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卿卿从她手里接过空药碗,递给一旁的丫鬟:“只有公开,一旦公开,为了堵人嘴,卫家长辈必须接受你肚子里的孩子。”
外室迟疑:“可,可那样子潇哥便失了颜面,他定然会生我气。”
程卿卿看着她:“柳姑娘,你今年已经一十七岁,你也说了卫子潇要守规矩,那按世家的规矩,夫人没有身孕前是不会纳妾,他明年要参加科举,婚事要最早明年举行,等到他的夫人有孕可能是后年,你一十九岁,如果新夫人两年才有孕呢?再或者,你也听说过,各家夫人为了好拿捏小妾,会带陪房,假如有一貌美年轻的陪房呢?”
外室叠放在小腹的双手,相互用力交握。
王昭云斜了她一眼:“我是男子我最懂,你现在闹着公开,卫公子会生气,但那只是一时之气,你进了卫府,只需小意温柔,等孩子真出生是卫家的孩子,看在孩子分上他的态度也会改观。”
程卿卿看情况差不多了,上前拉住王昭云的胳膊:“公子,我有些乏了,咱们回,至于柳姑娘要怎么做,由她自己考虑吧。”
“卿卿可是累着了呢,”王昭云像个男子一般,一脸疼惜地走到程卿卿跟前,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扶着她的腰。
那个温柔体贴,让人看着就牙酸。
两人走出屋,外室心里更难受了。
外室的小丫鬟进去了:“外面下雨了呢,程家姑娘和王公子没带伞,用不用奴婢把伞给他们。”
外室眸子眯着,语调冰冷:“咱们也只有一把伞,程姑娘的马车就停在巷口,这么一小段路走过去不当紧。”
程卿卿和王昭云两人牵手跑在雨里,王昭云还拿着一只衣袖挡在程卿卿的头顶帮她遮雨。
到了巷口两人衣裳都湿了。
“卿卿你快上马车,明日我去你铺子里寻你。”
程卿卿被香草扶着上马车,她回头看王昭云:“昭云你也上马车吧,有话咱们明日说。”
王昭云转头,朝自己胸口拍两下:“练武的底子身子糙。”
笑着提起衣袍角跳上马车。
一炫黑棚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马车外观古朴,没有任何装饰,裴府门口一小厮看到车立马拿着伞恭敬上前。
乌皮靴踩着马凳而下。
乌皮靴抬起欲踏门槛,赵海道:“主子,后面是程家表姑娘。”
狭长的眸子一挑,一个眼神,帮他打伞的小厮,举着伞快步跑向马车:“表姑娘,您回来了。”
伞罩在了程卿卿头顶。
香草从小厮手里接过伞。
“大表哥,”到了门口程卿卿规矩地轻唤。
裴陌尘视线落在湿了的鬓发上:“去哪了,弄成这个样子?”
程卿卿抬眸,乌瞳一闪,雨水的雾气似浸湿了她的眸子,水盈盈的,特别软:“去铺子里了。”
裴陌尘眸光微动,落在湿的襦裙上,眸子带着些许威仪,睨向香草:“怎么侍奉的,都不晓得为主子备伞,还不赶紧带主子回去换衣裳。”
香草吓地缩了一下脖子:“奴婢以后注意。”
程卿卿想为香草解释两句,粉唇张了张,香草在后面悄悄扯她衣袖
程卿卿把唇抿紧,朝他施半礼,带着香草放快步子,快步往回走。
裴陌尘站在那里看着渐远的身影,回过头看赵海:“晚些时候让末影到书房见我。”
他刚才已经留意到,绣鞋上沾满黄泥,才不信她是从铺子回来的。
他现在都已经了解,别看那个长得乖软无辜,有自己的小心机呢。
另有侍卫拿了伞站在门廊下等着伺候。
赵海快走两步接过伞,为裴陌尘掌伞:“咱们是直接去瑞华院还是先回归沧院?”
