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辰后…
福公公提着衣襟,脚步匆忙地进来:“主子,账册查到问题,短缺了五万两银子。”
狭长的凤眸睁大:“银子动向呢?”
福公公一怔:“这,没有踪迹。”
裴陌尘凤眸一眯:“那可是五万两白银,她能扛着银子跑?定然是要存到钱庄,换成银票,怎么会没有踪迹可查?”
福公公拿宽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禀:“夫人拿着银子频繁操作了些生意,然后银子就被润了出去,这样查账,每笔生意都合理,应该是分批次小量润出去了。”
裴陌尘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呵,五万两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还能不留痕迹……”
他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不信,不信她会对他没有任何留恋地走,也不信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逃出城去,平时那个从内院走到外院都能累昏过去。
裴陌尘厉声:“再去查!”
那个一直以来的要求便是做妻,他并没有不让她做妻,也没有纳妾,她不可能就这样走。
昨夜宫里一定有事发生。
裴陌尘出去牵了马往宫里赶。
*
都城城外一百公里,一商队在宽阔的官道上行进。
商队很大,人很多,打头和断后各十几个骑马的护卫。
中间最前面是一辆青棚马车,跟在后面是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青棚马车四角还悬挂铜铃,叮铃铃,一路上就那样光明正大地往西行。
突然商队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一队骑马的皇家侍卫,扬起沙尘,包围了商队。
前面带队的是侍卫统领孟青:“哪里的商队,要去往哪里?”
商队里一位四十来岁,留着胡须的圆脸男人翻身下马,一脸憨厚地笑,上前拱手:“官爷,我们是胡家的商队,车上拉的都是一些皮毛和布匹,前去西域,这是我们的路引,我们都是合法本分商人。”
孟青跳下马,接过路引看了一眼:“皇宫里丢失了一件珍宝,陛下命严查。”
他带着侍卫一个个仔细看过商队的人,都是一些身材高大的粗糙汉子,又让侍卫去查装货的马车,他则走向青棚马车,商队的圆脸男人紧跟在旁边道:“车里是我们的掌柜胡娘子,还有我们家小姐。”
孟青的剑挑开马车帘,里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看着三十几岁,一身黑色裙装,圆脸,大眼,狮鼻,扁唇,模样端方,梳着一个妇人头。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女子身上的时候,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那女子看着年岁不大,但是脸上都是纵横扭曲的疤痕,身上穿的是灰色的窄袖僧袍。
第140章
庵堂
梳妇人头的女子道:“官爷,我是胡家娘子,这是我堂妹,她早年闺中失火伤了容貌,后来便居住在无尾山的家庙里,我做生意常在都城跑动,认识了一个大夫说是能治疗伤疤,便带了堂妹过来诊治,谁知没有效果,现在是顺路送她回家庙。”
孟青冷声:“可有凭由?”
胡娘子从一侧的暗格取出:“官爷这是我们俩的凭由,还有堂妹的戒牒”
(凭由相对于现代的户籍证明,戒牒是尼姑僧人的证明。)
孟青接过,重点看了姑娘的那份,凭由上写着一十六岁,名胡薇柔。
戒牒写的法号是,明真。
孟青还回去的时候,视线再次落在明真小师父脸上,女子一脸疤痕,但是一双眸子却如一泓秋水,如果不是烧伤,应当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孟青欲放下车帘,突然问明真小师父:“明真小师父在家庙住了几年了?”
明真小师父漂亮的眸子眨了眨。
胡娘子道:“官爷,堂妹烧伤之时也同时烧坏了嗓子,不能言语了。她在家庙已经住了三年之久。”
孟青放下车帘,看向马车后面跟着的小丫鬟,看着也是十五六的年纪,不过三皇子妃他还是见过,是个倾城美人,他还是细心地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小丫鬟道:“明真是我们姑娘,我是侍奉她的。”
声音明显不是都城口音。
孟青上了马,一招手带着侍卫走了。
胡家娘子看向明真小师父:“妹妹这下应该安全了,你这样装扮,外貌应该不会有人认出,这口音是最大的问题,既然要装作哑巴,便要学会手语,紫苏那丫头从小跟着薇柔,现下离无尾山还有十日路程,途中让她教你手语吧。”
明真小师父道:“谢谢娘子。”
胡娘子一笑:“不需跟我客气,我下去骑马,让紫苏上来照顾你,也方便教你手语。”
孟青没有起疑,是因为凭由和戒牒全部是真的。
胡薇柔这个身份也是真的,胡娘子夫家确实有一个远房堂妹,十来岁的时候闺房着火,毁了容貌,烧坏了嗓子,在家里长到十三岁年纪,嫡母嫌弃她的容貌,怕影响家里女儿婚事,便把她送到了无尾山庵堂.
