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区首长们对傅平安的归来充满欣喜,海岛之战后,守备区受到军委和军区的高度重视,上级拨款拨装备,守备区用这笔经费修缮房屋,给干部发福利,三团九连建制先是撤编,然后又重建起来,因为一支得过集体荣誉称号的连队是必须永远存在的。
一群校尉军官围住了傅平安,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在回去的大巴车上,副政委把他拉到空无一人的后排,代表组织和他谈话。
“小傅同志,今后有什么打算么?”副政委一脸关切。
“听从组织安排。”傅平安答道,这是最正确的回答。
“组织上是这样考虑的,九连现在重新组建了,但是九连还缺一个灵魂人物,缺一个班长,我觉得你最合适,对了,程国才就在岛上,他是你的老战友了,你们搭班一定很默契。”副政委语重心长,循循善诱,说出自己的一番计划,他是想亲手塑造一个典型人物,把傅平安这个英模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傅平安瞪起眼睛看着副政委,一字一顿的说道:“让你儿子去守岛,我就去给他当班长。”
副政委闹了个大红脸,他堂堂一个校官,硬是拿傅平安没辙,只能讪讪的退回去了。
但是副政委一番话也引起了傅平安的警惕,有些坏人在盯着自己,他们当兵就是挣工资的,谈不上任何职业荣誉,自己虽然光环在身,但难免遭遇林鹤、副政委这样的小人,前路并不平坦,何不归去,不如归去。
离开部队之后做什么,吃什么,傅平安开始筹划自己的人生。
他只用了一分钟就想好了自己的出路,高叫一声:“我要下车!”
大巴车还在城市中穿行,干部不发话,司机不敢停车,傅平安又说我假期到了就不回去了,必须赶回医院销假。
副政委摆摆手,示意赶紧把这个家伙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于是司机在前面红绿灯处停车,气压门打开,傅平安站到了马路边缘。
傅平安身上有钱,有士兵证,他先去街边通讯城买了个手机,一部全触摸屏的二手魅族M8,办了张卡,好歹是用上手机,和时代接轨了,然后他找了家网吧上网,发现自己的QQ长期不登录失效了,和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没了。
从网吧出来后,傅平安再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他要去军区找首长,提出自己的诉求。
……
傅平安下午抵达省城,打车去军区机关,在门口登记时报的是作战处胡大鹏的名字,不大工夫胡大鹏出来接人,两人边走边聊,傅平安开门见山,说自己想好了前途,现在就得实施了。
胡大鹏笑道:“找到人生道路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走。”
傅平安说:“从哪儿跌倒的,我就要从哪儿爬起来,我要上大学,我必须上大学,人生不能留遗憾。”
胡大鹏说:“很有哲理,人生短短几十年,为什么要留遗憾呢,军校的大门时刻对你敞开,而且是免试入学,我建议你上陆军指挥学院,军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傅平安说:“不,现在是和平时期,军队暂时不需要我这种人,当战争降临我的祖国时,我自然会披甲上阵,但现在没必要,我不想上军校,我想回归社会,体验普通人的快乐。”
胡大鹏驻足,认真看了傅平安一会儿:“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傅平安说,“当兵两年,我经历了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情,我已经够了,我爱这身军装,更爱那些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的战友们,但是部队里另一些人让我失望,今天上午副政委对我说,他希望我再上374岛当班长,这是想让我扎根孤岛,奉献一生。”
胡大鹏忍不住骂了娘,374岛是傅平安的伤心地,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地方,但却是某些人摘桃子的果园,在烈士的尸骨上占尽好处,不知廉耻。
“你的话,我部分认同,部队需要整风,相信不久的将来,这些蛀虫都会被扫清,要相信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胡大鹏拍了拍傅平安的肩膀,“我支持你读大学,需要我做什么?”
傅平安说:“我有三个方案,第一,也是我最想做到的是,通过普通高考,考上我心目中理想的大学,两年前我在高考这条路上栽了跟头,我要在原地爬起来;第二个方案,是通过自学考试拿下文凭,然后继续深造,这是高考的备选方案,第三条路就要走些后门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怎么样,万一搞砸了,不想再重读一年了,希望部队能安排我读一个军校的地方生,有点无耻,但我觉得凭我的功劳,应该可以。”
胡大鹏说:“当然可以了,我这就去找政治部的人说说,你没去守备区找关系就对了,找他们白搭,还是军区这边做事靠谱。”
傅平安说:“听说林鹤调过来了,他不会给我捣乱吧。”
胡大鹏说:“你问问他敢么?”
