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平安洗漱完毕,精神抖擞,换上一条旧牛仔裤,白衬衣,戴了一顶山寨的NY棒球帽,乘坐公交车来到淮门师大,进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完全融入到大学生之间,不过他对这种校园生活并不向往,也许已经闯荡过大海的人,是没法再回到小溪中去了。
大舞台附近并没有赵老板的工人,原来舞台要用三天,等到拆卸的时候才会派人来,而傅平安没留赵老板的电话号码,作为一名民工,他和工程队失联了。
傅平安索性混在大学生中看表演,看了半天觉得蛮有意思,大学生活与高中生活截然不同,他甚至有些淡淡的后悔,其实该复读的,看了半天,尿意上来,傅平安上了个洗手间,刚出来就被一群人拉住:“怎么这么久,快快快,马上要上台了!”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吧。”傅平安大声辩解,但那些人根本不听,硬生生把他推到舞台上,一个人还在他手里塞了把吉他。
傅平安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下面上千大学生,先是一阵懵逼,继而镇静下来,因为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是他最拿手的一首歌,周杰伦的《青花瓷》,高中生们都迷周杰伦,傅平安也不例外,这首歌他听了起码几千遍,唱了也有几千遍,已经熟悉到张嘴就来不看词的地步。
麦克风架子就在面前,傅平安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想象自己就是一名大学生,此时自己的女神就在台下,他要借着歌声倾诉衷肠,吉他轻轻拨起,酷肖周杰伦的歌声响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台下掌声雷动,女生们尖叫,男生们吹口哨,一个穿白衬衫戴NY棒球帽的男生怯生生从洗手间出来,纳闷的看着舞台上那个和自己扮相差不多的男生在倾情奉献歌声。
一曲终了,傅平安潇洒的一鞠躬,转身下台,这时歌咏俱乐部的几个学生才发现他们搞了个大乌龙,原来他们有个怯场的同学和傅平安造型非常接近,临近上台紧张的尿多腿抖,总往洗手间跑,干脆躲在里面不出来了,正好傅平安从里面出来,被他们抓了个正着,没仔细分辨就给推台上去了,好在这位同学救场救的漂亮,不仅没掉链子还赢得满场喝彩。
“哎呀同学真不好意思,你是哪个系的,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几个学生还以为无意中捡到宝,正在极力拉拢傅平安,老李头出现了,将一顶安全帽扣在他脑袋上。
“不好意思,我活儿还没干完。”傅平安在一种大学生愕然的目光中,跟着老李头走了。
老李头说:“就知道你会到这儿来,工地上缺人,赶紧跟我走。”
两人出了师大,上了一辆公交车,明明有座位老李头也不坐,找个角落蹲着,傅平安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场景,校园生活真美好啊,每个人心中都该有这么一段白衣飘飘的年代。
“小傅,你咋不重读呢,俺们村有个小青年,回回落榜,考了五年,最后还是考上了。”老李头说道。
“我……”傅平安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索性反问:“你这么大年纪不在家抱孙子,怎么还来打工?”
