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早就猜到了,但心里有些纳闷,按理说警通连内部的事情自己压下去就行,何必要来找自己。
指导员说:“这个兵也不是存心想陷害谁,他就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没往自己身边放,咱们去检查的时候是打了个突然袭击的,寝室里几个人都不可能事先知道,本来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我听说有人一直在帮傅平安申诉,所以……”
林鹤明白了,被人查出来和自己投案自首是两个概念,指导员是护着自己的兵呢。
“这个兵是程国才吧。”林鹤抛了一支烟过去,淡淡道。
“对,就是他,去年他就因为这事儿内疚的不行,考军校也考砸了,傅平安牺牲之后,程国才的心理压力更大,快要把自己逼疯了,他找我汇报思想,说出了实情,你说这个事儿闹得……唉。”
林鹤说:“我先记下来,上面要问,咱们也有应对,公开就免了,不能为了一个牺牲的士兵,再牺牲一个好兵。”
指导员说:“林副科长您的水平就是高。”
……
招待所,范东生从自己的房间里溜出来,找到一个服务员打听顾磊在哪,服务员带他找到了顾磊,范东生娴熟的拿出烟来:“班长抽一支家乡烟。”
顾磊说:“你是傅平安家属吧,我俩新兵连一个班的,咱是老乡。”
范东生说:“我和顾鑫是同学。”
关系摆在这,不用多铺垫,范东生开门见山问道:“哥,我就想知道,我哥到底咋死的,说什么抢险救灾,我不信。”
顾磊说:“这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一招待所的兵。”
范东生说:“哥,你玩游戏不?”
顾磊一愣:“玩啊,咋了?”
范东生说:“游戏里,小酒馆的侍者都是消息最灵通的,招待所就是守备区的小酒馆,哥你看着就那么精明,为人处世一等一的水平,没有任何秘密逃得过你的眼睛,你说不知道,我真不信。”
顾磊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能说,我就快退伍了,不想临走前犯个大错误。”
范东生说:“啥性质的错误。”
顾磊说:“泄露军事秘密的错误。”
范东生说:“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楼上,有人敲响了傅冬梅的房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勤务兵,一个养尊处优的妇女,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军人,穿着87夏服,绿色软肩章上是刺绣的金色松枝和金星,这是一位老将军。
傅冬梅赶忙将客人迎进来,沙发上落座,再把范东的轮椅推过来,那妇人自我介绍说这是咱们守备区的老司令,傅平安在上岛之前就是跟老司令当勤务兵的。
熊司令拿出一本精装的书来,封皮上是横刀立马的英雄形象,书名是四个大字:戎马太行,作者栏里有三个名字,口述者熊太行,编著者是傅平安和另一个名字。
“这是我的回忆录,小傅帮着编著的,给你们留个念想吧,小傅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兵,最优秀的军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你们应该感到骄傲。”熊太行说。
范东说:“谢谢首长,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儿子是怎么牺牲的。”
熊太行说:“是为了抢救军事物资,落入大海牺牲的。”
这个说辞和胡大鹏一样,但范东和傅冬梅并不相信,直觉告诉他们,儿子一定死的轰轰烈烈。
……
海的另一面,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南浦特别市的一家医院里,圆脸女护士拿着棉签,细心的给伤员背上的大面积烧伤涂抹药膏,这个伤者是海军送来的,已经昏迷了五天,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第七十六章
价值一亿美金
南浦特别市是朝鲜海军黄海舰队司令部所在地,也是舰队驻泊重要港口,人口约一百万,条件最好的医院是隶属于海军的军医院,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是军人,政治素质很高,严格执行上级命令。
伤员是东亚人种面孔,脖子上没挂军人身份牌,所以区分不出到底是中国人,日本人,南朝鲜人还是美军中的亚裔,但在他昏迷期间,呢喃着的名字都是汉语普通话。
在海军医院医疗组的精心照顾下,傅平安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鸟语花香,白墙蓝天,他第一反应是到了天堂,和牺牲的战友们团聚了,可是扭头看看,室内无人,稍一动弹,后背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痛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又昏了过去。
值班护士每隔几分钟就来看一眼,这次过来终于发现病人醒了,她欣喜道:“你醒了?”
