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好人平安 > 第12章
  我,范浩南,二中初中部话事人,在此宣布退出二中总扛旗竞争,从此不再过问江湖恩怨,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江湖同道,就此别过。
  傅平安照头一巴掌:“范浩南是谁?”
  范东生苦着脸:“是我的网名。”
  傅平安说:“还浩南呢,你这么想当古惑仔么,我告诉你,咱们家只能有一个混社会的,有我就够了,你负责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听见没!”
第二十九章
末路
  范东生是个愚笨的孩子,只能用他听得懂的语言进行教育,这种语言对傅冬梅来说就是鞋底加鸡毛掸子,对老师来说就是罚站和请家长,对傅平安来说就是“古惑仔、江湖、大哥”这些词汇的组合,范东生最能听进去并且能迅速进入状态。
  此刻范东生就进入了状态,在他的脑补中,父亲范东是一位德高望重但是金盆洗手的江湖大佬,一手创建的字头要传给下一代话事人,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亲生的不太争气,一个收养的却一飞冲天,隐隐有成为新一代扛把子的趋势,而自己就是那个不争气的,有这么优秀的哥哥,自己只能当个幸福的黑二代了,不用参与江湖纷争,还要钱有钱,要妞有妞,也不错嘛。
  傅平安看到范东生眼神僵直的发愣,就知道这小子在脑补剧情了,拍他一巴掌说:“想啥呢?”
  “啥时候去买电脑?”范东生拉回思绪,回到现实,擦一擦嘴角的口水,这是为班里一位女生流下的涎水。
  “随时。”傅平安说,其实他也早想买一台电脑了,每次上网总要去网吧太不方便了,这台电脑的显卡一定要好,因为要玩各种游戏,硬盘一定要大,可以存许多电影,配置一定极具性价比,这本来是他的长项,各种硬件数据耳熟能详,但是这几个月来荒废了本领,需要再找一个外援才行。
  傅平安让范东生让开,然后登录自己的QQ给沈凯留言,约时间一起去电脑大世界配一台新电脑,十分钟差不多到了,下机走人,先把范东生送回家,再回洛可可酒吧。
  茜姐不在,但赵光辉在,他从北京回来了,身边聚了一群当年的老伙计,都是三四十岁年纪,衣冠楚楚,事业有成,围坐一桌,桌上是洋酒和雪茄。
  傅平安说辉哥酒买来了,要不要搬进来?
  赵光辉说放车里就行,你坐下喝一杯,尝尝这个菲律宾进口的雪茄,说着拿起一支抛过来,扬手之间,傅平安看到辉哥腕子上金光闪闪,那是一块深棕色鳄鱼皮表带的金表,表盘复杂,明晃晃的贵气逼人。
  傅平安摸出打火机准备点烟,赵光辉说不能用那个,要用专门的火柴点,不然会破坏雪茄的味道,这有雪茄剪,抽之前要切一下雪茄头。
  雪茄的味道和香烟不同,很辛辣浓郁,傅平安第一口就呛了,一位大哥告诉他,抽雪茄不像抽烟那样从肺里过,是从口腔来感受香气。
  傅平安觉得自己很土鳖,和这些大哥坐在一起,他就像是一个孩子,别人谈的事情他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当一个静静的听众。
  大哥们讨论的生意、房子和娘们,都不是傅平安擅长的门类,他如坐针毡,雪茄抽的一点滋味都没有,只盼着茜姐早日归来,好找个由头离开。
  好不容易赵光辉提到傅平安稍微擅长的话题,他说我从朋友那搞了两辆车,今天晚上用平板车送过来,到时候大家去品鉴一下,又说平安你也一起去,见识见识。
  那一箱五粮液是赵光辉让买的,晚饭一群老兄弟就干了三瓶,喝完了之后车也到了,一起去三环外的一家汽修厂提车验车,傅平安跟着一起去,灯火通明的车库中,两辆车盖着苫布,只能看出一大一小,赵光辉和陈茜分别上前扯下苫布,露出阵容,一辆黑色宾利和一辆绿色的保时捷911跑车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众人都被震撼到了,辉哥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刚出狱没几天就混上宾利和保时捷了,要知道不久前陈茜还被人堵着门逼债呢,这只能说明赵光辉神秘莫测,能量巨大,再联想到他毫无征兆的提前出狱,更加给人无限遐思。
  赵光辉说:“兄弟们静一下,听我说两句,我要感谢一个人……”
  傅平安心中一动,暗道不会是感谢我吧。
  “这个人就是我们家茜茜,感谢这八年来她的牺牲和成就,这辆保时捷911,就是我送给茜茜的礼物,大家鼓掌!”