老李头说:“我本来和几个老乡在广东厂子里上班,今年生意不好,厂子裁人,就都回来了,乡下除了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孩子,基本上都出来打工了,我大儿子快结婚了房子还没盖,小儿子刚上大学,和你差不多岁数,都得用钱啊,我不出来打工哪来的钱,指望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么,种庄稼一年收成才几百块钱,吃都吃不饱。”
傅平安沉默了,良久才问:“那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老李头说:“三千多,包吃包住,要是有技术的,能拿到五六千,更多的也有。”
傅平安有点心动,他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先干几个月,等到明年再参加高考,岂不是一举两得,他现在手上有一万多了,再努力一下,大学四年的学费就能凑够。
一辆公爵王轿车和公交车擦肩而过,李建民坐在车里,他也在为了金钱奔波,有人介绍了一个门路,说是赵光辉那边有大笔的资金往外放,比银行贷款利率高很多,但是不需要抵押,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李建民约了赵光辉中午一起坐坐。
第三十二章
搬砖
中午的饭局定在郊外一个叫做蟾宫的地方,位于临海景区,中式建筑,古色古香,取得是“蟾宫折桂”的意思,据说这片园林已经被赵光辉买下来了,光辉集团的实力可见一斑。
李建民开车来到蟾宫大门处,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他忽然想到今天又没带伞,忽然一个黑西装走到车前,撑着大黑伞帮他拉开车门,遮住头顶:“李总,我们赵总已经到了。”
这是赵光辉的保镖吧,一米大几的大块头,西装墨镜,看起来和港片里的大佬随从如出一辙,这家伙真会玩,李建民暗道,下了车,环顾周围,停车场上只有另外三辆车,宾利、保时捷跑车和悍马,座驾也能彰显一个人的实力,赵光辉的做派和李建民截然相反,看起来他很喜欢显摆,而李建民则奉行财不露白的原则,尽量低调。
第一个黑衣人只把李建民送到大门口,交由第二个黑衣人护送,蟾宫很大,每进一重院子就换一个人引路,这排场大的让李建民感觉不是来赴宴,而是觐见皇上,细雨蒙蒙,园林里竹林苍翠,翘脊飞檐,恍惚间真有一种时光穿越的错觉。
赵光辉和陈茜在一处水榭中等待客人的到来,这儿四面通风,可以听雨,颇有意境,从两位主人的穿戴上也能看出浓浓的奢靡之风,李建民虽然崇尚低调,但不代表他是啥都没见识过的土鳖,赵光辉穿的是乔治阿玛尼的高级成衣,阿玛尼品牌有很多产品线,乔治阿玛尼才是高端的,一件成衣小十万哩,而陈茜穿的是夏奈尔的套装,价格也不菲,放在一边的手提包是爱马仕铂金,再加上金表钻戒这些,这两口子光一身行头就上百万。
土豪,暴发户,穷奢极欲这些字眼充斥着李建民的脑海,不过想到对方并非正行生意人,而是半黑不灰的社会人,他就释然了,混江湖的,就该这么打扮。
李建民和赵光辉是第一次见面,但两人都久闻对方大名,简直是如雷贯耳,先是互相吹捧了一阵,然后进入坐席,一边听雨,一边用餐。
餐食精美,但李建民却味同嚼蜡,他是为了融资而来,有心尽快进入正题,但对方却云山雾罩,从美国次贷危机讲到了国际石油价格,进而谈到自己的一个大项目,是国家为了应对油价飞涨,决定在淮门沿海的一片空地上建造国家级战略原油储备仓库,这个项目是涉及到国家战略安全的重点项目,所以不会公开招标,不过赵光辉已经拿到了合同。
“李总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把?”赵光辉抛出了橄榄枝。
“有啊,太有了。”李建民心中狂喜,这个大项目他也有耳闻,国家重点项目的好处是不用垫资,先打款后干活,如果能有一笔资金到账,自己这一摊不就盘活了么。
赵光辉说:“入股有门槛,五百个起步,年利率十五个点,不知道李总手上有多少闲散资金?”
李建民愣了,旋即明白过来,或许是中间人搞了个乌龙,自己是需要资金,并不是有闲钱没地方投,他苦笑一下道:“可能有些误会,我这边有几个项目都在进行中,资金抽不出来,还想从您这儿周转一些呢。”
赵光辉也不含糊:“当然可以,李总需要多少?”
李建民说:“需要两个亿,利息好说。”
话说到这里,双方都明白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但为了面子还是勉强把这顿饭吃完,互相承诺如果有好的项目,一定不会忘了对方,李建民出了蟾宫,坐回自己的公爵王,心中出现一个名词:非法集资!