“这是哪里?”傅平安问。
“这是威海市人民医院,你已经昏迷很久了,是渔民把你送来的,你到底是谁?”护士的普通话不但很标准,还带着一点点的威海口音。
傅平安确定自己没牺牲,心中却不是庆幸而是遗憾,与其活着,他更想死去。
“我是东山守备区的兵,我叫傅平安,请你通知我的部队。”傅平安说。
护士点点头,出门去了,傅平安想起身,起不来,他观察窗外,除了树木啥也看不到,病房略显老旧,墙裙涂着苹果绿,地上是水泥地坪,床头柜上放着玻璃针筒和橡胶带,这很奇怪,医院早就普及一次性针筒了,怎么威海人民医院还在用玻璃针筒。
过了半小时,两个便装男人走进病房,他们亮出证件,自称是威海市公安局的人民警察,要问傅平安一些问题。
“你说你是军人,那你的部队番号是什么,你是怎么落到大海里的?”所谓民警长着一张黑瘦的面孔,身上的灰色短袖开领衫也非常土气。
“我是东山守备区海防三团九连列兵傅平安,驻守在黄海374岛,八月十五日暴风来袭,我们驻地的房子被吹塌了,我也被吹到海里,就这样。”傅平安答道,同时精神紧绷起来,这里不像是威海,这些人也不像是中国警察。
民警做完笔录就走了,护士进来换药,傅平安说小姐姐你真好看,我给你唱个歌吧。
护士笑得很甜,说好啊,我听着。
傅平安就唱了一首周杰伦的青花瓷,然后问护士,你知道这是什么歌么?
护士歪着头想了一会,说:“这是一首民歌吧,我在电视里听过。”
傅平安就笑笑,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个小时,来了两位军人,一丝不苟的解放军夏常服,一个少校一个上尉,上尉拿着黑皮笔记本做记录,少校问话。
“傅平安,我们是军区情报部的,815当天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如实向组织汇报,不能有半点隐瞒,明白么?”
傅平安说:“拉倒吧,别演了,就这演技我都替你们害臊,老子没工夫陪你们玩,你们想听军事机密对吧,听好了,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山守备区海防三团九连列兵傅平安,就这些了,多了一个字不说。”
扮演少校的人生气了,摸出烟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没人知道你活着,如果你配合,你还能回家,如果不配合,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傅平安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说道:“你知道我最不怕的是什么吗?我最不怕的就是死,我求求你们,给我来一枪,来个干脆的。”
两个朝鲜特工对视一眼,很无趣的走了。
他们刚出病房,就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回头一看,伤员敲碎了一只盐水瓶,正艰难的捡起锋利的玻璃碎片往手腕上划。
傅平安没在演戏,他是真心求死,玻璃碎片在手腕上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只差分毫就伤到大血管,医生护士冲进来急救,也顾不上说中国话了,朝鲜语叽里呱啦一阵嚷嚷,傅平安的伤口包上了,人也被约束带捆了起来,防止他再次自杀。
但是傅平安开始绝食,他一闭上眼睛就想到牺牲的战友,三位大哥都牺牲了,祝孟军生死未卜,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贪功,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但是身为军人,他又有守土职责,怎能放任异国军队肆意妄为,两种心情交织矛盾,折磨的他生不如死。