胡薇柔自去了庵堂,日日寡欢,最终抑郁而终。
那个无尾山离胡家还有一百里路,胡家把人放那里再也不管,只有胡娘子心善,商队经过的时候,会去探望。
所以胡薇柔去世,外人并不知道,也没人关心。
程卿卿想到她离开后裴陌尘势必会寻她,深山中,又恰恰是真实身份可利用,没有比这个更安全,她打算躲过风声,再另外打算。
*
山里的溪水清澈见底,一穿灰色僧衣的小师父,赤脚站在溪水里在捉鱼,溪水在一双白皙的玉腿潺潺流动。
岸上放的竹篓里已经有一条鱼。
“姑娘——”
她的小丫鬟紫苏站在半山腰喊她。
“姑娘快上来,胡娘子来啦。”
明真小师父直起腰用手比划:唉,你等着,我这就上去。
拎起竹篓便往山上回。
紫苏跑着下去接过她手里的竹篓:“胡娘子还为姑娘带来好些糕点呢。”
紫苏原本就是明真小师父的丫鬟,是个孤女,主子去世她也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她原来便是喊胡薇柔姑娘,这个称呼也是沿用原来的。
明真小师父回到庵堂的小院,胡娘子指着院里的菜田:“妹妹还会种菜?”
明真小师父道:“是啊,还种了甜瓜呢,我摘给你吃。”
她说完下田揪了一个甜瓜,用井水清洗后递给胡家娘子:“娘子先吃,我去给你做饭。”
胡家娘子惊道:“你会做饭了啊?”
紫苏道:“姑娘比我做饭还要好吃呢。”
胡家娘子道:“你让紫苏做饭,你陪我到山中转转。”
为了安全,程卿卿的身份没跟紫苏说明,所以胡娘子是把程卿卿叫到外面说事。
两人顺着庵堂前的小道,往前走了一截,在一棵松树站下,胡娘子道:“京都传来的消息,你离开后三皇子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寻你,曾以宫中失窃为名搜寻过,现在已经没了动静。”
明真小师父沉默几息,笑道:“他是皇子,未来帝王,不可能为一个女人而浪费太多时间。”
胡娘子问:“你怎么打算?”
按原来的计划她是在深山躲一段时间,然后找个城镇买个院落定居下来。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吃不了深山中的清苦,住这些日子,竟然觉得很自在:“才两月而已,不能太急,我在山里已经习惯,再住段时间,再做打算。”
胡娘子点头:“我给你带了一些布匹和蜡烛,山里也没必要让自个太过清苦。”
明真小师父对于胡家娘子的仗义相帮很是感激:“还劳烦你大老远来看我。”
胡娘子笑了,伸手往西北一指:“还真不是刻意过来看你,那个地方有个山庄,他们跟我定了精铁,是来给他们送货,顺带过来瞧你,你还想要什么,下次送货,我给你带过来。”
明真小师父笑着摇头:“没有需要的。”
两人回到庵堂用了饭,胡娘子便回了镇上,她的商队驻扎在那里。
明真小师父和紫苏在院里翻晾晒的桂花。
紫苏感叹道:“胡娘子是个菩萨般的善人,原来的姑娘病重,给胡家递消息,胡家都不派人来,胡娘子给山脚下的山庄送货,经常为姑娘带药。”
翻完桂花,明真小师父在桂花树下的小竹椅坐下:“胡娘子能干,生意做得真大,连精铁都能搞到货源……”
说到此处,明真小师父发觉不对,深山的一个山庄要精铁做甚?听胡娘子的意思,她经常往那里送货?
“紫苏,山下的那个山庄你了解吗?”
紫苏还在摆弄桂花,随口答:“那个山庄常年关门闭户,和小姐只进去过一次,以前姑娘养的小黄不见了,我们去山庄寻。”
明真小师父:“小黄是谁?”
紫苏回过头笑:“是姑娘养的一只小狗。”
明真小师父坐直身子:“你进山庄里,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第141章
捎信
紫苏道:“没什么异常啊,里面跟一个铁匠铺子一样,院里都是打铁的火炉。”
明真小师父手紧紧按住矮木桌。
她记得之前一次,裴陌尘子夜翻墙去归沧院,提到一嘴,怀疑常家囤私兵和兵器。
“紫苏,我们能以什么借口进入山庄?”
紫苏不解地问:“姑娘,我们进山庄做什么?”
“你别管,你先想法子。”
紫苏想了又想,摇头。
明真小师父问:“山庄知道我们庵堂吗?”
