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鹏勃然大怒,一身本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差点大喊一声警通连集合,老子要血洗火车站,转念一想不对,这里不是东岛市,警通连也在百里之外,要帮嫂子讨回公道,还是要通过组织。
老板又给孙鹏支招:“首长别急,火车站的小偷都是有组织的,想找回来很简单,找车站派出所。”
孙鹏让女兵陪着嫂子,自己带了男兵开车直奔一条马路之隔的车站派出所,路上还打了个电话给守备区备案,万一自己说话不好使,警通连就真要出动了。
军车径直堵在派出所门口,孙鹏跳下车进门,还和一个刺龙画虎的家伙撞了一下,对方正要瞪眼,却被孙鹏满身杀气逼了回去,孙鹏找到派出所指导员,开门见山说我们部队二级英模烈士的家属在火车站被人扒窃了,你们管不管?这意思就是你们不管,自然有人管。
指导员一拍桌子:“反了天了,连烈士家属都敢偷,同志放心,给我半小时,不二十分钟!”
其实只用了十分钟,葛丽萍被盗的钱包车票就回来了,指导员还请孙鹏欣赏了对小偷的惩处,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被反吊在铁栏杆上,只有脚尖点地。
孙鹏表示满意,转身走了,这时候所里才接到市局一把手的电话,斥责他们地面上出现烈士家属被盗事件,责令立刻解决……
回到小吃店,孙鹏把钱包给嫂子检查,身份证车票都在,但是钱数不对。
“我找他们去!”孙鹏转身就走。
“不,是多了,丢了五百块,回来一千五。”葛丽萍说,“咦,这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向英模致敬车站派出所全体干警。
“这还差不多。”孙鹏嘀咕了一句,又问葛丽萍:“嫂子,为啥这么急着走?”
葛丽萍说:“骨灰领好了,就不敢再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说家里还有事,请的假要用完了。”
孙鹏说:“那就打电话再多请几天假,你们单位领导一定通融。”
葛丽萍说:“我们不是正式单位,私人开的超市。”
孙鹏说:“那就让他扣工资呗,无所谓。”
葛丽萍说:“扣工资倒无所谓,只怕请假时间长了,回去就没工作了,我们一家人就指着这份工作吃饭呢。”
孙鹏不吭声了。
葛丽萍说:“谢谢你们了,车票找回来了,我们娘俩也该走了。”
孙鹏说:“嫂子,事情还没完,黄连长的二级英模批下来,抚恤金要按照30%递增的,还有追授军衔,安排家属,这些都在后面呢。”
葛丽萍看起来柔弱单纯,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却极其的执拗,她坚持一定要回家,谁也劝不住。
孙鹏请示了上级也没用,只好将嫂子和孩子安全送到火车上,无座是肯定不行的,车站派出所帮着解决了两张软卧票。
……
北京,望京某酒吧,金大昌和李炳成再次会面,后者带回了山姆大叔的还价。
“五千美元。”李炳成伸出五根手指,“多一个美分都不行。”
金大昌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啊,看来我们和西方人对人命和复仇的理解有所不同。”
这次会晤非常短暂,金大昌回去之后就向国内做了汇报,美国人的大幅度砍价让北边领导人感觉受到了羞辱,似乎有必要做一些事情反击回去。
此时傅平安并不在医院躺着,而是身处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大屋里,没有一块地是平的,他甚至分不清哪是天花板,哪是地面,墙壁都是饱和色块,视觉冲击强烈,这里没有时间概念,分不清到底过了一个钟头还是一天。
这是谍报组织用来摧毁被俘特工意志的东西,比不让人睡觉还要残酷,人在此间会精神崩溃,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傅平安垮了,他不是受过反拷问训练的特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精神伤害,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遥远的天际问他一些问题,他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包括在岛上战斗的所有细节,回忆这些对傅平安来说又是一次深深的伤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平安已经筋疲力竭,他被人从拷问室里提出来,上了一辆救护车,颠簸了几个钟头,来到一家新的医院,设施明显比前一个医院好很多,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高楼大厦和蓝天白云,但医生护士都不会说汉语,要通过翻译交流,傅平安被告知,他现在是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的贵客,将军指示,一定要给消灭美帝特种部队的英雄最好的照顾。
