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太行说不用,这地方我比你还熟。
话虽如此,团长还是安排了几个兵悄悄跟着,以备不时之需,另外给各单位都打了电话,说老首长来视察,都给我精神点。
这里已经濒临大海,空气中都带着海风的咸味,熊司令老当益壮,拄着手杖视察了当年修建的工事,钢筋水泥的坑道和碉堡,但现在已经废弃,墙壁上还留有当年刷的标语口号。
“东山守备区的任务是什么?”熊太行站在炮台上,迎风问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小李点了一支烟在旁边玩手机,傅平安只好回答:“报告,是防范海上之敌。”
“说得好,当年我们的敌人是谁?”熊太行像是在教育勤务兵,又像是自言自语,“六九年,军委一年来东山视察海防四次,防的是苏修在我沿海登陆,截断南方支援兵力,当时苏修的海军力量很强,海军步兵旅配备有两栖坦克,我们东山守备首当其冲,只有几门130岸炮,主力还是85炮,真打起来,那就是拿血肉之躯往上填啊。”
陪伴老司令几个月,傅平安已经学会当一个合格的捧哏,他适时问道:“那现在防谁,美国人么?”
熊太行嗤之以鼻:“美国人?美国人精着呢,才不会拿兵力来填这个窟窿,他们只会用导弹和重炮轰击,美国人战列舰的主炮多大口径,406毫米,一颗炮弹下去,别说钢筋水泥的工事,坦克都给你砸成零件,在海岸线上摆大炮御敌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有强大的海军和空军,有岸舰导弹和战斗机,驱逐舰,将来还会有航母,御敌于国门之外,这才是正道。”
傅平安深受教育,虽然老将军七十九岁了,却与时俱进,没有固步自封,把自己封存在七八十年代的人生辉煌中。
这处海防阵地是熊太行亲自监督下修建的,非常有感情,看完之后,其他地方就不去了,找个地方练枪,防区内有的是荒无人烟的野林子,老司令找了个地方,摆上折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小李拿出一箱子塑料飞盘来。
傅平安奇道:“拿这么多飞盘干嘛?难道不打猎,打飞盘?”
小李说:“不然呢。”
熊司令说:“春天万物繁衍,不是打猎的季节,再说小动物们刚熬过一个冬天也都很瘦,没肉打了干什么。”
奥运会上有专门的射击飞盘比赛,但那是用机器发射的飞盘,这儿没有发射器,只能靠人力来扔,团长安排的几个兵就派上用场了,轮流往天上扔飞盘,老司令坐着打,用虎头猎枪装了六号霰弹打,可是三枪下去都落空了,干脆换了驳壳枪打。
熊司令珍藏的这支驳壳枪是速射型,二十发子弹一搂到底,赶得上一支冲锋枪,配用的是老式7.63口径毛瑟弹,这种子弹已经不多见了,只能用现役的51式7.62子弹代替,虽然二者膛压不同,但也勉强能用。
两梭子下去,熊司令打爽了,又要换枪,可是回头一看,放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的虎头猎枪居然不见了!
司令眼皮底下偷枪,这胆子也太肥了,团长安排的五个兵一直在视线内,不可能是他们干的,熊司令先是勃然大怒,转而神色严峻起来。
熊司令低声道,“有情况。”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守备区是军事禁区,老百姓进不来,自己人不会开这种玩笑,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外军的蛙人特种兵摸进来了!