……
胡大鹏是司令部冉冉升起的新星,军区党委看好的后备力量,也许若干年后,军区副司令里就有他一号,有他忙前跑后的奔走,傅平安的事情办的很顺利,军区政治部出面联系了地方教育部门,有几所二流高校表示可以免试入学,一级英模的加盟对他们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但这不在傅平安的计划之内。
省教育厅出面搞定了傅平安的两个报名,一个是来年四月份的自学考试报名,一个是明年的普通高考,这两个报名都要在前一年的年底进行,他将以往届生的身份参加高考,但是和普通考生不一样的是,凭借一级英模的荣誉可以适当加分。
正常来说,一级英模都是成年人,不会再参加高考,只有烈士和英模的子女享受高考照顾政策,比如破格录取,报送上学等,英模本人高考如何加分,教育部门还要具体研究。
这些具体业务,不需要傅平安亲自去跑,他趁机去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又配了一个无线网卡,在哪儿都能发上网了。
在教育厅隔壁的书店里,傅平安又花了一大笔钱,买了全套的高中教材和各种辅导书,练习题,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满满当当装了一个大号行李箱。
还有最后一件事,就是去军区总院探望熊司令,熊司令身子骨一直很棒,住院的原因是补品吃太多,尤其是冬虫夏草这种含铅量的补品,硬生生把肾给补坏了。
在老干部病房里,熊司令和傅平安进行了一番对话,这次不是司令员和勤务兵的关系了,而是两个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铁血军人之间对等的谈话,熊司令对傅平安的选择百分百支持,他说你小子为国家死过一次了,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建设国家和保卫国家同样重要。
假期结束前,傅平安满意的踏上归程,他要回3374医院了,他一直觉得医院的代号很奇怪,因为军队医院的代号通常是两位或者三位数字,没有四位数字的,而且3374比374岛就多了一个3,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得到答案。
第九十二章
不存在的番号
傅平安转了几道车,终于回到了3374医院,地方上的出租车进不去军事管理区,进山的路他是全靠走的,正一步步跋涉着,一辆军牌卡车从身边经过,司机明明看见他了,却丝毫不减速的开过去,傅平安刚想骂人,却发现那军牌和自己常见的不一样,是WJ打头的,应该是武警部队的车,隐约能看见车厢里坐了一些人,军装的绿色和陆军也有所不同,绿的更鲜嫩一些。
等傅平安距离医院大门还有一公里的时候,那辆卡车原路返回,呼啸而过,傅平安回头看去,车厢已经空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门口的哨兵,穿着陆军常服,列兵军衔,嘴唇上一层稚嫩的绒毛,眼神坚毅中带着无知,这是典型的新兵蛋子,和自己刚入伍时一样。
“请出示证件!”哨兵看见傅平安,高声喝道。
傅平安拿出自己的士兵证,哨兵检查后疑惑了,又问他:“你来找谁?”
“我来住院。”傅平安说。
“你的住院证明呢?”哨兵警惕的瞪着傅平安。
“你新来的吧,我是这里的病人,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以前进出看不到你们,怎么今天这个敬业?”傅平安反问他,“你要搞不懂就问你的班长,还不行就问里面的医生。”
哨兵回门卫室打了个电话,拿着傅平安的士兵证报告着什么,完了出来开门,向中士敬礼。
“第一天上岗吧?”傅平安问。
哨兵点点头。
“怎么是武警的车送你们来的?”傅平安又问。
哨兵一脸懵懂,但是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这个病人赶紧进去。
傅平安正要进门,哨兵发现了他的大行李箱,又把他叫住,问箱子里有什么东西。
“都是教材,试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傅平安说,“不信我打开给你看看。”
“对不起班长,按照规定是要检查的。”哨兵说。
傅平安打开箱子,让哨兵欣赏自己的高考复习材料,年轻的哨兵忍不住问你带这个住院是为什么。
“我明年要参加高考啊。”傅平安回答,他注意到哨兵的表情从惊愕不解到恍然大悟,都能猜到这个小伙子的心路历程,他一定觉得精神病人为什么要参加高考呢,不过转念一想,精神病人干啥都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只是生活在自己的臆想中。
“我不是精神病,我是来戒毒的。”傅平安有心逗逗这个小子,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奉命潜伏在贩毒团伙内部,不幸染上了毒瘾,将毒贩一网打尽后,我就来戒毒了。”
这个答案让哨兵的疑惑释然,他立正敬礼:“班长,请进。”
傅平安回了一礼,哨兵没疑惑了,他的疑惑却加深了,为什么以前辛子超半夜带自己出去都没人管,现在进大门都要盘查搜检,难道医院换领导了?