事实确实如此,傅平安的伙食标准很高,单人病房里还有电视机,每天播放朝鲜电影,负责照顾他的护士叫朴英姬,温柔善良,每天陪着病人聊天,两人互相学对方的语言。
烧伤是极其痛苦的,每时每刻都感到有几万只蚂蚁在伤口上噬咬,比烧伤更痛苦的是心理上的煎熬,傅平安的大脑在努力忘却那段回忆,半个月后,他接受了植皮手术,然后又是漫长的康复期,等到他感觉良好的时候,已经是秋高气爽的季节。
这天,朴英姬对他说,该到了回家的时候了,还给他写了张纸条,让他记得给自己写信。
傅平安早已对任何事情不抱任何希望,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他任由护士给自己换上新衣服,一套看起来考究其实质地很差的化纤西服,白衬衣红领带,人造革翻盖皮鞋,最后再给他胸前佩戴了一枚小小的金边红底领袖像章。
一辆加长奔驰车将傅平安拉走,路上没什么车辆,奔驰车经过之处一律绿灯,身穿蓝色制服裙的交警还向车辆敬礼,奔驰车经过一道类似巴黎凯旋门的建筑,远方还有巨型金字塔建筑的半成品,只是没人告诉傅平安那是没竣工的烂尾楼柳京饭店。
最终奔驰车驶入一座宫殿,傅平安经过三道搜身,沿着铺着地毯的巷道前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么多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两个军官把守并且负责开门,最终,他进入大理石砌成的宫殿,地上铺着红地毯,长条桌巨大,他被安排在靠近桌子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有人叮嘱他说,将军进来的时候要起立,不要和将军对视。
五分钟后,一个身穿绿色掐腰军便服,带着茶色眼镜的人走了进来,和电视上不同的是,他很瘦,一点都不胖。
桌上摆了一瓶酒,傅平安不认识这是什么酒,只知道倒在水晶杯里颜色如同红色玛瑙一般好看,这时候他身后的人干咳一声,傅平安恍然大悟,赶紧站起来低垂眼帘,等将军落座他才坐下。
将军谈笑风生起来,傅平安的朝鲜语学的不太好,勉强能听出将军是在嘲讽美国佬,然后将军拿起杯子,傅平安也赶紧端起杯子,因为在场就只有他一个客人,他把杯子放的很低,和将军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一仰脖咣咣咣全干了,而将军只是轻轻酌了一口。
将军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瓶帮他倒上,周围死一般寂静,傅平安也傻眼了,将军哈哈大笑,挑起大拇指说英雄就要好酒量,周围立刻也欢笑起来,大家一起鼓掌。
但将军没有再喝第二杯,他招招手,一个随从端着托盘上前,红色丝绒上放着一枚金色的勋章。
身后的人帮傅平安佩戴上勋章,授勋仪式就算结束,将军也没告别,径直走了,傅平安也被人领了出去,一扇扇宫殿的门在他背后关闭。
还是那辆加长奔驰,把傅平安送到平壤机场,高丽航空飞往北京的航班在等他,公务舱座位旁边有一个小皮箱,箱子里装满高丽参和虎骨酒。
乘务员对傅平安格外照顾,因为他佩戴的像章和勋章级别都极高,一路上他享受了国宾级的待遇,直到图154飞抵首都机场,傅平安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
航班停在远机位,傅平安被安排第一个下机,舷梯车下面有一辆军牌奥迪在等他,两个校官翘首以待。
傅平安先被带到医院进行全面体检,体检完之后他身上的衣服全部不予保留,换上一套陆军士兵制服,他注意到肩章不一样了,以前是一道折的列兵肩章,现在是一道粗折和金色半环绕麦穗的交叉步枪。
他现在是陆军中士了。
随即傅平安被送往一处秘密处所暂时隔离审查,他要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逐一说出,不能遗漏任何细节,漫长的回忆又是一场场心灵上的折磨,他有几次忍不住摔了椅子砸了玻璃,差点和审查人员打起来。
入夜,傅平安回到房间,准备脱了衣服洗澡,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从浴室的镜子里看自己,后背上是张牙舞爪的五条蛟龙,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这是将军给他的另一份礼物。
第七十九章
海岛蛟龙
看着背上的五条龙,傅平安再一次情绪崩溃,五兄弟永远在一起,而且就在自己的背上,从今以后,自己要背着哥哥们一起走完余生。
床头柜上摆着电话机,傅平安拿起来拨家里的号码,拨不通,这是军话,和地方通讯网络是物理隔绝的,必须通过总机才能转,他研究了一阵,拨通了总机,一个甜甜的女声传来:“首长,晚上好,这里是总台,请问您要哪里?”