这种故事屡见不鲜,不过多见于对台前线,我军的侦察兵和对岸的海龙蛙兵经常潜水摸到对面,到电影院看个电影,拿着票根回去就是合格的凭证,据说最狠的一次是我军的侦察英雄摸到金门岛上军营,和国军弟兄们打了一场篮球赛,还赢了,完了一兴奋把军装脱了,露出里面带八一五星的背心来,当然最后依然是全身而退,留下一段佳话。
摸到东山守备区的蛙人,肯定不会是国军,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对我国虎视眈眈的某大国,要不是他们的第七舰队打岔,宝岛早就收复了。
本来愉快的郊游打猎突然变成了实战,而且是面对敌人的特种部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陪同战士没带电台,无法快速报告上级,一群人只有一把装实弹的盒子炮,根本无法与敌对抗,再说离休老司令在这儿,万一有个闪失可就完了。
傅平安站在吉普车旁打量着周边的景物,草木旺盛,看不出任何不对劲,但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忽然之间,他醒悟过来,有一块草皮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没等傅平安过去查看,那块草皮就动了,一个披着伪装服的人起身,飞也似的跑远了,他肩上扛着的正是老司令的虎头猎枪。
“给我追!”熊司令怒不可遏,军人的武器被人缴了,这可是奇耻大辱。
战士们一拥而上,可他们连枪都没有,贸然追上去只能当活靶子,司机小李是个老兵,他高喊一声:“保护首长!”那些兵又急忙刹住。
只有傅平安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把抓起刚装满实弹的盒子炮,拔腿追了过去。
敌人跑的很快,但傅平安跑得更快,而且他是轻装,只带了一把枪,而敌人除了全副装备之外还多拿了一支沉重的虎头猎枪。
傅平安一直重视体能训练,新兵连的最后阶段,他的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比别人徒手跑得还快,再加上年纪轻,体魄经过训练正处于巅峰状态,即便对方是大名鼎鼎的外军某特种部队,也被他慢慢拉近了距离,期间他几次想射击,可是一直没找到瞄准的机会,敌人非常狡猾,在行进间不停运用障碍物掩蔽自己。
前面是一道悬崖,隐约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敌人忽然转身打了一个点射,离得太远看不见枪型,但肯定不是八一杠的声音,傅平安迅疾卧倒,抬枪就打,盒子炮扇面扫出去,敌人仰面朝天倒下。
枪声传到熊司令这边,大家不免心惊,接上火了,傅平安只是个勤务兵,怕是要吃大亏。
傅平安右手贴着腰部持枪,猫着腰接近敌人,离得越来越近,能看到敌人身上的迷彩纹路,虎头猎枪和一支涂抹着绿色迷彩的M4卡宾枪都丢在一旁了,那人用普通话说道:“玩真的啊,你差点把我打死知道不?”
傅平安没回应,他生怕对方还有什么后手,以自己的经验怕是没法应对。
突然之间,身边过膝的草丛中站出七八个伪装的极好的士兵来,脸上涂得鬼魅一般,离得最近的一个人劈手就把傅平安手中的枪夺了过去。
“东山守备区的兵可以啊,要不是有防弹衣,就干掉我们老T一个兄弟了。”那人一张嘴,满口白牙,吉利服下面的迷彩服领子上,缀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少校军衔领章。
第四十六章
九零后的兵
虽然这些不速之客穿着解放军的军装,张口也是地道的普通话,但傅平安并未放松警惕,从小看的各种电影电视中的案例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他佯装傻不愣登的样子故意问道:“首长,你们是哪部分的?”
少校说:“T部队,没听过吧,这就是个代号,回头帮我给你们雷司令带个好。”
那边少校的战友帮中弹的伙计卸下防弹衣,这是一种傅平安见都没见过的插板式重型防弹衣,手枪弹怼在插板上已经变了形,人毫发无伤。
“抬高二十厘米,我就光荣了。”那个兵说,将肩上的虎头猎枪拿下来,并未有还给傅平安的意思。
少校把玩着驳壳枪,啧啧称奇:“西班牙阿斯特拉三十年代的产品,打的透溜,这纪念品真不错。”
听这意思,这两把枪他们都要带走,结合刚才说的给雷司令带好,说明他们压根没准备留下和守备区的人打招呼。
傅平安眼角余光扫下一个兵手中绕着细绳子,正悄悄向自己身后移动,他本来就紧绷的心更加警惕。
“我们的人来了!”傅平安猛然指着一个方向,大概是他忠厚的外表起了作用,少校竟然分神了,刹那之间,傅平安欺身上前,抱住少校滚作一团,到底是特种部队的兵,反应速度没得说,转眼就压住傅平安,正要讥笑两句,这个兵脸上的笑容让他有点发毛。
傅平安手里拿着一枚手雷,保险环已经拉掉了,松手就炸。
这是少校挂在身上的手雷,T形的拉环顶端预先拉成了Y,稍微用力就能拽出来,天知道这小子的手怎么这么快。
这可是真手雷,炸开来一圈战友全得报销,少校不敢造次,一把按住傅平安的手,将手雷抠出来,满地找拉环的时候,傅平安已经将那支驳壳枪顺手拿了回来,就地一滚,半跪在地上举枪瞄准:“都别动!”