  大伙儿热烈鼓掌,傅平安也跟着鼓掌,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今天这个场合,自己不是主角。
  陈茜接过保时捷车钥匙的时候,竟然有些娇羞,继而落泪了,长期的精神紧绷终于松弛下来,是无限的倦怠和后怕,这八年,她太累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赵光辉接着说:“以后茜茜依然是我们光辉集团的董事长,而我,是给茜茜打工的总经理,我寻思出来谈项目坐悍马不太合适,给人感觉像是黑社会,就弄了辆轿车,低调,低调。”
  一阵哄笑,有人问:“辉哥,悍马还要么,不要给我玩两天。”
  赵光辉说:“行啊,喜欢就开走,不过车牌要换下来,这四个8的车牌是茜茜专有的。”
  傅平安有些失落,他对悍马车有感情,不过换成宾利也不错,自己很快就能适应这辆车的性能,得空再把宾利开到自己楼下,让老爸老妈弟弟都感受一下顶级豪车坐起来是什么滋味。
  赵光辉打开宾利的车门,一群人围着看,傅平安没有挤过去,这车早晚归他开,不用急,不过透过人群他也看到车内豪华的黑白内饰,都是真皮和实木,质感和车名如出一辙,雅致!
  “6.75升的V8发动机,五百马力,零到一百公里加速只需要五点二秒,怎么样还行吧?”赵光辉对一个三十多的男人说道。
  “简直就是个跑车。”那人说。
  然后傅平安就看到赵光辉把车钥匙递过去,那个人上了宾利,小心翼翼关上车门,熟悉了一番,慢慢的把车开出车库,驶出大门,上马路试车去了。
  “我准备让老田帮我开车。”赵光辉对其他人说,“他之前不是开半挂的么,车技绝对杠杠的,人也细心。”
  傅平安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悍马车送人了,茜姐的跑车不需要司机,赵光辉的宾利找了专职司机,自己失业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是重用的先兆,就像王俊说的那样,把洛可可酒吧交给自己打理,也许辉哥就是这么安排的吧。
  ……
  接下来的发展并不像傅平安预想的那样乐观,洛可可酒吧确实来了新店长,只不过不是傅平安,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练大姐,八面玲珑会来事,据说以前在北京三里屯开过酒吧,她又招募了新的DJ和调酒师,灯光音响做了新的布局,虽然只是局部调整,但效果相当明显,清吧变成了闹吧,客流量大增,每天酒水的营业额比以前翻倍了。
  傅平安心服口服,试想如果换成他打理酒吧,最多能做到维持原状而已,自己欠缺的知识和经验太多了,这些经验也不是通过刻苦读书就能恶补来的,继发现父母是普通人之后,傅平安发现自己也是普通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像黔之驴,除了往头上砸酒瓶之外,基本上该会的一点都不会,这个发现给他带来深深的挫败感。
  干练大姐给傅平安安排的工作是看场子,但是看场子的并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年纪大的叔叔辈,大家都喊他强叔,强叔告诉傅平安,看场子也是个技术活儿,并不是站在那里站岗就行的,那叫保安,看场子的应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搭眼一看就知道对方什么路数,而且要具备很强的应变和沟通能力,交际面广,见谁都能说上话。
  傅平安又学了新知识,同时自惭形秽,自己虽然号称什么铁头虎,但实际上只是一个江湖新人,知道这个名号的多,能把名号和真人对得上的,少之又少。
  强叔四十来岁,板寸头,大肚皮,喜欢运动裤和翻盖皮鞋的混搭,听说以前练过八极拳,手上有功夫,来酒吧看场子之前自己单干,开了两家洗头房,用他的话说,整天被派出所扫,提心吊胆的没意思,也赚不到什么钱。
  傅平安问强叔,怎么认识辉哥的,强叔不无得意地说,十二年前曾经帮辉弟挡了一刀。
  “这一刀的情分,辉弟能记一辈子,他可是个讲究人。”强叔追忆当年,微微眯缝着双眼,感慨万千。
  傅平安却绝望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四十岁时的模样,能一眼看到头的人生是可怕的,同时他也明白一件事,马仔永远是马仔,所谓混江湖,只是一份危险系数很高的工作而已,妈妈说得对,这条路没前途。