赵光辉和陈茜也很是失落,摆了这么大场面没见成效,白花一笔钱,这些黑西装保镖都是礼仪公司请的,厨师和服务员是五星级酒店雇来的,甚至连陈茜的爱马仕铂金包和大钻戒都是高仿的,赵光辉末路穷途,无奈之下只好想出这一招,他用李燕给的钱买了二手豪车,置办了全身光鲜的行头,营造出富豪形象,你越是有钱,人们越是相信你,再许诺高额利息,不愁钱不来,严格这叫做庞氏骗局,陈茜起初极力反对,但是终究抵不过债务压力,现在不但全力配合演戏,还帮着寻找猎物。
……
两位老板蟾宫盛宴的时候,傅平安已经到了工地,他作为城市长大的孩子,对建筑工地并不陌生,但是走到工地内部还是第一次,这片占地颇广的工地叫做弗洛伦萨花园,和普罗旺斯花园一样都是京华开发的项目。
工地大门口略显冷清,只有几个披着雨披的小商贩,地上铺着塑料布,摆着一些廉价的日用品,都是从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货,大概是因为中午时分,无人问津,只有一辆辆拉着沙子砖头的农用车进进出出。
工地里没有路,准确的说只有道路的雏形,虽然也经过硬化,但近日下的雨水混着泥土就都变成泥浆,农用车一压,更加稀烂,一眼望去就是长长的泥潭,根本没地方下脚。
傅平安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跟着老李头踩着砖头往工地深处一步步的挪,老李头提醒他戴上安全帽,这里是工地,保不齐上面落个砖头或者螺栓,不戴安全帽的话脑袋就开瓢了。
“老李,赵老板不是干杂活的么,怎么也干建筑?”傅平安边走边问。
老李头说:“老板的事儿,咱不清楚,有钱就干呗,干啥不是干。”
傅平安说:“能学技术么,我想学水电安装。”
老李头说:“工地上能学的技术太多了,水电是一块儿,开塔吊那也是技术活儿,要是会开挖机,那就厉害大了,一个月怎么不能糊弄大几千块。”
傅平安开始浮想联翩,自己掌握了技术,拉上一支队伍干建筑,也许十年后就是李建民这样的身家。
好不容易来到他们承包的楼宇,原来赵老板有个弟弟也是干建筑的,两兄弟之间经常互相借用人手,现在小赵老板缺人,大赵老板就把手底下没活儿的几个人派过来帮忙了,傅平安注意到,这是弗洛伦萨花园的四十三号楼。
正是中午开饭的时间,每个工程队都自己开火,选一间毛坯楼房作为厨房,大锅大灶,用煤气罐烧火做饭,菜用脸盆装,品种单一,白菜粉条加一些大肥肉片,再来一箩筐自己蒸的馒头,比外面卖的块头大很多,而且瓷实,以傅平安的饭量,一块就够,他跟着大伙儿一起吃饭,学着旁人的样子围着菜盆蹲下,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馒头,七八个汉子吃一盆菜,动作尽量要快,不然没得吃,不到五分钟时间,一盆菜风卷残云一般啥也不剩了,伙夫再往里面倒点开水,这些刷锅水就是一道汤。
傅平安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菜里几乎没怎么放油,白森森的大肥肉无法下咽,唯一的长处是馒头蒸的确实很棒,他吃的艰难,别人却狼吞虎咽,而且饭量极大,连瘦小的老李头都能吃两个馒头。
总算是凑合完了这顿饭,没有午休的概念,工友们接着开干,傅平安不会技术,只能当小工出苦力,就是把砖头堆在小车里推到升降机上,运到正在建造的楼面上给砌砖的大工们使用,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他大开眼界,那些大工们的砌砖技术已经达到了艺术的水准。
首先是扔砖头,扔的人和接的人极有默契,一抛一接,行云流水一般,砌砖的速度更是惊人,一把瓦刀,一个灰桶,遇到转角或者整块转铺不满的情况,工人就用瓦刀将砖头敲成合适的形状,抹一把水泥砂浆,铺上砖头,敲上两下,横平竖直,叹为观止。
如果没有昨夜父亲那番话,傅平安可能一秒钟都撑不下来,他现在并不是把搬砖当成自己的工作和前途,而是体验人生和挣钱的手段,这样一想心态就截然不同,不但不嫌弃,还干的很起劲,老李头虽然年纪大,但没有技术,也算是小工序列,他就比较聪明,时不时找个地方蹲着抽一支烟,把活儿丢给傅平安一个人干。
年轻人体力好,傅平安一直干到傍晚,他寻思该下班了吧,但是却发现在工地上是没有下班这个概念的,天黑了就挑灯夜战,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早退,每个人都像勤劳的工蚁一般干着手头的活儿,根本不需要工头催促监督。
傅平安终于明白为什么农民工的工资这么高了,这是有原因的,白领们朝九晚五,一周双休,加班还有三倍的薪酬,而农民工完全是另一种劳动模式,没有双休,没有严格的上下班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日落时候也要接着干,这样辛苦挣来的五六千月薪,其实一点也不高。
收工之后,继续晚饭,依然是白菜粉条炖猪肉加大馒头,这回连傅平安都吃了三个大馒头,他知道为什么工友们的食量这么大了,长时间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之后,没有蛋白质补充能量,就只能用大量的碳水化合物代替,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子捕猎一次可以管三天,而羚羊就得时刻不停的吃草一样。