自杀也没那么容易,护士强行给他吊葡萄糖,灌流质食品,保证人必须活着。
……
东山守备区招待所,高小波和祝孟军的家属也相继来到,高小波的父母是普通老百姓,有着山东人的质朴和豪爽,对于儿子的牺牲没有任何怨言,在现场还有一个女军官默默陪着烈士家属,据说她是高小波的女朋友。
祝孟军的家属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父母都是衣冠楚楚的体面人,政委陪着烈士家属们坐着,等待最后一家人,也就是烈士潘兴家属的到来。
有人悄悄告诉政委,潘兴的家属不会来了,潘兴和家庭闹僵了,他爹根本不认这个儿子,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政委将信将疑间,一辆西北省区牌照的越野车风尘仆仆驶入大院,车上下来一个腰杆笔直,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虽然穿着便装,一身军人气概掩藏不住,政委上前敬礼,对方还礼,双方握手寒暄,这位就是最后一位家属,潘兴的父亲潘远国。
招待所一号宴会厅摆了规格最高的酒席,司令员和政委为烈士家属洗尘,老司令熊太行作陪,桌上摆着两瓶茅台酒,菜肴琳琅满目,海鲜为主,司令员招呼道:“也没啥好东西招待大家,都是咱们这儿的特产,海参、扇贝、鲍鱼、大虾,都是新鲜的。”
大家都不动筷子,只有范东生说了一句:“我哥托人往家里寄过两次海货,都是晒干的。”
这句话勾起了大家的伤心事,大概除了潘远国,每个家庭都收到过儿子寄来的海货,现在睹物思人,岂能再不痛哭一场。
招待所的兵给大家面前的杯子倒上茅台酒,雷司令说:“我提议,第一杯酒咱们敬给烈士。”然后带头把酒洒在地上,家属们也有样学样,以酒祭奠英灵。
第二杯酒又满上,雷司令说:“第二杯酒,我要敬家属,感谢你们为国家抚育了这么优秀的儿子,也感谢你们在后方照顾家庭儿女,为前方保家卫国的亲人分担责任,军功章有你们的一半。”
大家举杯干了,气氛依然肃穆哀伤,忽然黄姚武的儿子扯着妈妈的衣服低声说:“妈妈,饿。”
雷司令恍然大悟:“开席,开席,小李,吩咐厨房做几个孩子吃的菜,”
小孩怕生,满桌子都是陌生人更让他害怕,好在还有一个范东生,哄孩子很有一套,气氛渐渐融洽温暖起来,大家都追忆着亲人的点点滴滴,感叹万千。
忽然一个干事走进来,附耳对雷司令低语了几句,雷司令点点头,说:“远国同志,借一步说话。”
潘远国跟着雷必达来到走廊里,罗瑾等在这里,向两人敬礼:“您就是潘兴同志的父亲吧,有这么一个情况,八一五那天,有个叫张维娜的人来到我们守备区……”
潘远国的脸色立刻变了,但并未发作。
罗瑾说:“从那天到现在,张维娜粒米未进,全靠吊水维持着,刚才卫生队的同志第五次阻止了她的自杀。”
雷司令不知道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好发表意见,只能看着潘远国。
潘远国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雷司令只好说:“那我们回去继续,小罗,你照顾好这个张什么娜,不要出事,尽快联系她的家人,把人送回去。”
罗瑾无奈道:“是。”
回到酒席上,潘远国说话了:“司令员,我要求见一下孩子们的遗容,这个不过分吧。”
雷司令一脸为难:“这个……不是很好办,傅平安至今没找到遗体,有些烈士的遗体受到重创……大风浪中在礁石上打的,我不建议看最后一眼。”
潘远国说:“我是军人,什么没见过,我要求见儿子最后一面,你们几位呢?”