  准确的说,赵光辉给傅平安的工作是一份闲差,只需要按时点卯,在酒吧里坐着喝酒就行,但他的工资还涨了,每月五千块。
  这钱拿的烫手,傅平安是个识趣的人,自己什么斤两是能掂量出来的,现在茜姐退隐,辉哥上位,大批有胆有识的老伙计用起来不但顺手还默契无比,但是鉴于茜姐的面子,辉哥也不会辞退自己,这就需要自己主动点了。
  江湖传闻,赵光辉找到神秘靠山,融资一个亿,还拿了价值三十亿的国家重点工程项目,现在多少人巴结他都找不到门路,整天在外面忙的见不着人影,陈茜也跟著作陪,傅平安已经好几天没见着茜姐了,听说她给小辉办了转学手续,不再上寄宿学校,到市区一家重点小学走读了,茜姐回归家庭,每天都是亲子时间,这样一来,连家庭教师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驱使傅平安辞职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十月中旬的时候,他在酒吧里见到了老同学李根,昔日的对头现在见面还挺亲切,傅平安拿了一瓶芝华士和李根对饮,李根说哈尔滨那个案子你听说了么?
  这案子傅平安当然知道,哈尔滨有个糖果酒吧,一群下班的警察和几个社会青年起了冲突,青年们先动手,而后被反杀,闹出了一条人命,网上舆论哗然,数次反转,说什么的都有,还流传开“你知道我舅舅是谁?”的梗。
  李根说:“那次在网吧,要不是你,我就跟人干起来了,真打起来收不住手,不说他死就是我亡,上了大学之后我才知道后怕,傅平安,我感谢你救命之恩。”
  两人碰杯,干了,李根环顾周围,说你混得不错啊,以后在外面遇到事情,提你的名字好使不?
  傅平安笑道:“不好使,我在这也只是暂时的,骑马找马,找到好工作就换。”
  李根说:“我觉得也是,年纪轻轻的,学点技术才行,对了,我爸那边需要人,他是做房地产开发的,你愿意的话,我帮你介绍一下。”
  傅平安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当米虫吃闲饭的日子太难熬了,哪怕这个资历是用命换来的,他才十八岁,不可能一辈子躺在四个啤酒瓶砸出的功劳簿上过日子。
  夜凉如水,傅平安躺在阳台改成的卧室里,辗转反侧,他明白自己的江湖路已经到了尽头,妥善又不伤和气的辞职是一门艺术,辉哥和茜姐都是重义气的人,所以他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重读就是最好的借口,他还担心自己面对面辞职的时候会露马脚,于是起床开灯,写了一封恳切的辞职信,预备明天托店长交给茜姐。
第三十章
民工
  又是新的一天,傅平安先去了洛可可酒吧,他来的太早大家都没上班,于是把辞职信放在店长办公桌上,又坐公交车来到京华开发公司楼下,这是李根的爸爸李大拿的公司,在淮门颇有些名气,前两年开发的楼盘卖得相当不错。
  傅平安按照李根给自己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接的,指示他在大厅等着,片刻之后,那人来了,白衬衣黑裤子,端着大茶杯,热情和傅平安握手,自我介绍姓张,没说具体什么职务。
  “你先跟我去综合部。”张叔带他来到一间办公室外,让他在门口稍候,进门和另一个人说了半天,傅平安隐约听到“太子爷……安排……岗位”之类的字眼,再看看这栋大楼,挺气派的,俯瞰下去,院子里光汽车就停了几十辆,没想到李根家底子这么厚。
  张叔出来了,向傅平安介绍:“这是咱们综合部的孔部长,你听他安排就行了。”
  傅平安打招呼:“孔部长好。”对方点点头,说那边有椅子,饮水机下边有一次性杯子,你先坐一会。
  傅平安一坐就是一上午,看别人忙忙碌碌的他有些尴尬,但是又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到了中午孔部长才想起来他,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忙晕了,我给忘了,下午你再过来吧。”
  把傅平安打发走,孔部长来到人力资源部,说老张带过来一个人,是李根介绍的,你们看怎么安排,我这边实在没空位置。
  人力资源部的头儿说:“什么学历,有什么工作经验?”
  孔部长说:“高中毕业吧,刚毕业哪有什么经验。”
  这边回道:“那就打发到工程队去呗,当个杂工。”
  孔部长说:“要不要向老板汇报一下?”
  “你傻啊,老板正愁的想找人撒气呢,这个节骨眼上拿这种事烦他,你不怕炒你鱿鱼啊。”