吃完之后就是自由时间,年纪大的不爱动的就躺在宿舍里听收音机,打牌吹牛,年轻的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就去工地附近的小录像厅看带色的录像,或者找个便宜的洗头房释放一下饥渴,傅平安看到了工友们的宿舍,也设在毛坯房里,草苫子加凉席,一床脏兮兮的被子,就是宿舍的全部,烧水用热得快,反正用电不要钱,洗澡更吓人,用一个锯开顶的汽油桶装满水,把通了电的钢锯条放在水里当大功率热得快使用,看的傅平安心惊肉跳,这里的一切违背了他从小接受的所有安全教育。
因为傅平安在工地没有铺位,他只能回家睡觉,临走前老李头拿了一支刷子蘸着油漆在安全帽上写下“平安”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帽子,一定要保管好,工地上丢安全帽是常事儿,丢了可得自己花钱买。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傅平安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老李头有座位也不坐,车上的乘客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戒心、厌恶和冷漠。
此刻傅平安懂得了父亲的苦心,大学是生活,这也是生活。
第三十三章
老李
回到家之后,傅平安又向父亲讨教了一番,他说我今天光搬砖了,啥技术也没学到,范东说这事儿哪能急啊,得一步步来,眼头活着点,多巴结巴结老师傅,天底下除了父母,谁也不会真心对你好,人和人之间的交情,那都是交换来的。
傅平安深以为然,就拿他和茜姐的交情来说,那是自己拿真心实意带小辉,拿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拿四个啤酒瓶砸脑袋换来的,对方给予的回报也是丰厚的,即使有些遗憾,那也是自己不知足造成的。
老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谁也不欠谁,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以心换来的是兄弟,以情换来的是爱人,以红塔山二锅头换来的只能叫熟人,这三种都不能缺少,傅平安现在就需要多混几个熟人。
男人间的社交并不复杂,一支烟,一杯酒,就能迅速拉近感情,傅平安年初从陈茜那里得来的一条中华烟还没出手呢,正好派上用场。
范东似乎猜到儿子的心思,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五块钱的便宜烟说:“你那些工友抽的都是两三块钱的大团结吧,拿这个就行,太好的烟不合适,显得你端架子。”
……
傅平安干民工的第三天,他已经基本适应了工作节奏,把工程队的人际关系也捋清楚了,赵老板兄弟两人的队伍都挂靠在一个工程公司旗下,用的是人家的资质,队伍有五六十人,人数随时在变动,基本上都是沾亲带故的老乡,就跟曾国藩的湘军一样,大多数人都很朴实,出来打工只为给儿子盖楼娶媳妇,也有野心勃勃的,比如老板的侄子赵杰,就是那个开五菱之光的小伙子,他是老板重点培养的对象,将来是要接班的。
工程队所有人都是来自赵老板的家乡黄台村,所以傅平安哪怕再努力也很难和他们打成一片,甚至成为群嘲的对象,工友们闲暇时总喜欢拿他开涮,问他为什么不上大学跑来当民工,
从来不喊傅平安的名字,言必称“你们城里人”,老李头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学生。”
最瞧不起傅平安的是少老板赵杰,也是高中毕业,在工程队里是学历最高的存在,还会开汽车和挖机,他对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城里人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连话都懒得和傅平安说,直到一件事情发生。
工程队伙房用的煤气罐是他们自己去换气站拉来的,赵杰就负责这个活儿,但他自认是开车的,不是出力的小工,所以每次换煤气罐还要带一个人过去,今天正好没有空闲的人手,队长就让傅平安跟着去了。
年轻人开车总是很猛,哪怕只是一辆小排量的面包车,依然能被赵杰开到飞起,还时不时瞟一眼傅平安,显摆自己的车技,对此傅平安只是淡淡一笑,他懒得告诉赵杰,自己以前是开悍马的。
五菱之光的放飞自我,不经意间挡住了后面一辆宝蓝色的马自达6的前进方向,马6猛轰油门窜上来将面包车逼停,四门打开,下来四个大汉。
赵杰当场就怂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颤抖,傅平安倒是气定神闲,两车连碰擦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他小声对赵杰说:“你别说话,我来应付。”回头看车里,除了空煤气罐之外,还有一个装着空啤酒瓶的塑料筐。
对方骂骂咧咧走了过来,傅平安将车窗摇下来,探出脑袋问道:“几个意思?”
