,非常器重乔岳山,称赞他才德兼备,品行端方。
全部与女人无关,这点是程卿卿尤为看重。
第13章
乔岳山
在现代的时候看古言小说,不是宫斗就是宅斗,全是一群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伸着脖子斗得跟鸡一样。
看得人够够的,她可不想找个夫君,斗完这个,斗那个,而且那样的男人也不干净啊,万一得个病。
程卿卿到了古代,唯有一件事绝对不做,那就是绝对不搞雌竞。
她与薛雅竹之间那不是雌竞,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至于男一,男二,她内心已经放弃,偶尔恶应她也是为了给原主出气,毕竟原主可是她害死的。
程卿卿选择躺平,只走故事线,不对女主的男人抱任何希望,平安富贵,平庸一生即可。
香草见程卿卿不说话,再次劝道:“姑娘那个地方去不得,万一被人看到,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你的闺誉可就完了。”
程卿卿掏出一个面纱戴在脸上:“这样总好了吧。香草我有大事,你赶紧带路。”
香草有些无奈,这段时间他们姑娘变得奇奇怪怪。
到了落草怡红,门口站着两位迎客的姑娘,奇怪地看着接近的程卿卿。
粉裙姑娘眼梢斜挑着她:“姑娘,来这里是抓你情郎,还是自卖自身?”
程卿卿笑着从荷包掏出一块银子:“非也,我是来给你送银子了。”
粉裙姑娘一笑;“呵,还有这好事。”
旁边的红裙姑娘,不屑地吐了一口瓜子皮。
程卿卿:“我想找人为自己画一幅像,听人说,你们这里有位书生丹青好,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哪里,银子就是你们的。”
粉裙姑娘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和善不少:“你来巧了,那位书生正好在给月娘画像。”
程卿卿一笑:“劳烦你给他说一声,我在一旁等。”
粉裙姑娘进去了。
来了两位想去落草怡红的公子哥,眼睛一直盯着程卿卿。
红裙姑娘拿眼瞪了两位公子一眼:“看也白看,这位姑娘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们还是进去寻乐子吧。”
两位公子哥又看了一眼程卿卿才进怡红楼,红裙姑娘对卿卿说:“月娘是乔公子的相好,你切要等会儿呢,你在这里站着不方便,先去对面茶楼吧,他出来我让他过去寻你。”
程卿卿道谢过后,进茶楼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盘糕点,一壶茶。
边饮茶,边盯着对面的门。
心里琢磨,书上没写乔岳山有相好,现实与书中还是有差别。
香草小声说:“奴婢听人说,月娘是怡红楼的头牌,长得跟天仙一样,人说她国色天香,出水的什么花来着。”
情况有点出乎程卿卿的意料,她还原本想着考验一下乔岳山,如果人品不错,长得也看得过眼,攻克他,做个御史夫人也不错。
现在知道他有相好,也就放弃那个念头,已经来了这里,先见一下这个人再计划吧。
如红裙姑娘所说,程卿卿等了很久。
天空突然降雨,雨滴滑落在青石板上,轻柔而清脆,程卿卿感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尘土,带着淡淡的潮湿气。
小巷深深,伞影婆娑,几点细雨绵绵。
谁人的一生,还不是一个故事,一本书。
一把湛蓝的油纸伞匆忙进入茶馆,伞收起,露出一张有点黝黑,但是眉目清秀男子的脸。
男子视线在茶馆扫过一圈,朝程卿卿走过去。
走到近前,弯腰拱手:“可是姑娘要寻我画像?”
程卿卿抬眼,一袭青色粗布衣衫,却满身书卷气,是她喜欢的类型。
“乔公子坐吧。”
乔岳山并没有蓄意客气,一撩袍角,落落大方,在程卿卿一侧落座,因是寻他画像,他的视线本能地扫向姑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