紫苏道:“知道,也知道这里住着我们主仆,但是没有什么来往”。
周围的人都听说过山上庵堂住着一个毁容的小尼姑。
明真小师父问:“你看我,你觉得他们能认出不是明真小师傅吗?”
紫苏道:“应该看不出。”
明真小师父道:“你随我走。”
主仆俩到了山庄门口,便能听到叮叮梆梆打铁的声音。
紫苏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老年妇人过来开门,看到程卿卿一怔:“庵堂的小师父?你有什么事?”
明真小师父用手比画着,紫苏在一旁说:“我们庵堂没了发烛,现在去镇上来不及了,明真小师父怕黑。”
婆子对一个毁了容的小尼姑还是有些同情,直接道:“随我进去吧,我去给你拿。”
明真小师父和紫苏跟着往里走,果真如紫苏所言,院里有忙碌的打铁匠人。
婆子给了她们一个发烛,往回走的路上,程卿卿都在沉默着想,这是大事,小说里裴陌尘最后获胜做了帝王,可这一世薛雅竹是重生,四皇子有可能改变,万一四皇子做了帝王,整个元国都不会好。
至于是不是常家在这里囤兵器或者私兵,不能放过一个疑点,必须把消息递过去让他们去查。
一路上,明真小师父都在想怎么能把消息递出去,而不牵扯到她。
胡娘子经常往这里送精铁,她连胡娘子都不敢信了。
最后明真小师父决定把消息递给卢景怀,这样裴陌尘想不到她身上,另外,他是皇子不会为了这点事离京,来这里查证一定是派人来,所以对她不会有影响。
回到庵堂,明真小师父拿出纸笔,写下:无尾山西北角下有一山庄,经常购买精铁,山庄里在制作兵器。
怕他们认出她的笔迹,她把纸递给紫苏:“你照这个抄写一遍。”
紫苏苦着小脸:“奴婢不会写字。”
“怎么不会写字?”香草跟她都学了识字呢,“你们姑娘识字吗?”
紫苏摇头:“我们姑娘烧伤后再没读书。”
“你拿笔照着样子描。”
紫苏抓起笔,明真小师父掰着她的手调整握笔的姿势,她抄了几个字,歪斜的都无法认出什么字。
明真小师父无奈道:“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习。”
现在天色已晚,她也不知该怎么把消息递到都城,只有明天早晨去镇子里想办法。
正好晚上让紫苏练字。
为了陪着紫苏,明真小师父取来桂花,在一旁耐着性子制香。
紫苏练习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完整地写下一张字。
“姑娘,你看行吗?”
明真小师父接过纸看了一下,字虽然丑,但是能看出内容。
她看着字不觉笑了,这样的字任谁也想不到她头上。
紫苏伸手拿起刚制好的香:“好香啊,味道好好闻。”
明真小师父把她写的字递回给紫苏:“去装进竹筒。”
紫苏一手拿着装着桂香的瓷罐,一手拿着写好的字,转身去取竹筒。
*
三皇子府
福公公和赵海站在院里一棵桂花树下。
高远从房里端着饭出来了。
赵海小声问:“主子用饭没?”
高远摇头。
自从程卿卿失踪,裴陌尘便几乎没有按时辰用过饭,脾气也从刚开始的焦躁变得沉默。
高远小声道:“主子可是皇子,万一夫人真找不回来,也没有什么,还会有很多女人……”
福公公和赵海看向高远身后的人,已经面面厮觑,高远真是糊涂,敢说夫人找不回来。
裴陌尘面色漠然,薄唇轻张:“高远杖八十,逐出府。”
高远端着呈盘的手一抖,盘跌碰撞出声:“奴才错了。”
裴陌尘一挥手:“拖到前院去执行,不要脏了夫人的地方。”
福公公去外面喊来侍卫,架起高远往外院走。
心里暗叹,高远愚蠢,谁敢说夫人找不回来这话,这样的错,谁敢为他求情。
裴陌尘侧眸,看向赵海:“到皇城司要出入皇城的人员名单,重新逐个去核对排查。”
赵海拱手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裴陌尘抬眸看向桂花树,三皇子府内院这棵桂花树,是他叮嘱人从城外山上移下来,栽在院里。
只因她送他的第一个荷包是桂花。
虽然没接程卿卿回三皇子府,院里的一切都是按她的喜欢布置。
程卿卿失踪后,他担心外人得知消息,比他先找到她,对她下手,不敢命人大张旗鼓,却一直在想尽一切法子在找人。
*
天微亮,庵堂里,紫苏在收拾背篓:“姑娘,奴婢装了一些子桂花糕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