老T们果然没动,只是哈哈大笑,那少校好不容易在草丛中找到拉环,插回手雷,末端掰成T形,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咋地,你还打算俘虏我们不成。”
傅平安厉声喝道:“统统把枪放下,把手举在头顶!”
老T们的枪采用的是三点式枪带,很随意的挎在身上,但是瞬间就能转成战斗状态,傅平安的枪里还有至少十发子弹,对付这么多人显然不够,能不能震慑住他们,等待援军到来,就看造化了。
“小老弟,你太紧张了,保险没打开呢。”一个兵嬉皮笑脸道,右手往后一伸,还没把枪口调整过来,傅平安就开枪了。
他并不是开枪示警,而是真对着人打,一枪打在胸口,虽然是手枪弹,这么近距离挨上一发也够呛,当的一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是其他人却趁机都把枪举了起来。
五支自动步枪和一支大狙瞄准了傅平安,气氛剑拔弩张。
少校举起手:“伙计们,淡定。”
他已经意识到没法轻易脱身,这个小兵玩真的了。
傅平安右手紧贴着身体,枪口上抬,瞄着少校的脑袋,他摸不清对方到底什么路数,但不管是敌人是友,都是对手,这场战斗就当实战来打,错不了。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海防一团的一个步兵连赶到。
看到漫山遍野的端着八一杠的自己人出现,傅平安这才松弛下来,带队的军官是老熟人胡大鹏,他和那个少校认识,互相敬礼,然后捶胸口拍肩膀,一副铁哥们的架势。
“抽烟么?”胡大鹏拿出烟盒来,“软中华哦。”
“你小子,明知道我们严禁烟酒,还故意馋我是吧。”少校笑骂道,转过脸指着傅平安:“这你的兵?”
胡大鹏说:“我接的兵,还行吧。”
少校点点头说:“很愣。”
傅平安说:“报告,我不愣,我的一切行动都是经过考虑的。”
少校说:“明知道我们是自己人还开枪,你考虑过后果么?”
傅平安昂着头说:“我只是一个士兵,考虑后果是首长们的责任。”
胡大鹏说:“傅平安,说说咋回事。”
傅平安就把经过叙述了一遍,完了说:“穿自己人衣服的未必是友军,二战时期,德军在阿登反击战时招募了两千名会说英语的士兵换上美军制服深入敌后搞破坏,现在国际局势复杂,美军的几大特种部队都要求队员掌握一门甚至多门外语,他们中的华裔越南裔韩裔都很多,脸和我们长得一样,根本没办法区分,再说了,别管你们是不是真的友军,身为军人,枪被人缴了就是奇耻大辱,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枪,是老司令珍藏多年的战利品,即便后面要回来,这脸也丢尽了,而且不是丢我一个人的脸,是整个东山守备区的脸,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们留下。”
胡大鹏仰天大笑,少校气的挠头:“这个吊兵,还他妈一套套的,现在的九零后真了不得,做事冲,嘴还透溜。”
一个老T笑嘻嘻问道:“小子,有兴趣来我们部队么?”
傅平安当即答道:“有啊。”
胡大鹏的脸就挂不住了,人家当面拉自己的兵无所谓,可自己的兵居然立刻就同意了,现在的九零后真要命,一点集体主义观念都没有。
傅平安当然注意到了胡大鹏的脸色,但他不在乎,继续说道:“当兵当然要当最牛的兵,这才够劲嘛。”
少校说:“你这个兵,油嘴滑舌,太有心计,我不喜欢你。”
傅平安一怔,脸上发烫。
那个老T安慰他:“还有机会,我们T部队只要老兵,你还是第一年的兵吧,好好干,下次见。”
老T们走了,乘着一架米171直升机拔地而起,消失在天际,他们到底是;隶属于哪一级指挥系统的特种部队,谁也不知道,连那个少校的名字也没人告诉傅平安,他只知道T部队在东山进行海陆作战秘密训练,只通知了司令部,连基层部队都不知道。
回来的路上傅平安问胡大鹏,如果不是自己阻拦,老T会不会真把熊司令的枪拿走。
“当然会,这是他们的保留节目,别说是咱们离休的老司令了,就是现役的上将,他们也敢开玩笑,上次演习就摸进红军指挥部,把一个中将的石楠烟斗摸走了,当然玩够了就会送回来,T部队的兵桀骜顽劣,但是军事素质是一流的,所以首长们都宠着惯着他们。”胡大鹏讲完,话锋一转,“傅平安,你真想参加T部队?”