“给我接一个号码。”傅平安报出自家的电话号码。
总台回答道:“对不起首长,您房间的电话未开通这项业务。”
傅平安说:“拿给我接东山守备区一号台。”
“对不起首长,您房间的电话不能外拨,只能用于疗养院内部通话。”
傅平安当场就把电话机从墙上拽下来摔了个七零八落,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气息越来越重,他很愤怒,很紧张,外面的黑暗让他感到恐惧和敌意,他要把自己隐蔽起来,伺机消灭敌人。
房间里没有任何武器,傅平安摔了一个茶杯,拿了两块锋利的瓷片出门,这里是燕山脚下的疗养院,气候宜人,地方开阔,两个配手枪的陆军士兵远远尾随着傅平安,并不打扰他。
疗养院很大,任由傅平安活动,但是当他靠近围墙的时候,那两个兵就过来了,先敬礼,客客气气提醒他:“班长,这里禁止翻越。”
这两个兵一个是下士,一个是上等兵,但是都要称呼自己为班长,傅平安想到自己的军人身份,情绪稍微平复,匆匆回去了,回到房间就开始呕吐,呕吐完了又拉肚子,上吐下泻,痛不欲生。
外面值守的士兵发觉不对劲开门进来,将傅平安送医抢救,疗养院医护组给他打了一针就见效,随即医生打电话给负责傅平安的首长,报告自己的发现。
这个病人已经麻醉剂成瘾,相信是在治疗烧伤时注射了过多的杜冷丁导致的,而且还有较为严重的心理问题,典型的战后心理综合征,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英文缩写PTSD。
“病人会性格大变,情感分离,失眠,暴躁,逃避会引发创伤回忆的事物,我建议你们不要再继续提及那段经历。”医生这样说。
……
次日,淮门市和平小区五号楼,傅冬梅坐在楼下给儿子织毛衣,范东整理货架,上午没啥顾客,连打牌的都还没来,忽然电话响了,傅冬梅随手拿起来:“找谁?”
“傅冬梅同志么,这里是北京,有件事通知您,八月份在抢险救灾中失踪的傅平安同志有下落了。”
傅冬梅的心一紧,有下落了,是儿子的遗体终于找到了么,在海里这么久时间,都被鱼虾啃得啥也不剩了吧,不对,如果是找到遗体,对方应该是很沉痛的语气才对,怎么这么轻快。
范东扭过来头来:“啥事?”
傅冬梅一摆手,示意老公别插嘴,她接着听对方说话。
“傅平安同志被一艘朝鲜渔船给救了,过了这么久才和我们联系上,您也知道那边国情不一样……理解万岁嘛,总之人没事就好……暂时还不能见面,有个重要的授称仪式……”
后面这一长串,傅冬梅都没怎么听明白,她的心思全乱了,挂上电话,抱住范东就哇哇的哭,把范东吓了一跳,急忙问她啥事,怎么问傅冬梅都没说,只顾着发泄情绪,好不容易哭完了,才说道:“平安还活着,全须全尾的。”
这下轮到范东哭了,丧子之痛,痛彻心扉,为了摆脱痛苦,他们清除了大儿子留下的一切痕迹,现在人又回来了,而且连伤都没有,人世间再没有比失而复得,死而复生更让人惊喜的了。
“儿子啥时候回来?”范东问。
“没说具体,好像还有个啥仪式。”傅冬梅说,他们从东山守备区走的时候,带走了儿子的一等功勋章,就像范东生说的那样,一条命换一块铁牌子,现在勋章可以丢给范东生当玩具了。
傅平安确实有个隆重的授称仪式要参加,疗养院的兵帮他熨烫军装擦皮鞋,脸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临行前医生给他打了两针,确保他在仪式上不会情绪失控。
一大早傅平安就出发了,现在坐在长安街上八一大楼的贵宾室里,他正襟危坐,不和其他人寒暄。
时间到了,礼宾人员引导授勋人员进入坐席,叮嘱他们上台的时间,台下官兵军容整齐,气氛庄重热烈,上午十一点整,十八名礼兵正步入场,持枪伫立两侧,仪式开始,全场齐声高唱国歌,一位军委副主席宣读了主席签署的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命令,另一位军副主持仪式。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傅平安,他听到了专属自己的荣誉称号,海岛蛟龙!