  傅平安还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干上了杂工,他正憧憬着新工作,兴冲冲下楼,在电梯口和一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认出对方来,那个中年人正是上个月在银行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公爵王大叔。
  公爵王大叔心事重重,但依然微笑着和每一个员工点头示意,在一片“李总好”的招呼声中走进了自己的总裁办公室。
  总裁办面积极大,大班台长达三米,是用一棵巨大的热带花梨木做成,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放满烫金精装版的典籍,两侧摆着国旗和党旗,很有政府机关的派头,正对面墙上挂着京华开发董事长兼总裁李建民的巨幅照片,照片下是一张兼做会议桌的茶桌,放着精美的茶具,此时茶桌两边都坐满了人,他们已经苦等了一上午。
  这些人都是来要账的,京华开发最近日子难熬,房价下行,楼盘滞销,资金不能尽快回笼,每天光是财务费用就是一个大数字,更别说支付工程款了,旗下几十个工程队都是垫资干活的,要不到工程款,连农民工的工资都发不出,不然这些包工头也做不出堵门要账的事儿。
  面对众多讨债者,李建民丝毫也不惊慌,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烦躁厌恶的表情,反而打起精神,热情的和他们握手寒暄,犹如老友,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合作了多年的伙伴,彼此知根知底,用不着客套,而李建民自身就是包工头起家的,所以大家可以开诚布公的说事儿。
  “伙计们,都别急,我这几天资金确实紧张,这不正在谈融资么,深圳一家重量级开发商已经和我们基本达成合作意向了,要不了多久,大笔资金就能到账。”
李建民煞有介事的说道。
  老板们并不买账,苦苦哀求说稍微先给一点,让我们能揭开锅。
  “李总,再不打款,我就要跳塔吊了。”
一个老板哭丧着脸说,“我手下五十多号人,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再坚持坚持,我李某人不会亏待兄弟们的。”李建民无比恳切的说道,近乎于哀求了,“等资金一到账,第一时间付款。”
  “那先把字签了吧。”老板们纷纷拿出付款单据让李建民签字,李总也不含糊,当场把所有的单子都签了,当然签了也拿不出钱来,财务已经堆积了厚厚一沓付款单,一笔都没支付。
  签了字,好歹把这一批老板打发走了,李建民缓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距离破产似乎已经在倒计时,但中国并没有真正的破产制度,所以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财务部主任轻轻敲门,走了进来低声道:“李总,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了,账上只有两千三了。”
  李建民疲惫的捏捏鼻梁说:“好了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说想办法,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私人账户里的钱都提的差不多了,信用卡拉了十几万的账单,原先他有一辆奔驰S600,也拉到外地贱卖了,他连司机都不再用,经常开一辆发家时初期买的公爵王东奔西走,跑银行,跑融资,一个月下来连一分钱都没融到。
  ……
  下午,傅平安再次来到京华开发,孔部长给他一张表格,他认真填写完交上去,孔部长看也没看就丢到一边,说正好赵老板来了,你跟他走吧。
  傅平安心说这真是缘分,从姓赵的那儿离职,又到一个姓赵的麾下,不过这位赵老板和英俊潇洒的赵光辉相比就是两个极端,赵老板半秃顶,一米六几的身高,夹着小皮包像个收电费的,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一米七八的傅平安跟在一米六二的赵老板身后进了电梯,赵老板清清嗓子,很自然的吐在电梯角落里,还拿鞋底擦了擦,问傅平安:“小伙子是李总的亲戚?”