祝孟军的父亲表示要看,高小波的家人也要看,唯独黄姚武的妻子拿不定主意,傅冬梅建议道:“别看了,看了这辈子都不会好受,就留最后一眼的印象吧。”
葛丽萍点点头,说那我们就不看了。
接风宴过后,黄家和傅家人留下,其他人跟着雷司令去冷库瞻仰烈士遗容,四口冰棺里装殓着烈士的遗体,高祝潘三人都好完整,脖子上脑门上的伤口用橡皮膏堵上了,基本看不出来,唯独黄姚武的遗体实在拼不完整,半拉脑袋都没了,确实没法让家人看。
低低的抽泣声中,潘远国上前抚摸着儿子的面庞,摸到脑后的时候就明白了,儿子是被一枪掀了后脑勺,狙击手打的,死的时候没痛苦。
冷库里温度太低,潘远国的警卫员拿了件军装进来帮首长披上,肩上一颗金星闪烁,潘远国扣上扣子,向儿子的遗体敬礼。
……
夜已深,北京,望京某韩国烤肉店,两个韩国人推杯换盏,真露一杯接一杯,喝到酣处,年长的说道:“有一批很珍贵的货物,山姆大叔一定很想要。”
年轻的问道:“什么成色?”
年长的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对方:“一周前黄海上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幸存者,目前在我们手里。”
年轻的看了看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问:“我会转告大叔那边,大致什么价位?”
年长的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万?”年轻人问。
“No,US
dollar
100
miillion。”年长的说,“不还价。”
第七十七章
追悼会
年长的叫金大昌,公开身份是开金达莱餐厅的朝鲜企业家,年轻的叫李炳成公开身份是一家韩国外贸商社的副社长,两人都常驻望京,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混在人群中看不出是外籍人士。
但他们的真实身份并不简单,金大昌是劳动党39室的干部,李炳成是韩国国家情报院的特工,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敌对的,而是密切的合作关系,经常互通有无,暗度陈仓。
这两个国家之间,并不像外界认为的那样水火不容,自从北边新的领导者继位以来,其实已经放弃了武力统一的构想,而南边也没有兴趣接收两千五百万赤贫的同胞,保持现状对他们才是最有利的,一个强悍的外敌也有助于内部统治。
当北边的统治者需要资金的时候,会通过第三国出售一些文物或者情报,当南边的政客面临危局的时候,会花钱请北边的同胞在边境上制造摩擦来转移国内注意力,发射多少炮弹都是明码标价的,双方合作的一直很愉快,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傅平安是被一艘朝鲜潜艇捞起来的,而当时这艘潜艇正在公海抵近侦察,朝鲜谍报发达,从镇海基地的调动上判断黄海有事,为防备美韩联军突袭,黄海舰队派出数艘潜艇冒着风暴出航,其中一艘就在374岛附近监听,当时中美双方的海空军忙着对峙,谁也没工夫搭理它,傅平安用小八一电台和指挥部之间的明语通话,朝鲜潜艇都录下来了,也能从各种细节上分析出大致发生了什么事,再结合之后几天从中韩两国获取的情报,更加可以确定,这次海岛冲突,美国人损失巨大,成建制的海豹战损,似乎还有重要人物失踪。
于是朝方才提出这个交易,他们并不是漫天要价,而是经过精确核算的,美国人要报仇,要换回俘虏,最需要的就是对方的俘虏,一亿美元不算多,就算美国人嫌贵,还可以让韩国人当冤大头出钱嘛。
听到一亿美元的价码,李炳成牙花子发酸,他问:“这个人军衔很高么?”