嘹亮军歌声中,傅平安走到台前,让主席为自己佩戴一级英模奖章,颁发证书,合影留念。
傅平安是这次授称仪式唯一的个人荣誉称号获得者,下面是集体荣誉称号授予,依然是他在台上,代表东山守备区海防三团九连全体,从主席手中接过“祖国海疆卫士英雄连”荣誉称号的奖旗。
接受自己的荣誉称号时,傅平安尚且能保持镇定,接过集体的奖旗时,他感到四个战友的英灵此刻就在现场,忍不住热泪横流。
接下来,主席又向其他两个获得集体荣誉称号的代表颁发了奖旗,授称仪式结束,主席和台上全体人员合影留念。
傅平安留在北京的任务完成了,他正匆匆去乘车,忽听后面有人叫他,回头看去,竟然是冤家罗汉。
如果不是罗汉,自己就不会憋着一股劲总想立功,就不会害死兄弟们,如果不是罗汉他们姗姗来迟,就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傅平安差一点就动手了,但之前打的镇静剂起了效果,他克制住了。
“我们T部队现在挺缺人的。”罗汉说,“海岛蛟龙有兴趣加盟么?”
傅平安冷哼一声:“配么?”
这句配么可以理解为两种含义,一种是我不行,配不上你们牛逼轰轰的老T,还有一种意思更贴近傅平安想表达的,那就是你们配么。
前来参加授称仪式的老T还不少,又有几个人站在罗汉身旁,气势汹汹的似乎想以多欺少,傅平安可不怕他们,四下踅摸着能拿来当家伙的东西。
可是老T们并没有动手,只听罗汉低低喊了一声:“全体都有,立正,敬礼!”
一阵脚跟并拢,皮鞋撞击的咔咔声,老T们排列整齐。
“T部队向祖国海疆卫士英雄连,向海岛蛟龙,敬礼!”
随着罗汉一声令下,一排手臂举起,身经百战的特种兵向九死一生的英雄敬礼。
傅平安把脸扭过去,装看不见。
胳膊们依然抬着,罗汉说道:“傅平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件事上是我冤枉了你,回头找个地方,我让你打一顿,用拳头用棍都行,但是你不能对T部队有怨言,还记得那个打你最狠的哥们么,他和整整一队人,在增援374的途中直升机摔了,全都没活下来,我们尽力了。”
傅平安回头,缓缓举起手臂回礼。
一队士兵和一名士兵互相敬礼,在人来人往的礼堂门口。
心有灵犀般,老T们齐刷刷放下手臂,集体向右转离开,罗汉临走前说了一句:“我会去调你的档案。”
罗汉确实有这个想法,经历过实战且表现极其优秀的士兵,T部队必须吸收,他们是隶属总参的特种部队,手眼通天,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实际上也没人阻挠,但这事儿还真办不成。
因为傅平安的精神和体魄都被这一场战斗摧垮了,他现在是杜冷丁成瘾患者,战后心理综合征患者,背后大面积纹身也不利于隐蔽身份,还有一定的潜水减压综合症,可谓伤痕累累。
医生是这样对罗汉说的,他说这个兵已经死过不止一次了,你还想把他再往战场上送么。
罗汉默默无语,傅平安确实不适合T部队,别说特种部队,就是普通部队都容不下一个随时情绪崩溃爆发的病人。
但这个病人是一级英模,个人荣誉称号获得者,只要他不愿意脱下这身军装,部队就必须养着他。
……
其实傅平安对于加入T部队并无执念,从他被罗汉殴打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不再向往这件事,授称仪式结束后,他的任务也结束了,即将带着荣誉返回老部队,东山守备区。
授称仪式在电视上直播时,东山守备区全体部队组织官兵收看,傅平安的老战友们,从胡大鹏到警通连的干部们,从老班长何昌盛到招待所的服务员顾磊,当然也少不了公务班的程国才龚晨,通讯连的罗瑾刘小娜,全都在电视上看到了傅平安的高光时刻。
一个士兵,能获得军队最高荣誉,个人荣誉称号,这是极其难得的,更是守备区的头一号,在英雄即将载誉归来的前夕,每个人的心情各自不同。
第八十章
荣归守备区
傅平安回到守备区的这天阳光灿烂,锣鼓喧天,和他离开的那天完全是天壤之别,大门口的哨兵向他敬礼,大门内的主干道上拉着横幅,红底黑字写着大大的“向傅平安同志学习”。