  傅平安说:“我和李总的儿子是同学。”
  “哦,都学过啥?”赵老板摸出一包红塔山来,叼上一支烟,点上。
  “高中毕业,会开车,别的没学过。”傅平安觉得这个赵老板很龌龊,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捏着鼻子一条道走到黑了。
  中午的时候,傅平安告诉妈妈,自己已经不在陈茜那里工作了,傅冬梅非常欣慰,而且辞职信递上去之后到现在也没见茜姐和辉哥挽留,所以这事儿已经没有回头路。
  楼下停着赵老板的车,是一辆蓝色的五菱之光面包车,开车是赵老板的侄子,一个和傅平安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老赵坐在副驾驶位子,车窗摇下来,夹着烟的手就伸在车外,安全带也不系,别有一番潇洒风度。
  “正好,去师大把那个活儿先干了。”老赵弹弹烟灰,头也不回,“小傅,我和李总是老交情了,十年前就一起干工程,李总这个人厉害啊,十年就干的这么大,我们都跟他吃饭……”
  老赵的口音带着一股县区味道,面包车里也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机油的混合味道,最后一排座椅拆了,散放着电锤等工具,还有两顶红色的安全帽。
  傅平安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可能要跨入一个崭新的行当。
  面包车驶入淮门师范大学,
这是傅平安第一次进入大学校门,他知道沈凯、李根和孔确就在这里读书,如果自己没出那档子事,发挥正常的话,很有可能也在师大上学,对了,千万别遇到孔确,那就尴尬了。
  赵老板的活儿是在师大的操场上搭建一个舞台,因为师大的礼堂正在重新装修,学校的大型活动就只能露天进行,后勤处的处长和老赵关系不错,把这个活儿交给他做,现场已经停了一辆卡车,工人们忙着将脚手架和紧固件往下搬,傅平安眼里有活,也帮着干起来,赵老板将一顶安全帽扣在傅平安脑袋上,说你们先干着,我去办点事。
  傅平安有点懵,在他心目中,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工作应该是坐在格子间里画设计图,或者穿着整洁的衬衫头戴安全帽,站在工地高处对着蓝图指点江山,现在安全帽倒是戴上了,其他的全落空。
  也许是哪里搞错了吧,傅平安认为只能这样解释,他是少年心性,任何新鲜事物都觉得好玩,就和工友们一起干起活来,一直干到傍晚,终于将舞台搭建起来,后勤处的一个职工带他们去食堂打饭,但是说食堂已经停业打扫卫生了,你们只能在外面吃,傅平安想抗议,但是其他工友都觉得顺理成章,没人吱声,排队打饭,食堂的饭点已经过了,大师傅将几个剩下折箩统统打给他们,每人再发三个大馒头,捧着托盘出来,在舞台下面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大快朵颐,十几个人一起吧唧嘴,场面非常壮观。
  傅平安没有这么高深的蹲功,只能把托盘放在花坛沿上,坐在地上吃,他斜对面就是舞台,聚光灯下,大学生们开始彩排,怕什么来什么,孔确和一个英俊的男生身穿运动服走上舞台,手里还拿着一个篮球,他们在排演一个大一新生和学生的故事,是个话剧。
  听着孔确字正腔圆的在台上表演,傅平安觉得无地自容,只能将戴着安全帽的脑袋深深低下,生怕被昔日的同学看到。
  这活儿没法干了,傅平安满肚子都是后悔药,混江湖再不好,也比当农民工强,这活儿怕不是李根坑自己的吧,他决定吃完饭就走,不,饭也不吃了。
  旁边有个胳膊碰了碰他,是工友老李头,一个猥琐干瘦的老家伙,干活不出力光偷懒,傅平安对他印象很差。
  “你不吃给我啊。”老李头说,将傅平安托盘里的菜扒拉过来。
  “馒头要不,咬了一半的。”傅平安故意恶心他。
  “我不嫌弃你。”老李头伸出黑手抓过馒头。
  忽然一个黑影蹦了过来,傅平安下意识伸手抓住,是台上的篮球不知道怎么回事滚了下来,孔确站在聚光灯下,化了妆的她格外美丽动人。