……
3374医院有没有换领导谁也不知道,因为大家都没见过院长长啥样,医院的编制里有十几个医生,两倍数量的男护士,后勤人员以及一个班的守卫,傅平安除了对自己的主治医生熟悉之外,和其他医生没有交集,那些精神科医生看起来和病人也差不多,整天神神叨叨,神出鬼没的,整个医院静谧中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
“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吧。”傅平安这样想,直到一件事发生。
和天才一起学习的效率就是高,这就像是高中重点班,尖子生在一起互相促进,成绩差不了,后进生凑在一起只会互相影响,谁也好不了,更像是走上社会之后的个人发展,如果一个人总和比自己差的朋友混在一起,恐怕也很难长进,尽量和比自己优秀的人一起工作,那自己的水平也会不知不觉间上升一个层次。
傅平安就是这样,方远是少年班出身的天才,十岁就能把高考试题做的势如破竹,寻常高数题在他眼里就是幼稚园的难度,而舒静宇的智商比方远还高,如果不得病,这人的成绩能有多大,简直不敢想象,总之和这俩人在一起,傅平安耳濡目染,数学成绩突飞猛进,和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高考模拟试卷上的数学大题,他虽然不能像方远和舒静宇那样干脆利落,但也能手起刀落了。
舒静宇对方远无感,即便牺牲的助手是方远的堂哥,反而他对没有任何逻辑关系存在的傅平安很有感觉,似乎是又回到当年的工作场景下,日以继夜的在黑板上计算,精力充沛的吓人。
傅平安记得小时候看过一篇文章,说是牛顿把怀表当鸡蛋煮了,老师剖析说天才往往是生活的白痴,因为他们的精力都用在科研上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此就会失彼,但这个理论在舒静宇身上似乎不大对,这位爷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一顿都不少,就是不睡觉,二十四小时都处于亢奋状态,换了平常人这种强度的工作早就垮了。
舒静宇三天三夜没睡觉,也不靠咖啡和香烟提审,傅平安和方远轮流舍命陪君子,两人轮班都熬不过他,每当傅平安从桌上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舒静宇依然在黑板前精神抖擞。
傅平安意识到不对劲,他觉得正常人不可能这样。
二战时期,很多国家的军队研发了军用抗疲劳剂,主要成分是麻黄素提炼的甲基苯丙胺,这种化学物质能够刺激神经,不知疲倦,德国人在北非恶劣的作战环境下给士兵用过,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给神风队员也用过,而甲基苯丙胺在战争结束后流入民间,作为抗疲劳兴奋剂流传颇广,直到八十年代,政府才对这种后遗症副作用很大的药物进行管制,而甲基苯丙胺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冰毒。
冰毒使人兴奋,不知疲倦,性能力大涨,还有提升脑力的功能,但对中枢神经和大脑的副作用极大,无限透支精力的结果就是大脑受损,据说溜冰挂掉的那些瘾君子解剖大脑时发现脑子都是一个个洞。
傅平安胡思乱想,这是部队医院,还是戒毒所,怎么可能给病人用兴奋剂呢,他正想着要不要报告王医生,忽然看到黑板前的舒静宇写下最后一串字符,直挺挺的倒下了。
舒静宇猝死了!这是傅平安的第一反应,上前检查呼吸和脉搏,都还在,但是非常微弱,他赶忙出去叫人,出了门就看到辛子超路过,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分裂成谁了,反正叫老班长准没错,把辛子超叫进来,一起将舒静宇抬去医护室抢救。
眼看着舒静宇挂上吊水,呼吸平稳下来,傅平安才放心,他问王医生怎么回事,得到的答案是体力透支,休息一下就好。
病房里有护士在,不用傅平安顶着,他回自己寝室的路上,辛子超跟了上来,低声道:“主动去陪护舒静宇,医院给的药一粒都不要给他吃。”
傅平安想追问,辛子超却匆匆走了,他带着疑惑回去躺着,辗转反侧睡不着,医院平静的水面下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好奇心不但能害死猫,还会害死人,傅平安拿起手机给胡大鹏发短信,问他3374医院的来历,按理说隶属于军区的医院,胡大鹏肯定知道,但是回复短信上说,部队医院压根就没有四字头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胡大鹏又发来短信,说是打听了一下,军区下面确实有一所精神病院,坐标方位和3374医院相同,成立于五十年代,专门收容朝鲜战场上退下来又无家可归的患有精神疾病的老兵,后来抗美援越又多了一些病人,但这所医院在前些年就划归地方了,也就是说,3374这个医院番号不存在。
傅平安更加睡不着了,瞪着天花板良久,忽然跳起来穿上衣服鞋子,出了307的房门,在走廊里转悠,从他第一天到医院起,就觉得这里不太正常,本以为精神病院就这个样,看来自己还是幼稚了。