“瑞华院。”
程卿卿回到院子,香蕊迎过去禀:“姑娘,夫人派人来传话,让你回来到瑞华院去用饭。”
“先打水来,我梳洗了再过去。”
香蕊和香草一通忙碌,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发,程卿卿撑着一把伞小跑着去往瑞华院。
到了门口,程卿卿把伞交给丫鬟,掀帘进入屋内:“姑母你准备什么好吃……”
眼睛朝前看,对上一双隐含着笑意的狭长眸子:“大,大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裴三夫人慈笑着朝她招手:“是你姑父请你大表哥来用饭。”
“哦”,程卿卿走到裴三夫人跟前。
裴三夫人伸手拢了拢她的额发:“今个陌尘过来,我多备了些菜,有好几道都是你这小馋猫喜欢的。”
裴陌尘在程卿卿不敢闹腾,规矩地带着笑意站着。
裴三老爷笑着道:“既然陌尘和卿卿都到了,咱们去膳厅入座吧。”
入座后裴三夫人热切地招呼着裴陌尘用膳,还不时给他介绍:“陌尘你尝这个葫芦鸡,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卿卿也爱吃呢。”
“好的。”
对长辈裴陌尘温和得体,裴三夫人介绍完后,他的筷子伸向葫芦鸡,夹起一只鸡腿。
裴三老爷和裴三夫人含笑看着的时候,筷子拐了弯,鸡腿被他放在程卿卿的碗里。
裴三老爷夫妻一怔。
程卿卿生怕被长辈看出异常,垂着眼,看着碗里的鸡腿,小声道谢:“谢谢大表哥。”
裴三老爷呵呵笑,裴陌尘因着是裴家长子,又得裴国公在看重,在裴府那是他们三房极少能接触到的,他一直听人说他性子孤冷。
现在看来不但对长辈有礼貌,对小的表妹也甚是照顾。
裴三老爷端起酒盏:“陌尘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我才能免于被上司责惩。”
程卿卿看过去,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裴三老爷端着酒盏回头跟她解释:“吴御史家的公子在乾门大街被人给刺死了,御史抓着这个事大闹朝堂,这个事由我负责,一直没能查出元凶,上司差点因此追责,恰巧陌尘听说了这事,帮着在上司那面给摆平了此事,还一日揪出了真凶,替我解决了大困难。”
裴陌尘也举起酒盏:“三叔父客气了。”
程卿卿瞄了他一眼,正巧跟他的眼神撞在一起,忙垂下眼睫,去吃碗里的菜。
第69章
秋猎
从瑞华院吃完饭出去,雨已经停了。
“大表哥,我回了。”
“夜里路难行,我送卿卿表妹一程吧。”
乌皮靴不远不近追随着粉色缎面绣鞋。
小厮欲追随主子,被赵海一把捉住,两人往相反的方向归沧院回了。
刚下过的雨,地上还有积水,程卿卿也不理跟在后面的人。
怕弄脏新换的衣裳,两只小手提着裙摆,盯着地面,小心地避开有积水的地方,不时绕着走。
后面的人似乎很有耐性,走几步停一停,永远保持在离她一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出现一片较大的积水,无法绕开,程卿卿站在水洼,抿着唇,头微点,她在算计跳多远能过去。
提裙摆的双手刚用力,人腾空而起,被那个男人一只手臂夹起放在了水洼对面。
绣鞋落地那一霎,一声戏谑的低笑,落入她的耳畔。
程卿卿瞪大眼,回头朝上看,对上含笑的狭长眸子,清如月,又如夜深邃,人撞进去无法触底。
让人好没面子啊,羞又带着气的声音道:“大表哥,你怎么老爱抱人,你,你这,这样子很失礼。”
“哦,”男人嗓音清润,夜里几乎像是贴着她的耳畔,轻而低醇,“我本意是帮助你,如此确是我鲁莽了,下次定然先行问过卿卿表妹。”
程卿卿拧眉,她的意思是不该抱,他竟然回答“以后问”,跟他真是说不明白:“大表哥送到这里可以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卿卿表妹。”
大掌握住她的胳膊,把往身边拽:“别动,发簪歪了。”
突然地靠近,清雅的雪松香丝丝缕缕,强势得要渗透她的身体。
程卿卿不受控制地,睫羽轻颤。
又是一声低笑:“我是洪水猛兽吗?”
戏谑的言语落在耳里,程卿卿感觉有些尴尬,局促之下,握着裙摆的手用力攥着:“自然不是,大表哥君子之行,怀德其身,昭昭若日月之明。”
“呵,你这张小嘴”,男子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粉软唇上,“跟抹了蜜般。”
他也不准备再逗她,大掌一伸,隔着衣服袖子握住了纤细的手腕,牵着往前走。
程卿卿的视线,从握着自己的手掌,看到银白的锦缎,上面精致地用银线绣了宝相纹,
睫羽几颤,又落在他的侧颜。
面如冷玉,俊美无俦,但那天生睥睨,天生的矜贵的气势,以及经沙场千锤百炼出来的悍硬气场,比都城一众纨绔子弟风花雪月里熏染出来的华丽虚壳更加令人震撼敬畏。
“卿卿表妹,你答应的十个香囊,现在还差几个你还记得?”
程卿卿贝齿咬住下唇,这人真是会煞风景。
柔软的手指勾了勾,举起:“还差三个。”
对她的回答,他似是很满意:“嗯,记得就好。”
终是到了抚柳院,他放开她的手腕。
程卿卿行礼:“有劳大表哥。”
裴陌尘站在那里:“三日后要秋猎,我让人又给你做了一身骑装,明日让人给送来。”
还没等她再道谢,他又道:“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
末影已经在多闻斋等候。
裴陌尘负手进入归沧院:“她今日都去了哪里?”