“会开车么!”对方气势汹汹。
“碍着你了是咋地?”傅平安回身抄了一个啤酒瓶下车,横眉冷目,戾气比对方还重,跟着茜姐混了一段时间,也多多少少见过一些场面,寻常人等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不就是打架么,狭路相逢勇者胜,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对方欺软怕硬,哪怕人多势众也不敢造次,叨叨几句随便找个台阶下,转身灰溜溜走了。
傅平安回到车上,系上安全带,面前多了一支红塔山,紧跟着打火机凑了过来,他知道赵杰把自己当朋友看了。
“今年中秋节,我回家相亲去了,邻村老崔家的妮子,长得还行,在苏州外资电子厂里打工,
等明年十一就能结婚。”赵杰用叙述自己故事的方法来和傅平安拉近距离。
傅平安无言以对,别人明年就要结婚了,自己的另一半还不知道在哪里,就算有,怕是也没办法给她幸福,乡下结婚要盖楼,要买车,城里更甚,不但要有房有车,还要稳定的工作,本科以上的学历等条件,傅平安一条也不沾边。
他能说的,只有自己的经历,工友们不是经常嘲笑他一个城里孩子居然来干民工么,对此他从来没有解释过,因为那种情况下不论如何解释都会成为对方更大的笑柄,不同的时机讲同样的事情,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赵杰听了傅平安的故事后,神态和刚才又不一样了。
拉完这趟煤气罐,傅平安的工作就发生了变动,从搬砖改成扎钢筋,就是在铺设钢筋的楼面上,将经纬交错的钢筋的每一个交汇点用铁丝扎起来,扎完之后再灌注水泥,这样强度更高,这个活儿比搬砖轻快许多,这无疑是赵杰起了作用。
少老板的作用还不止这个,他还带傅平安却跟着电焊师傅学技术,找了辆挖掘机熟悉了一下操作。
“你想学哪个,跟我说,我安排。”赵杰这样说,他其实和傅平安一样,是个厚道善良的少年,不爱夸夸其谈,但每件事都做到点子上,傅平安很感动,但他志不在此,所谓的技术活其实不难,学会简单,学精就要大量的时间重复操作,而傅平安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计划下学期去复读,所以眼下只求挣钱,当学徒没工资,还不如干小工来的利索。
随着时间的推移,傅平安在工程队的人缘也越来越好,除了老李头,这个猥琐矮小的老家伙还是经常拿他寻开心,笑起来一嘴黄牙特别恶心,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称呼傅平安为“大学生”。
老李头年纪虽大,也是个小工,只能干些基础性的工作,队长分配他和傅平安扎钢筋,他只能老老实实干几分钟,就要找个由头偷懒,不是去抽烟就是上茅厕,一去就不返,把所有活儿丢给傅平安,工地上的活儿都是各包一块,干完休息没人管你,干不完就影响下一道工序,全队的人都要鄙视你,傅平安又不是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小人,就只能一个人把活儿全干了。
每次快要干完的时候,老李头就出现了,装模作样的干一会儿,他烟瘾特别大,一天两包,只抽最便宜的烟,一抽都冒火星的那种,即便这样一个月下来烟钱也要一百多,实在是一笔惊人的费用,所以他经常蹭烟抽,傅平安的烟有一小半都是他一个人蹭掉的。
仿佛是为了报答这些香烟,老李头经常会说一些八卦给傅平安听,比如赵老板养二奶,赵杰被中学开除,队长的媳妇偷人这种事儿,说的津津有味,乐在其中,当然他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还是他最争气的小儿子,
老李头的小儿子叫李可,去年考上的大学,就在淮门本地,叫淮门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并不是什么正经大学,而是一所技校升级而成的大专,给钱就能上,标准的野鸡学校,老李头还当个宝整天吹嘘,傅平安只是不忍心揭穿而已。
有一天下雨,干建筑就怕下雨,很多活儿不得不停下来,不过工人们反而可以趁机休息,傅平安估摸着这场雨今天停不了,于是决定下班回家,他正要走,老李出现了,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说大学生你帮个忙呗。
傅平安警惕起来:“帮什么忙?”