深夜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傅平安一直向前走,穿过中庭,走到楼的右翼,右翼也是病房楼,住的都是重症患者,铁门上锁,禁止入内,侧耳倾听,似乎能听到有人在哭泣,他怀疑自己幻听,可是静下心来仔细听,声音确实存在。
傅平安原路退回,彻夜不眠,等到天亮上班时间后给军区总院的总机打了个电话,他要找当初经手自己的杜可慧大校,普通病人想找医院一把手并不容易,傅平安自报家门,亮出荣誉才得到帮助,总机帮他转接杜院长的办公室分机。
冒然发问不合适,傅平安以汇报病情为主,提到自己的杜冷丁成瘾症状已经完全戒断,现在主要治疗PTSD,3374医院的医生们都很尽责。
“你的PTSD没那么严重,没有戒断反应就可以回部队了啊。”杜院长有些奇怪,“你说什么医院?”
傅平安正要描述一下这所奇怪的医院,那边有人找杜院长,杜大校话题一转说恭喜你小傅同志,有机会再见,希望不是在医院里再见,我还有个会就不和你聊了。
“谢谢首长,首长再见。”傅平安挂了电话,又解开一道谜题,原来自己到这里治疗并不是杜院长安排的。
第九十三章
药
傅平安并没有对任何人声张自己的疑惑,相反他更加沉着冷静了,在自由活动时间走进了医院的图书馆。
图书馆藏书不多,但都是精华,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给病人看的消遣类图书,世界名著、武侠小说、读者文摘故事会之类,另一半截然不同,是给医生看的专业书,各类精神疾病方面的著作,其中不乏外文版书籍,医生们在体制内就要写论文,考试,评职称,专业书籍少不了。
傅平安在浩如烟海的专业书籍里找到一本自己需要的,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编写的《CCMD-3中国精神疾病分类与诊断标准》,他先在图书馆里简单翻阅了一下,基本了解精神病的分类。
按照CCMD的的诊断标准,精神病分为脑器质性精神病、躯体疾病所致精神病、精神活性物质及非成瘾性物质所致精神障碍、精神分裂症、抑郁症、狂躁症、癔症等,这样解释似乎还不够简单直白,傅平安用自己的方法将精神病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受伤导致的精神病,比如脑外伤脑出血脑肿瘤,脏器受伤导致的脑供氧供血不足,代谢物堆积电解质不平衡,这些都会让大脑失控;第二类是受刺激导致的精神病,包括不限于中毒、酗酒成瘾、目睹惨烈事件,受虐、失恋等。
在3374医院,早期病人以外伤型为主,士兵在战场上伤到了头部或者脏器,当年的医疗条件有限,保住了命却留下后遗症,有些伤员疯疯癫癫的,家也不能回,就只能在精神病院颐养天年,但这批人基本上都去世了,现在的病人以后者居多,比如辛子超和舒静宇,明显没有外伤,是心理刺激导致的精神障碍。
诊断精神病的一个重要依据是病人对社会的认知是否和大众一致,从这方面来看,辛子超是妥妥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都是错的,但舒静宇就不一样,他似乎属于偏执型精神病,妄想狂类型。
通常来说,精神病人服用的药物以抑制剂和阻断剂为主,控制病人的血压和大脑活跃程度,服了药的病人应该是病恹恹的无精打采的,如同阉了的老猫,只有抑郁症患者反之,抑郁症患者需要补充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5-羟色胺是一种可以产生愉悦情绪的神经递质,简而言之,调节5-羟色胺水平可以治疗抑郁,但精神类疾病的产生和治疗机制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便长期服用药物,也不能保证治愈。
傅平安看了一堆书之后的结论是:医生给舒静宇用错药了。
明明是妄想狂,该抑制他的大脑兴奋度,却像是服用了兴奋剂一样,三天三夜不睡觉,压榨最后一丝精力,这难道是刻意为之,为了科研用药物催发舒静宇的大脑保持病态的活跃。如果真的这样,用不了多久,舒静宇的大脑皮层就会受到永久性伤害,成为脑器质性精神病性,这是会死人的。
傅平安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汗流浃背,如果是真的,那医院就不是医院,而是魔窟。
他想把这本《CCMD-3中国精神疾病分类与诊断标准》借走看的时候,管理员丢给他一个登记本,上面有以前借这本书的人留下的签名,前一个是舒静宇,再前一个是辛子超。
“我又不想借了。”傅平安说,将书还了回去,离开图书馆的时候,他感觉管理员阴森森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背上。
傅平安想去探视舒静宇,被告知病人在休息,禁止任何人打扰,他又去了教室,一切都停留在舒静宇晕厥前的状态,黑板上洋洋洒洒写了大堆的算式,以傅平安当前的数学造诣,依然是分毫也看不懂,他不禁沉思,在计算机发达的当下,每秒运算多少亿次的大型计算机比人脑快了不知多少倍,为什么还要舒静宇进行人力演算么,很快他就想通了,计算机只会算,不会想,首先得有科学家给计算机制定一套公式,才能输入海量数据进行计算,而舒静宇干的就是制定公式的作用,没有任何计算机能够替代他。