末影:“晨起去了郊外别院练习射箭两时辰,去了琼碧阁一个时辰,卫家那个外室的丫鬟寻表姑娘,然后表姑娘去了外室的宅子,过了不久男子装扮的王家姑娘也去了。”
裴陌尘眉头一挑:“可知具体缘由?”
末影这次是特意查探清楚来禀:“属下问过大夫,卫家公子给外室下了落胎药,表姑娘带着大夫去给保胎。”
裴陌尘手指轻挥,末影退了下去。
赵海把茶盏递上:“主子,程家表姑娘与陆表姑娘交好,怎会帮着外室去保胎。”
裴陌尘接过茶,抿了一口,轻笑:“那只小狐狸是想撺掇外室,挺着肚子去卫府闹,一旦事闹大,裴府这边在意脸面,自然要跟卫家退婚。”
赵海不解地问:“外室会跟卫家闹?”
“她还是心慈,手段不够狠”,裴陌尘放下茶盏,“外室那里还需要再逼一把,你安排人,扮作卫子潇的人,假意刺杀那外室,逼她跟卫子潇翻脸。”
*
秋猎场地定在西枫山,那里是一座地势平缓的山,还有密林河流,皇家的行宫枫月宫建在山脚下。
去行宫的人太多,限制马车,裴家这里只能有两辆马车,裴家的三位表姑娘不得已也就坐在了一辆马车里。
薛雅竹打开一个小瓷罐:“坐车坐的人发闷,我带了一些子梅子姜两位妹妹来尝尝味道。”
她先举到陆婉莹跟前,陆婉莹伸手捏了一些,道谢:“谢谢薛姐姐。”
她又举到程卿卿跟前:“程妹妹来,坐车时吃这个最合适。”
世家女要具备的第一本领就是假笑,哪怕再厌恶,也都是下黑手,没谁蠢得脏自己的手。
在外面子上都是一副姐妹情深的假象,比的就是看谁会装。
作恶人都会,难的是做面子。
程卿卿伸手捏起一颗梅子:“这个我最喜欢吃了,薛姐姐你去过行宫,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啊。”
薛雅竹也拿了一颗梅子吃:“要到傍晚才能到。”
陆婉莹端着桌子上糕点盘子,沉稳地说道:“这么说午饭我们要在马车上吃糕点凑合了?薛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薄荷糕。”
程卿卿撩开车帘,前后排的都是去往行宫的各家马车。
“程表妹,怎了?”裴长清骑着马靠了过来。
“无事,我只是看下走到哪里了。”
裴长清含笑关心地问:“可是坐车坐累了。”
程卿卿不想再跟他聊了,薛雅竹可也在马车上,聊多了怕她对她的记恨更深啊。
可她也不方便直接撂帘子不理他,也就咧嘴,应付地笑了笑:“跟两位姐姐聊着不累。”
其实是提醒他薛雅竹在车上。
裴长清不觉意,依然打马走在车窗跟前:“要饮橘子味的熟水吗?紫苏水也有,你要饮,我给你去取。”
“哦,那问下薛姐姐她们饮吗”,程卿卿回头问,“两位姐姐,二表哥问你们可需要饮熟水。”
陆婉莹摇头。
薛雅竹抿唇一抹略淡漠的笑,声音却温柔:“这里有茶,我饮茶。”
“二表哥两位姐姐都不需要。”
第70章
汤池子
程卿卿看到后面裴陌尘骑马赶了上来,到马车跟前,他的马顶着裴长清的马,他骑的是一匹通体黝黑叫赤电的战马,那马要比裴长清的马高壮许多,赤电见到有马挡它道,很不友善地龇嘴。
裴长清以礼打招呼时,他的马已经被逼得自动往一侧退让。
程卿卿挑了一下眉头,这马的性子也随主子,不是个好脾气的。
裴陌尘唇角勾了勾,姿态优雅地侧身,从车窗递进一个荷叶包。
陆婉莹问:“大表哥给的什么啊?”
程卿卿打开,是一包金橘蜜饯。
“这个好吃,”陆婉莹捏起一个咬了一口。
程卿卿往薛雅竹跟前递,薛雅竹也笑着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嗯,这是宫里的,跟外面的味道不一样,我在贵妃那里吃过一次。”
程卿卿捏起一颗咬了一口,甘甜里微带酸。
风卷起车帘,那道身影忽现。
薛雅竹眸子一动:“两位妹妹饮紫苏水吗?”
陆婉莹程卿卿两人摇头。
薛雅竹望向程卿卿:“程妹妹咱们换个位置坐。”
程卿卿起身把车窗的位置让给她,和陆婉莹坐一起,两人分着金橘去吃。
薛雅竹撩开车帘:“大表哥,我想饮紫苏水。”
马上的人一侧眸,黑沉的视线一闪,慢慢收回:“你问我要?”
长腿一夹马腹,赤电放开蹄子往前跑了。
薛雅竹愣怔着,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