傅平安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报告首长,我真的想加入最强的部队。”
胡大鹏说:“人往高处走,这是正常心理,但你说的太直白了,对老部队一点感情都没有,这就显得不好了。”
傅平安委屈了:“首长,我的老部队是新兵连,难道一直赖在新兵连么,到了守备区我虽然归警通连,但干的是干休所的公务员,我对老司令有感情,对干休所印象也不坏,但我终归是个兵啊,我也想摸各种各样的枪,坐直升机。”
胡大鹏气笑了:“你们九零后都这样直接么?”
傅平安说:“我就是这样想的,难道要伪装出自己不情不愿才合适么,就像赵匡胤黄袍加身,明明自己想当皇帝都想疯了,还要假惺惺的推辞一次两次三次。”
胡大鹏说:“你看多少书啊,出口成章的。”
傅平安说:“没看多少书,但是网上的多,军事论坛Sonicbbs经常上。”
回到海防一团驻地,团长设宴款待老首长,但熊司令的兴致不高,老头子拍了桌子:“妈的,老子的枪都让人缴了,你们都让人摸到鼻子底下了还没发觉,都是干什么吃的!”
团长端起一杯酒:“老司令,我愧对您的教导,我自罚三杯。”
熊司令说:“这还差不多,我陪你三杯。”
酒杯端起来又放下,脸色阴沉下来:“这什么玩意,拿白开水糊弄我?”
团长说:“老首长对不住,田大姐说了,不能给您白酒喝,我们也为难啊。”
熊太行岂肯罢休,团长拗不过他,终于还是同意了,但是约法三章,只能喝二两,下不为例,还不能让田大姐知道。
傅平安没和首长们同席吃饭,他作为前任司令员的勤务兵受到了一团的高规格招待,同席的一个个都是首长身边的士官,见多识广,酒量又好,傅平安今天出了个大风头,为守备区,为一团长了脸,被灌多了酒,席间出去吐了三回。
但是大酒喝起来真爽啊,尤其是作为主角,傅平安感受到了当兵王的荣耀。
回去的时候,团长安排了一辆轿车送老首长,212只用来装礼品,各种高档烟酒自不用说,还有大批海鲜,把车厢装的满满的。
抵达干休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少不得被田阿姨痛斥一顿,傅平安挨着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骂完了,敬个礼回营房睡觉。
已经过了吹熄灯号的时间,守备区大院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微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在路上,傅平安看到操场上的单杠,想到今天的体能还没练,于是走了过去,在某个黑暗的转角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顿时温香软玉满怀,是个女兵。
第四十七章
木秀于林
十九岁的青春少年,还没有和女性如此亲密接触过,再加上本来就喝的酩酊大醉,脑子顿时处于当机状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听耳畔一个焦急恐惧的声音响起:“救救我,他们在追我。”
不远处两道雪亮的手电光照过来,光柱的中心正是撞在一起的两个人,傅平安是真喝多了,忘记了这是守备区大院,敢拿着手电照人的必然是执勤的战友,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见义勇为和护花使者,把女兵往身后一推,怒吼一声:“干什么的!”