那么这满黑板的符号字母到底意味着什么,傅平安拿出手机将黑板上的内容拍了下来,他不懂,不代表别人不懂,互联网拉近了世界的距离,任何问题都能在网上找到答案。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平安和辛子超坐在一桌,刚想问他原委,辛子超只说了两个字:“照做。”
傅平安感觉自己进入了某部悬疑片现场,而且是最懵懂最无知的一个配角,在剧情中往往是最先挂掉的那个人,但他已经骑虎难下,再加上强烈的好奇心和不服输的精神,内心深处他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饭后,傅平安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前,敲门没有人应答,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开门进去,王医生不在,一个危险的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抽屉,想寻找舒静宇的病历卡,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估摸着现在都是无纸化办公了,档案兴许在电脑里。
王医生的电脑是开着的,但是设置了开机密码。
破解XP系统的开机密码对傅平安来说不是难事,但王医生随时会开门进来,这让他有一种做间谍的刺激感觉,心脏砰砰跳,却又欲罢不能。
强行重启,进入安全模式,使用超级管理员账户重设,顺利进入电脑,检索舒静宇的名字,果然出现一个档案,上面有舒静宇的照片和履历,傅平安扫了一眼,只看到舒静宇的上校军衔,走廊里的脚步声就传过来了。
当王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傅平安正在自己屋里拖地,顿时乐了:“小傅,你闲不住啊,你是病人,这些工作有清洁工负责。”
傅平安说:“在基层时间长了,眼里都是活儿,对了王医生,舒静宇怎么样了,我想去照顾他。”
王医生考虑了一下说:“也行。”
就这样傅平安成了舒静宇的义务护工,精神病院的医生和护士都是有编制拿工资的人员,不是义务兵,他们乐得有人替自己干活,护工拿出一个塑料盒说:“这是病人一天的药物,分三次服用,你一定要看着他吃下去,盯着不要让他吐出来,这个病人很狡猾,会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人走了吐出来。”
傅平安说没问题,交给我好了,塑料盒里有三种药物,两种覆膜片和一种胶囊,见不到包装盒所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药。
是什么让舒静宇抗拒吃药,是单纯的怕苦,还是药物带来的痛苦反应,如果拒不服药会带来什么后果,辛子超拿来恶作剧的电疗机器恐怕并不是摆设。
辛子超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他是重型精神分裂患者,但并不代表他是疯子,相反他在分饰各个角色的时候,比正常人还正常,当他是杨万勇的时候,狡黠幽默,甚至有几个病人甘当他的捧哏,当他是陈健的时候,县城迪厅里的人封他为神明,当他是大壮时,憨厚朴素,每个人格独立出来都是健全的正常的,但是当四个人格集于一身时,他却是精神病。
也许当他告诫自己的时候,就是辛子超本体。
傅平安将药拿到舒静宇面前的时候,没看到任何抗拒的神情,病人此刻陷入沮丧颓唐的状态,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少吃一顿药也许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傅平安看看左右,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监控,他将药倒进自己的口袋,亮出空盒子:“你已经吃了。”
舒静宇木然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躺下睡了。
晚饭后,傅平安回了一趟宿舍,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发布到一个他经常去的论坛贴图区,让人猜这是计算什么的,然后下机,继续去服侍舒静宇服药。
三天下来,舒静宇一粒药都没吃,状态反而稳定下来,死灰般的脸色渐渐红润,既不抑郁也不亢奋,往日疯狂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澈起来。
而傅平安在论坛上的帖子只有零星几个调侃的留言,没人能看出这天书到底是什么玩意。
“舒老师,淮门二中在国际上究竟能排第几?”没人的时候,傅平安问了舒静宇一个问题。
“在淮门高中序列中,大概能排到前四。”舒静宇说,“通常冠名为一中的学校会更好些,现在职业教育兴旺发达,普通高中能存在就说明有两把刷子,再加上淮门当地还有铁路子弟中学,保险起见,应当在前四。”
“你……”傅平安左顾右盼,压低声音:“你装疯呢?”