  “师傅,帮我把球扔上来,谢谢。”孔确进了大学,口音都变了,不再说淮门话,而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傅平安把篮球塞给老李头,老李头狡黠的一笑,把篮球推回来:“人家找的是你。”
  两人推来推去,没注意台上的女生已经走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
父亲的话
  “傅平安?”孔确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这是自己的高中同学么,剃着板寸头,头顶的伤疤很是骇人,一身衣服脏兮兮的,屁股底下坐着安全帽,两手乌黑,面前摆着狼藉的餐盘,他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傅平安没敢应声,他觉得太丢人了,脸上火烫,老李头看看他俩,忽然提高声调说:“队长,把球给人家啊。”
  傅平安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老李头故意给自己架势呢,但是一个队长的头衔无济于事,别说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工程队长,在孔确面前也没什么面子可言。
  “你的篮球。”傅平安将球递了过去,孔确淡妆之后,七分颜值接近了十分,更让他自惭形秽。
  “你怎么这样了……”孔确接过篮球,还没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她只知道傅平安家境不好,大概会重读,没想到竟然当起了民工。
  台上的英俊男生远远地问道:“孔确,你没事吧?”语气中带了一丝警惕。
  “没事。”孔确回头喊了一声,咬咬嘴唇,“回头QQ上聊吧。”说完拿着篮球跑回舞台,那个男生朝这边看了一眼,低声问了些什么,孔确回答了一句什么也没听清。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傅平安想到《大话西游》里的一个片段,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齐天大圣,说:“他好像一只狗哎。”
  以孔确的情商,肯定给自己留了面子,不会说是高中同学,只会说是个朋友之类,但傅平安心里还是不好受。
  “咋了,遇到同学了?人家上大学,你咋来打工了?”老李头一边把馒头往怀里揣,一边哪壶不开提哪壶,笑的恶意满满。
  傅平安把安全帽丢给老李头,转身就走,老子不干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父母都在小店里打麻将,范东生一个人在楼上家里玩电脑,傅平安把他赶走,上QQ点开孔确的对话框,发了一个表情符号,一直没有回复,范东生急着玩游戏,一个劲的催促快点快点,傅平安只好先让开,正寻思怎么收回辞职信,回洛可可酒吧继续看场子混吃等死呢,茜姐的电话就到了。
  一瞬间傅平安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毫无疑问,茜姐收到了辞职信,肯定不舍得放自己走,搞不好还和辉哥吵了一架,现在他们已经统一了看法,决定挽留自己,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安排新的工作岗位,他决定了,无论什么新岗位都答应,就算是去铝土矿当个保安也比干民工强啊。
  傅平安接了电话,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人声,茜姐大声问傅平安怎么说走就走,正当他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茜姐又说了:“其实姐早想说了,你重读是最好的选择,考上大学,姐帮你出学费,好好学啊,先这样,得空来家玩,挂啦。”
  电话断了,傅平安还没回过味来,茜姐一锤定音,把自己的退路也给堵死了,只有一点他猜对了,在这个电话之前,陈茜和赵光辉吵了一架,就是关于傅平安的前途问题。