“你哪个连的!”对方厉声喝问,手电光照的傅平安眼花缭乱,一股怒气从脚底板升腾到天灵盖,他奔着手电光就过去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记得了,反正是扭打、呵斥,哨子响,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禁闭室里了。
傅平安的军装撕烂了,肩章也掉了,酒精和“艳遇”带来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回味着女兵身上的味道,陶醉不已,浮想联翩,虽然只对撞了一下,接触不到一秒钟,但在他心中和这个不知名的女兵过了一生一世。
起床号将傅平安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跳起来,可是发现自己身处禁闭室,不免沮丧万分,还没立功就先进禁闭室,这事儿闹得。
出操结束之后,傅平安被提到警通连连长张玉涛的办公室,他有三个罪名,第一,打纠察,第二,和女兵谈恋爱,第三,夜不归宿,熄灯号之后在外面乱晃。
张玉涛对这个兵有印象,据说平时表现还不错,怎么犯错误就一连串,于是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傅平安说自己喝了酒没看清楚,不知道是纠察,还以为流氓骚扰女战友呢。
“荒谬,大院里哪来的流氓,你为什么喝那么酒!”连长一拍桌子。
“一团长请我喝的。”傅平安说。
“一团长请你喝酒?他怎么不请我喝酒?”张连长气的脸红脖子粗,这兵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张嘴就胡扯。
胡扯的还在后面呢,傅平安说因为我俘虏了一群T部队的特种兵,为咱们守备区赢得了荣誉,所以一团长才请我喝酒。
“不信,你去问熊司令。”傅平安还有点委屈,他刚立了功就被纠察打的鼻青脸肿,而且这事儿根本和他无关。
“那女兵是谁?”张连长进行下一个问题。
“不认识。”
“不认识你和人家谈对象?”张连长又火冒三丈,现在九零后的城市兵怎么满嘴跑火车,对组织一点都不诚实。
“我就是夜里遇到的,根本不认识她。”傅平安说,“长啥样都没看清楚。”
正说着呢,指导员进来了,眉飞色舞:“老张,昨天一团牛逼了,把老T给俘虏了,这帮家伙到咱们的地盘训练,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回让他们知道厉害了。”
张连长问:“谁这么厉害?”
指导员说:“听说是个列兵。”
傅平安忍不住了:“报告,那个列兵就是我。”
指导员正愁找不到八卦的细节呢,赶紧问他详细经过,傅平安施展出说评书的本领,将昨天的经过完完整整叙述一遍,他没敢添油加醋,就是最真实的过程,连长和指导员面面相觑,这个兵可以啊。
部队最讲究荣誉,傅平安为守备区挣了荣誉,是功臣,对他的处分可以放一放了,再说夜不归宿和谈对象也不是多大的罪过,年轻人正是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想禁都禁不了,一般遇到这种事,各连队都是从轻发落。
“行了,你回去吧。”张连长说。
“我被他们打伤了,不得有个说法。”傅平安不死心,他被纠察打的鼻青脸肿,这个亏吃的太冤枉。
张连长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一排的两个兵被你打得住院了知道不,八个人才按住你,一团长给你喝的什么酒这么大劲。”
指导员笑道:“喝醉的人力气就是大,有个转业到交警的战友说过他们四五个协警都按不住一个醉驾的司机,其实就是一普通人,没练过。”
守备区是正师级单位,没有常设的纠察连,警通连的一个排兼职纠察任务,说起来都是一个连的人,连长和指导员就能把事情压下来,傅平安没受到任何处分,仅仅是关了一夜禁闭,他单枪匹马俘虏一群老T的故事流传开来,成为守备区今年的奇闻异事之一,很多干部觉得有意思,但很多士兵却有些不服气。
半夜里遇到的那个女兵到底是谁,到底去干什么,傅平安不得而知,他只记得那股似兰似麝的香味。
为熊司令撰写回忆录的工作还在继续,这么多年以来,老人家第一次认真梳理自己戎马倥偬的一生,很多回忆浮上心头,很多早已逝去的故人重新回到眼前,傅平安听着这些第一手的故事,恍惚间也进入了往事,和熊司令同喜同悲,徜徉在历史的长河中。
“我这一辈子,过了无数次鬼门关,四三年在河北,小鬼子的掷弹筒追着我轰,差点就见马克思了,四八年在东北,我一个人拿着杆空枪,俘虏一个连的国民党兵,五一年在朝鲜,多少战友都冻死,炸死,唯独我活了下来,面对这些,我眼皮都不动一下,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还怕打仗么,可是后来我还是怕了,怕的不是打仗拼命,是那些整材料的小人,他们不但要人命,还要诛心,要把你打倒踏上一万只脚。”
熊司令感慨着:“打鬼子,打老蒋,打美国佬,打越南小霸,朝鲜我去了,越南我去了两回,以我的资历和战功,早该是上将了,可是为什么一直是个少将?人家说我这个人贪杯好色,我认,人这一辈子,就得有点缺点,有点毛病,要不然那还是人么,要么是神仙,要么是伪君子,小鬼,你记住咯,以后和人交往,那种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满嘴仁义道德天天七点看新闻联播的人,绝对不能交朋友,还得防着点。”
傅平安想到了程国才,班长平时就是这样,循规蹈矩的,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我这个人,生平最爱三件东西,好枪,好酒,好女人。”熊司令继续抒发胸臆,“好枪我收藏了不少,都送人了,就留下这三把,猎枪是拿来玩的,掌心雷是防身的,盒子炮是预备打仗用的,别看我退出现役了,只要党和国家需要,我这员老将,随时出山!”