“列兵,相当于南朝鲜的二等兵,也就是最低的军衔。”金大昌说。
“这个我不能做主,需要向上面汇报。”李炳成说。
“不急,我们可以等。”金大昌举起酒杯:“祖国统一万岁。”
“祖国统一万岁。”李炳成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这次两个人之间的南北会面结束之后,喝的醉醺醺的两个家伙相约去做个大保健,当他们离开后,服务员过来收拾餐具,顺手将一枚贴在桌子底下的芯片拿走。
……
头七是召开追悼会的日子,守备区大礼堂改成了灵堂,警通连的士兵穿上礼服,臂带黑纱,持枪护灵,五具冰棺一字排开,烈士身盖军旗躺在万花丛中,唯独傅平安的棺材里装着一件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军装和一顶军帽。
哀乐声中,政委主持追悼会,司令员致悼词,他高度赞扬了五名守岛战士不畏艰险,无惧牺牲的奉献精神,用了大量溢美之词,但却始终没提究竟获得何等功勋,这不免引发大家的疑惑。
按理说这种规格的功劳,一等功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守备区是师级单位,最高只能授予二等功,军级单位才有资格授予一等功,而军区则最高可授予二级荣誉称号,对于同一事迹,只能授予一次功勋,迟迟没有授勋,这只说明一件事,对于烈士的表彰已经提到军区甚至军委,上面还在考量功劳的份量。
当兵的懂这个,家属可不懂,他们这两天听了很多版本的故事,关于抢救的物资财产究竟是什么,有人说是为了保护灯塔,有人说是为了弹药库,还有人说是为了抓紧时间收养殖的海带,总之这五个人死的并不壮烈,做家属的自然也没资格和组织讲什么条件。
在这种心情下,家属们的心情就更加难过了,遗体告别的时候悲伤达到顶峰,几个做母亲的人哭的近乎晕厥,被两个女兵扶着都站不起来,只有葛丽萍最镇定,她远远看到居中冰棺里的木头头像就明白了,央求范东生把儿子带出去玩一会,范东生就把孩子带到追悼会大门口去玩,小孩很乖,坐在台阶上数花圈:“一二三四五……”
范东生说:“黄小明,你爸爸出差了,去非洲干维和部队去了,等你中学毕业他就回来了。”
小孩说:“哥哥你骗人,你们都骗我,其实我知道,我爸爸上天了,他再也不回来了,这些花圈就是给他的,我外公死的时候也摆了好多花圈。”
范东生忍不住鼻子一酸。
礼堂内哀乐伴随着哭声传来,家属告别完遗体,是后备区大院的干部战士列队瞻仰遗容,当通讯连集体出现时,发生了突发事件,一个女兵从队列中跌跌撞撞冲出来,竟然扑到潘兴的棺材里,几个女兵急忙将她架出来,这个人就是张维娜,罗瑾为了让她吃饭,许诺带她来看爱人的遗容,几乎一周水米没沾牙的女人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喝牛奶吃稀饭,迅速恢复了部分体力,罗瑾又给她找了一身军装,混在队伍里进入灵堂,没想到还是失控了。
要在平时,司令员和政委一定震怒,但面对真情流露,铁石心肠也会软,司令员啥也没说,政委只当没发生,而潘兴的父亲,那位严肃的武警少将依然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情。
冗长的追悼会终于结束,烈士遗体送往火葬场火化,除了傅平安的家属,其他人都会得到一个蒙着红绸子的骨灰盒,而抚恤金也会打到他们的银行卡里,整件事到此基本结束,接下来就是回程。
回程时又发生一件事,清晨时分,门岗哨兵看到一个家属带着孩子,拖着行李箱离开,哨兵不懂事就没报告,等到发现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负责陪护家属的战士发现黄姚武的家属提前离开,人去房空,政委接到报告后立刻派人去追,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辗转倒车上千里怎么能行,部队必须护送。
孙鹏带了一男一女两个战士开着军车一路追,打对方手机也关机了,据分析嫂子应该是乘坐最早的长途车去往邻市搭乘火车返乡,他们也追过去,在火车站看了列车时刻表才松了一口气,最早的一班车还有三个钟头才发车,一行人在火车站周边就开始找了。
葛丽萍带着儿子从长途车上下来,先去售票处买回老家的票,因为普通话说的不好,搞不清楚车次,被售票员和后面排队的人数落了一通,好不容易买了一张无座的站票,三个小时才开车,这时候小孩嚷着说饿,葛丽萍就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牵着儿子去找东西吃。
火车站附近充斥着各种小店,有卖烟酒的,卖纪念品的,卖熟食的,还有卖成人用品的,有些角落里干脆挂着红灯写着保健按摩的字样,葛丽萍不敢往那个方向走,先去了一家超市想买泡面,儿子噘着嘴要吃肉,葛丽萍心一软,决定吃个带肉的大排饭。
旁边有一家小饭店,店面很小,明码标价,一份大排饭只要十块钱,葛丽萍点了一份,把行李箱放在椅子上,没过几分钟,大排饭来了,葛丽萍拿了三个醋碟,三双筷子,默念道:“老公,开饭了。”
黄小明吃了两口大排觉得不好吃,葛丽萍夹起大排尝了一口,是酸的,肉有问题,怪不得这么便宜,看到老板胳膊上刺的龙,她也不敢说什么,和儿子把米饭吃了,付钱的时候发现钱包不见了,里面的五百多块钱和车票一起丢了。
能在火车站周边做买卖的都不是善茬,老板拎着苍蝇拍过来,漫不经心问道:“怎么了,丢东西了?”