面包车在机关大楼前停下,司令员和政委双双亲自到场迎接守备区的大功臣回家,两位首长身后站着几十个校尉军官,一起鼓掌欢迎,傅平安背着背包下车,精神抖擞,立正敬礼,转动身体,照顾到每一个人。
雷必达和政委交换一下眼神,很欣慰,病历上说傅平安精神有了一定问题,看起来很正常嘛。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傅平安依然回到他的老部队警通连,实际上他的编制还在九连,只是海防九连全军覆灭,目前就他一个人,只能挂靠其他单位,回警通连最合适。
还是那间寝室,还是那几张铺位,还是那两位室友,程国才和龚晨本来都比傅平安资格老,他是新兵的时候人家就是士官,现在傅平安已经挂上中士军衔,程国才和龚晨还是下士,反倒要向傅平安敬礼。
傅平安乐呵呵的还礼,然后指了指自己躺过的那张床说:“我还睡这个对吧?”
程国才说:“换一张也行,反正有空床。”
傅平安说:“没事,就它了。”说着将床铺掀起来,仔仔细细搜索了一番,程国才尴尬的无地自容,讪讪的想说些什么,但傅平安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从箱子里取出军委主席和自己的合影相框挂在墙上。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寝室门口,是胡大鹏胡参谋,他是代表组织和傅平安谈心来的,程国才和龚晨很识趣的回避了。
“衣锦还乡的感觉怎么样?”胡大鹏拿了个马扎坐下。
“还行吧,我得找出是谁害我的,然后弄死他。”傅平安眼神直勾勾的,回到旧地勾起他一些不好的回忆,这会儿心情有些糟糕,拳头发痒想揍人。
胡大鹏说:“我先说一下你的情况,本来你是被军区授予了一等功的,你们九连,除了黄姚武是二级英模之外,其他四个人都是一等功,后来经中央军委决定,撤销你的一等功,重新授予一级英模,荣誉称号,九连也获得集体荣誉称号,这里面的内情,你应该比我清楚,牵扯到保密条例,我也不会问,你也不会说,我想说的是你的前途,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很多,第一条,也是我认为最好的一条是上军校,以你的条件可以免试入学,四年之后就是军官,第二条,继续当士官,你现在已经是中士,比同年兵领先了三年,有一级英模的荣誉在,只要你不提出退伍,就能在部队一直待下去,现在职业士官的工资蛮高的,也不错,第二条路,复原回家,还是那句话,地方民政部门会根据政策给与一定优待,基本上你想进任何单位都是一句话。”
傅平安说:“我现在不关心个人前途,我只想知道战友们的情况。”
胡大鹏说:“黄连长是军区授予的二级英模,这个荣誉足够安排他的家属了,嫂子原来在家乡超市当营业员,现在被咱们守备区特招入伍,到后勤部当助理员去了,正儿八经中尉军职,这辈子不愁了,孩子也在东岛市上小学,过两年组织再给嫂子介绍个对象,老黄也会理解的,对了,老黄遗书上也是这样写的,你们几个的遗书后来在岛上发现了,现在陈列在守备区荣誉室呢。”
傅平安点点头,连长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胡大鹏说:“你们几个都追授了军衔,老黄追授陆军上校,潘兴追授陆军中校,高小波追授三级军士长,祝孟军追授四级军士长,你也被追授为中士军衔,其他的嘛,按照政策来,抚恤金只多不少,地方上还会给一部分,另外祝孟军发明的生存舱被科研部门拿起借鉴了,将来量产后会以他的名字命名。”
傅平安沉默着,这些功勋他根本不当回事,哪怕晋升上将也换不回手足兄弟的性命,每个晚上四个哥哥的身影都在自己眼前晃动,和他开玩笑,和他共饮,他不曾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枕头从来都是湿的。
胡大鹏说:“前天的电视新闻看了么,咱们的海军副司令到夏威夷美国太平洋舰队参观,展开两军合作什么的,这都是你们五个换来的成就,不打就没有和平,你知道你们的战绩是什么吗?”