老李头说:“我想去大学看看儿子,不认路,要不你带我去一趟,我请你吃饭。”
傅平安下意识的想一口拒绝,老李头又说了一句:“一年多没见这小子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同在一座城市都没时间去见上一面,傅平安就答应了,老李头欢天喜地,两人出了工地,搭乘一辆公交车去往大学方向。
淮门工程职业技术学院位于淮门新区,三十多公里远,要转三次车,要不是傅平安带路,老李头还真没本事摸到大门,在公交车上,老李头咳个不停,其实在工地他就经常咳嗽,那种快把肺管子咳破的声音,听了让人心烦意乱。
转车的空隙,老李头还不忘点上一支烟,傅平安讽刺他:“抽这么多小心得肺癌。”
老李头一笑:“毛主席周总理都抽烟,都是高寿,我怕啥。”
好不容易来到学校门口,傅平安说到地方了,你去找儿子吧,我走了。
老李头拉住他:“别走啊,回头我请你吃饭。”
傅平安说不用了,给你省两个钱。
老李头终于说了实话:“大学生,你帮我找李可,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傅平安奇道:“都到门口了,你怎么不去找你儿子,反而让我转交?”
老李头嗫嚅道:“你去找他,我远远地看着就行,孩子考上大学不易,咱得给他架势,不能给他塌台。”
傅平安明白了,李可觉得当农民工的父亲会给他带来声誉上的损失,所以禁止父亲来学校找自己,从这一点来看,这小子不是个东西。
“行吧,我帮你找他。”傅平安接过老李头手上的包袱,走进学校,打听了一番,找到李可所在班级的老师,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李可这学期根本没来报到,学费也没交,人也找不到,学校已经将他除名。
傅平安把老师的话复述给老李头,他顿时慌神,不知所措,还是傅平安镇定,说你别急,我找他同学问问。
问了七八个人,终于问出李可的下落,有人建议他们去学校门口的网吧找找看,傅平安顿时就懂了,带着老李头来到网吧,问网管有没有一个叫李可的长包,网管长长的“哦”了一声,说那位大仙啊,在里面呢,有两个多月没见过太阳了。
他们在网吧深处的单人包间里找到了李可,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气温下降,人们都穿上了外套,而李可还是T恤加沙滩裤拖鞋的造型,蓬头垢面,身上一股味道,电脑旁放着堆积成山的烟灰缸和喝空的可乐罐,还有一个泡面碗,碗里依然浸泡着大量烟蒂。
看到父亲突然出现,李可懵了,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傅平安瞥一眼屏幕,玩的是WOW,段位还不低,就问李可:“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么?”
李可瞪着糊满眼屎的眼睛:“几月几号……九月……九月二十几号吧?”
第三十四章
生与死
傅平安气笑了,这小子还真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日子都过颠倒了,这种人他在益虫网吧打工的时候就见识过,活的跟仙人一样,几乎不怎么吃饭,也不活动,整天面对电脑打游戏,一连几个星期,身上都馊了,不过连着几个月不下机的他还是头回见。
这就是老李头嘴里最争气的小儿子,傅平安觉得可笑又解气,再看老李头,一张脸蜡黄惨白的,被残忍的现实打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哆嗦着手掏烟,可是烟盒已经空了,老李头摸索着全身,似乎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傅平安不忍心,拿出烟来塞到他嘴里,帮他点燃,回头再看李可,没事人一般又坐回电脑前继续拼杀。
傅平安上前直接把显示器关了,李可暴怒:“我正在打团战!”还没说完,就被傅平安薅着头发从椅子上拽起来,一把掼到地上拳打脚踢,李可本来就矮小,在网吧里过了几个月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身体更糠了,毫无还手之力,被打的抱着头嗷嗷叫。
老李头说:“打!打得好!往死里打!”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气都喘不过来,一口血喷在地上。
傅平安赶紧停手,搀扶老李头,李可也一骨碌爬起来,又坐回电脑前,试图继续玩游戏,傅平安扭头喝道:“你动一下鼠标试试!”
