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东生倒吸一口凉气,很庆幸自己晚生了十年。
倪老师接着说:“这只是大环境,那个年代的老师们素质也不高,除了体罚不会别的教育方法,这个是可以理解的,都是为了孩子好嘛,但是有些老师是披着羊皮的狼,我们学校一个中年老师,利用教师的身份,猥亵了好几个女生,没人敢报案,也不敢告诉家长。”
“所以你把他砍了?”范东生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和钦佩,“老师好样的!”
“是的,我把他砍了,后果很严重,我被学校开除了,家里赔了很多钱,但是禽兽老师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学校不相信我说的,
那些女生也不敢站出来作证,于是我就辍学了,后来被送到淮门工读学校上学,就是树人中学的前身。”
“工读学校是什么东西?”范东生很好奇,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就是少管所的简版。”倪老师说,“专门收容轻微犯罪的青少年,比劳动教养要好一点,半工半读,管理严格,我是工读学校转型后的第一批学生,也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现在工读学校这个称呼已经不存在了,你们也不用担心被贴上标签,树人中学是一所非常好的高中,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傅平安表态:“倪老师,我相信你,我和东生去转去树人。”
吃完了饭,范东生还是忍不住问道:“最后那个禽兽老师什么下场?”
倪老师说:“哦,后来他又故伎重演,可是被侵害女生的舅舅是公安局长,于是事发,很快判了死刑,估计现在坟头上草老高了。”
……
如今傅平安已经是大人,教育弟弟的责任交给他了,范东和傅冬梅对转学都没意见,只是听到工读学校的名头有些发怵,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工读学校臭名远扬,恶名罩住,简直就是妖魔鬼怪的集散地,人渣的批发中心。
范东是六零后,对工读学校的印象非常深刻,八十年代初的社会治安非常恶劣,随时而来的酷烈的严打行动,偷看女厕所都能判死刑,在被枪毙的罪犯中有不少就是工读学校毕业的,这个学历等同于前科,在社会上也很难立足,后来工读学校就停办了,直到十几年后,社会办学兴起,才重新开起来,改头换面,成了民营中学。
不过对于树人中学这个名字,范东和傅冬梅都没听过,傅冬梅最关心的是学费多少,得知学费不比二中高的时候长出一口气,得知需要住校且没有额外费用后又松了一口气,家里少两个能吃的大小伙子,她只需要做两个人的饭,压力小了很多,这个树人中学,可以上。
兄弟俩背著书包,提着行李,先乘坐城际长途车来到距离城区二十公里外的镇上,然后打了一辆三蹦子去树人中学,县乡公路上尘土飞扬,沿途能看到不同的道路指示牌,通往戒毒所的,通往淮门监狱的,通往看守所的,再就是通往树人中学的,可以想象当年三位一体,淮门的各类坏人都是往这儿送的。
开三蹦子的师傅迎着风叼着烟,大声问道:“上学啊?”
“对,上学。”傅平安说。
“不是父母送过来的,我还是头回见。”师傅说,“给你留个名片,用车打我电话。”
“好嘞……用车干嘛,回城?”傅平安接过印刷劣质的名片,有些不解。
“相信我,用得着,比如受不了想逃学,一个电话,风里雨里,我接你。”师傅挤眉弄眼,似乎预示着什么。
范东生心里开始打鼓,如果不是哥哥在,他都想改主意了。
三蹦子穿过一片树林,树人中学就在前面,这地势,这气氛,这黑漆漆的大铁门和岗楼,明明就是一座监狱。
兄弟俩站在树人中学门口,如同巴士底狱前的巴黎市民,惶恐而畏惧,拉着电网的大墙内隐约传来跑步的声音和口号声,在范东生心里更加坐实了监狱的形象,但在傅平安听来,却仿佛回到了部队。
大铁门上有摄像头,门卫室的人打开一扇小门,请他们进去,学校占地颇广,不但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还有一个部队使用的四百米障碍赛场,看到熟悉的器材,傅平安热血沸腾起来。
一队学生迎面跑来,一色的寸头,87式迷彩服,他们目不斜视的从两兄弟面前跑过,口号震耳欲聋:“一二三四!”