  陈茜觉得这小伙子人不错,是自己人,用的放心,但赵光辉却坚持说应该让人家走正路,考大学,找个好工作,而不是一辈子当个混混,他说茜茜你太自私了,你设想一下,如果是你亲弟弟,你会怎么选?陈茜就沉默了,于是打了这个电话。
  傅平安的心乱极了,懊丧,后悔,委屈,不甘,混杂在一起,他不想让范东生看出自己的失态,悄悄下楼去了,在外面一直晃悠到十一点才回去,家里的小卖部快打烊了,牌友们陆续走出来,傅冬梅铺床,上门板,关门,上楼。
  范东依然住在小卖店里间,他虽然下肢瘫痪,但两膀有力,现在已经习惯了生活自理,不用别人照顾,傅平安隔着门板缝看到父亲艰难的爬上货架,拿了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怡然自得的喝起了小酒,忽然觉得父亲是个人物,胜不骄败不馁,一辈子乐呵呵的从不言败。
  医生叮嘱范东不能喝酒,所以他只能趁半夜偷偷喝点,咂摸一口小酒,嚼一粒花生米,小日子就过的得劲,忽然他感觉外面有人在窥视,急忙喝问:“谁?”
  “是我,爸。”傅平安推门进来,知子莫若父,范东一看儿子的表情就知道他摊上事了。
  “怎么了,新工作不满意?”范东又拆了一包烟,递给儿子一支。
  傅平安就把今天的遭遇说了一遍,陈茜的电话内容也没隐瞒。
  范东抽着烟,皱着眉头问:“你这个姓李的同学,和你关系咋样?”
  傅平安说:“我俩打过架,但他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觉得不会耍我,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不管怎么样,这个工作我肯定没法干。”
  范东说:“平安,你今年多大?”
  傅平安心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但还是回答道:“我十八了,过了年就十九。”
  范东说:“对啊,你才十八岁,怕个鸟啊,还能干一辈子咋地,你现在就是缺社会实践,多干几分工作,多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对你将来有用处,你跟着陈茜混社会,爸爸为什么不反对,因为我知道你干不长的,你天性善良,不够狠,也没有花花肠子,就不适合吃这碗饭,但是接触一下没坏处,能让你明白这个社会到底有多操蛋,同样的道理,你去干农民工,爸爸也不反对,干农民工,你能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傅平安觉得有点道理,直到许多年之后,他才真正明白父亲的话,范东文化程度不高,不会使用高深的词汇和哲理,但他已经参透了生活的本质,这番话是很具备哲学思想的,当一个人身处社会最底层的时候,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是不加掩饰的真实,赤裸裸的残酷,当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周围便充满了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好人。
  范东接着说:“别小看农民工,挣得比一般的白领还多,十年前一个大工的价格就是一个月一千五了,现在得四千了吧,你长点心眼,跟着学点技术,学个水电安装,铺瓷砖刮腻子,技不压身,这些手艺不比你课本上学的东西差,关键时候能糊口,肯下功夫的话,将来当个包工头也不孬,总之一句话,凭手艺吃饭,拿力气换钱,不丢人。”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傅平安豁然开朗,自己才十八岁而已,未来存在无数种可能性,每一份工作对自己来说,仅仅是体验而已,又不是一辈子拴在上面,父亲说得对,凭劳动吃饭,没什么丢人的,面对孔确,自己没理由自卑。
  回到楼上,打开电脑,看到孔确的留言,发送时间是十点钟:好累啊我去洗澡了,改天再聊宿舍熄灯了。
  傅平安没再留言,下线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