傅平安茫然的摇头,他还真不清楚战绩,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他。
胡大鹏说:“你们五人,歼灭了亚太地区成建制的美军海豹队,造成这个地区一段时间的美军特种力量真空,你们打出了军威,打出了国威,现在美军修改了规则,军舰已经不敢靠近咱们的离岛了,那天黄海四个国家出动了近十艘主力战舰,战机近百架次,等于打了一场微型的东亚大战,而我军的主力就是你们九连,你们打赢了。”
傅平安把脸扭到一边,一言不发,这些话同样触动不了他。
胡大鹏说:“你的前途问题,慢慢考虑,不急,我先走了。”
马上要到晚饭时间,程国才小心翼翼问傅平安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还是我把饭菜打回来给你吃。
傅平安说我去食堂。
公务班组队走到食堂,打了饭回到桌子上正要开吃,傅平安瞥见旁边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保卫科的林副科长正在和两个女干部一起吃饭,林副科长聊得很开心,一口白牙闪烁着,时不时还蹦出一两句英文。
傅平安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把不锈钢餐盘随手一掀,菜饭糊了程国才一脸,紧跟着食堂吃饭的干部战士们就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踩着桌子跳过去,双手高举餐盘拍在林副科长英俊潇洒的大油头上,全食堂的人都听到咣的一声闷响,谁也没反应过来,任由傅平安把林鹤按在地上痛打。
到底是部队食堂,有几个反应机敏的发现傅平安并不是在殴打林鹤,他是在杀林鹤,死死扣住林鹤的咽喉不撒手,几个兵一拥而上,拼命拽也拽不开,最后硬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林鹤挣脱之后狼狈不堪,大分头都散了,狗一样伸着舌头喘气,稍微喘匀了之后嘶吼道:“把他抓起来,关禁闭!”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提到关禁闭三个字,本来已经情绪平复的傅平安再次发疯,这回谁也按不住他了,冲过去朝林鹤脸上打了一记重拳,血和牙齿一起飙出,最后是警通连出动了八个兵才把傅平安制服,而林鹤则被送往卫生队治疗。
政委闻讯赶来,见状大怒:“胡闹!不知道我们的英雄受过强烈的刺激么,谁干的,谁又刺激他的?不知道他是一个病人么!”
警通连的兵悄悄将傅平安放开,而傅平安也一脸木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小声说是保卫科的林副科长。
政委说:“这样啊,以后不要让林鹤到食堂来,不要和我们的英雄照面。”
程国才头上顶着西红柿炒鸡蛋在一旁瑟瑟发抖。
政委检查了傅平安的手,发现多处青紫挫伤,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程国才,送小傅去卫生队抹点跌打酒。”
傅平安忽然说话了:“报告政委,我饭还没吃。”
政委说:“食堂给下个病号饭,下两个荷包蛋。”
底下人交头接耳,说政委比宠自己亲孙子还宠傅平安,又有人说林副科长这顿胖揍是白挨了,然后一圈人说活该。
傅平安吃了病号饭,在程国才的陪同下去卫生队抹了跌打酒,他去的时候林鹤还在打吊水,听说精神病又来了,赶紧回避。
回到寝室,傅平安上床躺下,程国才把灯关上,傅平安大吼一声:“开灯!”程国才赶紧把灯打开,说:“小傅,熄灯号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