葛丽萍说:“钱包被人偷了,对不起,我想办法。”拿出手机,却开不了机。
老板说:“吃霸王餐是吧,还把箱子放座位上,赶紧给我拿下去!”又看到用了三个醋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嘴里脏话不绝。
葛丽萍一个孤身女人,还带着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把箱子搬下来,连声道歉,老板说:“你箱子里有什么?这么金贵?”
“没啥,真没啥。”葛丽萍当然不会说出真相,带着骨灰盒在人家店里吃饭多晦气。
可是小孩子不懂这些,黄小明说:“我爸爸在箱子里。”
老板吓得差点一个屁股蹲坐地上,“什么,你爸爸在箱子里,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你给我打开!”
葛丽萍只好打开箱子,拿出红绸子包裹的骨灰盒:“我们娘俩是来部队领骨灰的,孩子他爸没了,上星期的事情。”
老板声音低了下去:“我看看行么?”
葛丽萍解开红绸子,骨灰盒正面,是黄姚武身穿军装的烤瓷像,年轻的黄姚武意气风发,英俊潇洒。
老板把店门哗啦一声拉上,拿起遥控器打开尘封已久的空调,说道:“大嫂,麻烦你把大哥请到桌子上,我去去就来。”说着匆匆从后门出去了。
葛丽萍欠了人家的饭钱没给不敢走,留在这里又害怕,好在老板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份打包的肯德基套餐,还有一个装了生米的小碗,他把小碗摆在骨灰盒前,掏出烟盒,叼上三支烟一起点燃,插在米里,冲骨灰盒三鞠躬。
“嫂子,我也当过兵,啥也不说了,这边饭店饭菜都不干净,你们吃肯德基吧,火车票也丢了是吧,放心,我安排,你们去哪,我火车站里有熟人。”
本来还担惊受怕的葛丽萍没料到这个弯转的如此之大,面对一个陌生人,这些天来她憋在心里的痛和对未来的愁,终于决堤。
看到大嫂子嚎啕大哭,老板不知所措,忽然门被推开,孙鹏带着两个兵冲了进来。
“嫂子,你不能走,黄连长的功勋批下来了,不是二等功,也不是一等功,是二级英模!”
第七十八章
归来
葛丽萍搞不懂军队的功勋体系,分不出嘉奖和荣誉称号的区别,但是看孙鹏激动的样子,就知道二级英模一定比一等功更高,老公为保护部队财产丢了性命,连个三等功都不给,她也不敢抱怨,但心里是替老公委屈的,现在荣誉终于来了,是比一等功还高的二级英模,老公的牺牲终于有了个说法,百感交集之下,葛丽萍哭得更凶了。
“嫂子,别哭了……”孙鹏是个直男,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劝,带来的男兵女兵也都是小年轻派不上用场,倒是饭店老板说了一句:“嫂子委屈哩,钱包车票都让人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