“我从来就没疯过。”舒静宇说。
“那……”傅平安一阵紧张,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知道对你没好处。”舒静宇说。
“我能做些什么?”
“你什么也做不了,尽快离开这里吧,正常人待久了也会变成疯子。”
“你怎么不逃走?”傅平安声音更低了,“守卫并不是很严密,我帮你逃。”
“我愿意留在这里。”舒静宇反而提高了声调,“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说这话的时候,他悲怆无比。
第九十四章
飞越疯人院
舒静宇对于逃离精神病院并不感兴趣,傅平安认为这可能是长期服用药物导致的后遗症,这个人抑郁了,除了解题,对任何事情都没了兴趣,甚至包括自由。
傅平安无计可施,在一次晚餐的时间找到辛子超,问他为什么医院要把一个神智健全的人关进来。
“今晚三更,等我。”辛子超神秘兮兮的说了一句。
傅平安感觉自己住进了希区柯克笔下的精神病院,到处充满了神秘而诡异的人和事,他把自己掌握的线索捋了一下,这所医院肯定是在编制内的,但是不归陆军管,而是穿着陆军制服的武警负责安全守卫,病人都不是一般人,但他们治疗的手法令人生疑,到底是在治病救人,还是在完成其他的任务都未可知。
入夜,傅平安辗转反侧,一直等到午夜0时,辛子超如约而至,两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穿行在暖气开的足足的走廊里,赤脚走在地上都不觉得冷。
辛子超带着傅平安一直走到楼的右翼,上锁的铁栅栏门对他来说形同虚设,这回傅平安没听到上次那个奇怪的声音。
右翼的病房都是铁门,铁门上有两个小窗,上面的小窗用于监视和对话,下面的小窗是传递饮食用的,走廊外侧所有的窗户都加装了手指粗的钢筋网格,这才是精神病院该有的样子。
辛子超走到一扇门前,打开上面的小窗,里面一片漆黑,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你又来做什么?”
“上次说的事情,考虑好了么?”辛子超问。
“谢谢,我没有这个打算。”那个声音说。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不想去走走么?”辛子超不愿意放弃。
“我看过了,就那样。”
“不,你没看过,你愿意自生自灭,可你考虑过家人没有,你还这么年轻,就和活死人一样,你这样是对自己,对人生都不负责!”辛子超不管对方什么反应,一股脑的把自己想法倾泻过去,“我已经计划好了,你执行就好,相信我,再活一次。”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傅平安以为他心动了,没想到一只拖鞋砸了过来,紧跟着是怒骂:“快滚,别影响我睡觉!”
辛子超耸耸肩,走了,但是没回左翼,而是来到空无一人的厨房,搞了两杯热可可,招呼傅平安对坐,给他讲右翼那个人的故事。
“他叫张卫,军衔上尉,外号阎王,具体部队就不说了,他曾经是军中第一狙击手,狙杀记录破百,拿过一等功,戎马十年,一身伤病,整天和死亡打交道的人,对于生命其实更加珍视,张卫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怀了双胞胎,可是就在张卫要当父亲的前夕,一场惨剧,准确的说是一场因为酒驾飙车引发的车祸夺去了他妻儿的生命,一尸三命,可肇事者却仅仅受了轻伤,张卫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可法院只判了缓刑,那几个纨绔恶少连看守所都没进就直接保外了,所以他疯了,张卫这样的人如果有心报复社会,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部队及时将他控制住,送到这里来……”
傅平安最听不得这种故事,愤然道:“还有天理么,张卫还是个男人么,怎么不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