“好酒就不说了,被你田阿姨管的死死的,只能喝什么红毛,那叫酒么,那就是糖水,早晚给我喝个糖尿病出来。”老爷子一摆手,“好女人我遇到过几个,第一个老婆是城市的女学生,五八年嫁给我的,跟了我十年,熬不住批斗自杀了,第二个老婆,是我蹲牛棚时认识的,相识于危难,她给我生了个孩子,病死了,第三个就是你田阿姨,当年小田可是大美人,多少人惦记着,跟了我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好家伙,铺天盖地都是各种非议,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这个?老子这一辈子够了,什么中将上将,大区司令,老子不稀罕,人啊,经历的多了就看透了,活的畅快,无憾,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民族,对得起亲朋战友,足矣。”
傅平安还年轻,只能听懂老司令字面的意思,深层次的哲理他还得消化消化,不过这些素材对于写稿子来说足够丰富,傅平安写了一篇抗战时代的真人真事改编的小故事,投稿到军区报社,竟然刊登了,他接二连三写了几篇文章投过去,报社编辑对这个小战士的稿件非常欣赏,略加润色之后依然发表,其中一篇豆腐块大的小文章还被军区报社推荐到了《解放军报》发表。
和平时期,战士的文章能见报就是成绩,何况傅平安还上了军报,班长程国才拿着一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军报兴冲冲来到宿舍,说道:“小傅啊,你出了这么大成绩,还瞒着大家呢,这可不对。”
傅平安也没料到文章能上军报,也没想到这件事的意义所在,他只是笑笑:“我请客呗。”
龚晨踹他一脚:“这是请客能解决的是么,你得请一星期的客,文章上了军报,一个三等功没跑了。”
三等功!梦中的军功章竟然唾手可得,傅平安这才回过味来,兴奋的直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咱们公务班出了个秀才,恭喜你,再接再厉,多写写咱们警通连的好人好事,让大家也都上报纸光彩一下。”程国才说。
这可有难度了,傅平安只擅长写小说,对于歌颂体的八股文并不擅长,再说他也没什么素材啊,难道写自己和纠察排打架的事儿?
一个列兵写的豆腐块上了军报的消息传遍了守备区,傅平安一时间成了明星,虽然还没挂上三等功,但是感觉胸前已经多了一块军功章,走路都比平常帅气了许多。
中午时分,傅平安走在白杨树下,一个穿裙子的女兵迎面而来,小腿白生生的,脖颈修长,白皙的鹅蛋脸,虽然五官没有罗瑾那样精致美丽,但是一股女性魅力扑面而来,她肩章是一道拐,和傅平安一样都是列兵。
傅平安想多看几眼,又有些害羞,本来以为会擦肩而过,没想到那个女兵竟然停下了。
“上次的事情,谢谢了。”女兵说。
傅平安有些纳闷,忽然一阵风吹来,将女兵身上的香味吹到他鼻子里,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香味。
轻舞飞扬的女兵
这就是那个夜操场上装个满怀的女兵,当时傅平安和两个纠察打起来,她趁机跑了,没被抓到现行,虽然抓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毕竟是个人情。
“不用谢,反正我也不认识你,想把你招出来也说不出名字。”傅平安鬼使神差的,抖了个并不好笑的机灵。
女兵笑的花枝招展:“你还真是个钢铁直男,居然不认识我。”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骄傲,仿佛全守备区的男兵就该认识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