事实证明,触及肉体的教育更有效果,李可吓得一激灵,还真不敢动了。
老李头拿袖子擦擦嘴上的血,说我没事,你帮我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孝之子,老子辛辛苦苦挣钱供他上学,就给我上了这么个学!
傅平安招呼网管下机结算,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网管说李可大仙是我们的VIP,费用早就付过的,傅平安狠狠瞪他一眼,说早晚人猝死在你们网吧里,吃不了兜着走,网管撇撇嘴:“这样的多了,没见哪个死。”
三人出了网吧,外面冷飕飕的风和雨让李可终于回到现实中来,老李头的包袱里有带给儿子的衣物,赶紧套上才算暖和一些,老李头质问儿子:“你让学校开除了知道不?”
李可咕哝一句:“开除就开除,这破学校上了也没啥意思。”
老李抬手就要打,李可忽然指着另一边说:“校长来了!”然后趁着老爸和傅平安不注意,飞也似的跑了,傅平安追了几步,李可已经消失在一片小旅馆和成人用品店之间。
探望儿子的结局就是失望而归,老李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傅平安都不忍心再打击他,劝他去医院看看,老咳血不是事儿,老李头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包,里面是十几个白色药片,说:“没事,开过药了,咳得厉害了就吃一片。”
傅平安觉得不是个事儿,也没声张,在转车的时候带老李头上了另一趟公交车,开往医院的四十四路,等到了医院,老李头打死也不愿进去,傅平安好说歹说,答应检查费用自己出,老李头才勉强同意。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老李头先回工地,傅平安拿着回执单回家,明天他来帮老李头拿报告。
第二天一早,傅平安去医院先拿了检验报告,再拿给医生复诊,门诊医生看了报告,抬头看了看他:“病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同事。”傅平安说。
“通知他家属吧,准备住院。”医生开出了诊断书,嘀咕了一句:“才四十二岁。”
傅平安接过诊断书,看到诊断一栏写着:小细胞肺癌全身多处转移IV期,心包积液,双侧胸腔积液。建议一栏是住院治疗。
肺癌,晚期!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傅平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又是怎么上了公交车的,他的脑子全被一个事实占据,老李头得了绝症就要死了,而且所谓的老李头只有四十二岁而已,正是壮年,根本不是什么老头。
一路之上傅平安都在想怎么办,按照影视剧里的做法,是不能直接告诉病人的,否则病人的精神会被直接击垮,只能通知家属,想办法挽救,可是老李头的儿子一个在乡下,一个辍学失踪,又能找谁去,要不找赵老板,也不对,赵老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单位领导,不负责职工福利医疗,他只是老板而已,工人得了病就开掉自生自灭了,傅平安心乱如麻。
傅平安来到工地,发现工程居然停了,整个小区的建设都停止了,楼面上没有人,塔吊不转了,工友们都窝在宿舍里打牌,他到老板办公室门口张望,看到里面烟雾缭绕,附近几个楼的包工头都聚到这里开会,老板们神色严峻,如临大敌。
赵杰在办公室里端茶倒水,看到傅平安在门口探头探脑,就放下热水瓶出来问他有啥事,傅平安把诊断书给赵杰看了一下。
“癌症,晚期,没救了。”赵杰皱着眉头,“怎么,你想拿给我爸看?”
傅平安说:“总不能直接给老李看吧。”
赵杰说:“工地全停了,开发商发不出钱来,我们垫资干了这么久,一分钱没拿到,工人工资都欠着呢,这个节骨眼上你找我爸也没用,他最多给个几百块把老李打发回家。”
傅平安说:“那怎么办,要不通知老李的媳妇。”
赵杰说:“老李的媳妇十几年前就病死了,他就俩儿子,我想想办法能通知到他大儿子,还有个小儿子我就没办法了。”
傅平安说:“我负责找他小儿子。”
反正也停工了,也不需要请假,傅平安也没敢去找老李,径自出了工地,去淮门工程职业技术学院门口的网吧找李可,果不其然,李可依然在那个包间里打魔兽,傅平安懒得揍他,直接将诊断书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