“全他妈男生……”范东生发现了其中的奥妙,普通学校男女比例基本上是平衡的,而这里只看到男生,什么树人中学,简直就是个兵营、监狱、和尚庙。
跟在队伍后面的体育老师膀大腰圆,三月初的天气还很冷,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露出结实的肌肉,冷冷看了范东生一眼,目光阴森让他不寒而栗。
“哥,我觉得不对劲,有些坏人打着治疗网瘾的名头开训练营,实行所谓的军事化管理,就是这个调调,教官就是打手,不服就打,打怕了为止,倪老师和咱们是不是有仇啊,推荐这个学校,要不咱走吧,打个电话叫三蹦子过来接咱。”范东生一路嘀咕着,转眼来到学校行政楼前。
门前竖着一块花岗岩,上面刻着两行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第一百零八章
教官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啥意思?一百年树就能变成树人么。”范东生问道,这货其实并不是不学无术之徒,有时候就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敢当他哥的捧哏。
恰巧傅平安还真熟悉这一段,他说道:“这段话出自管仲,春秋时期的齐国丞相,原话我背不全了,但是意思我记得,一年时间只够生长庄稼,十年时间够长成一棵树的,但是培育人才是百年大计,很不容易。”
范东生说:“一百年才培养出一个人才,成才了,半截入土了,能干什么用?要我说,应该是二十年树人,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人才不就培养出来了么。”
傅平安说:“百年只是形容难度,又不是真的一百年,或者说教育是百年大计,为国家培养人才,需要两三代人的努力,才能改变一个国家的总体文化水平。”
身后传来拍巴掌的声音,兄弟俩回头看去,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叔,这么冷的天气,只穿了件白衬衣,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毛开衫,西裤笔挺,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但是两鬓已经花白。
“说得好,你就是傅平安吧?这位是范东生吧。”中年人伸出手,“我是咱们树人中学的老师,我姓皮,听小倪介绍过你们兄弟俩,欢迎欢迎。
兄弟俩和皮老师握手,问他入学手续怎么办,皮老师说跟我来吧,带两人上楼进了一间办公室,接收档案,办了学籍卡,又带两人去总务科的库房里扒拉出两套迷彩服来。
“咱们这儿统一穿校服,摸爬滚打的也方便,鞋子可以穿自己的,宿舍要等宿管回来才能安排了,宿管去镇上买菜了,实在抱歉,咱们学校人手有限,很多事情要学生自己做。”皮老师很真诚的说道。
“学费要到财务交,还是交给您?”傅平安问道。
“你们哥俩的学费已经免除。”皮老师说,“小倪给我说过了,你们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学校在这方面有政策,一律减免,不过伙食费和杂费还是要交的。”
这可大大出乎傅平安的预料,本来他还有点担心这所学校是为了牟利目的的民营办学,如果势头不对立刻就走呢,没想到老师和蔼亲切,连学费都给减免了,看来倪老师介绍的学校确实靠谱。
皮老师说:“为了你们兄弟俩互相照顾生活,我看你们就住一间宿舍吧,对了,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我们这个学校不分文理,但是分文武,你们考虑一下怎么选专业。”
傅平安已经决定留下来了,一听这话,一颗心又坠到谷底,合着这不是民营高中,我文武学校啊。所谓文武学校就是武术学校,对数理化没有任何要求,交学费就能上,封闭式军事化管理,练武术散打拳击格斗,九十年代的武校更夸张,经常能在杂志的封底看到武校学生驾着北京吉普长江750摩托车,身穿警服手持五六冲的招生广告,那时候的武校主要为富翁老板培训保镖,现在的武校毕业生大多去当特技演员、健身教练之类,总之和傅平安预想的生活轨迹完全不同。
范东生倒是很来劲:“学武啊,我要学自由搏击。”
皮老师笑道:“是我表述的不准确,文武分科是我们的内部叫法,其实所谓文,就是打算继续升学参加高考的,武就是只拿高中毕业证,但是在学业上并没有降低标准,只是没有高考学生那么紧张而已,另外在体能训练上要求严格一些,我们的很多毕业生输送到部队,都成了优秀士兵。”
傅平安想到四百米障碍赛场,看来树人中学还真有想法,设想一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接受了一整年的军事化训练,队列操练,紧急集合、五公里越野,除了没条件实弹射击之外,简直和部队没两样,这样的苗子进入部队,起步就比别人强,肯定会成为一名好兵,转士官上军校,前途无量。
范东生一听这个来劲了,他学习不咋样,舞枪弄棒还行,而且哥哥当兵的经历也给他做了榜样,立功受奖,全家光荣,退伍费好几万,想买什么电脑球鞋绰绰有余,可是还没等他表示要上武班,傅平安就替了做了决定:“皮老师,我们兄弟俩都是要考大学的,我们上文班。”
……
兄弟俩就这样暂时留在树人中学,分班,分宿舍,午饭在食堂吃,四菜一汤,有肉有蛋有蔬菜,米饭馒头管饱,用餐时秩序井然,各班以小组为单位排队打饭,一组人一张圆桌,吃的时候没人说话,吃完自己到水槽旁刷碗,傅平安注意到每个人都做到了光盘,没有剩菜剩饭,校纪之森严可见一斑。
吃饭的时候,傅平安注意到一辆别克GL8商务车驶入校园,车上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皮老师将他迎入食堂隔壁的小房间,估计是吃小灶去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傅平安又见到了这位老师,原来他是学校外聘的英语老师,原一中退休的英语教研组组长,老头一口地道优雅的牛津腔,讲课水平非常之高,经常穿插一些英语小故事,即便对英语不感兴趣的同学也能听的津津有味。
英语老师发现了班上新来的同学,点名让傅平安念一段课文,傅平安照做了,他的发音让老头精神一振,说道:“这位同学说的是美式英语,非常标准,请问你是在哪个辅导班学的?”
“我当兵的时候自学的,就是几部电影翻来覆去的看,只是说的好,语法什么的还不行。”傅平安骄傲中带着惭愧的回答,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没有人交头接耳。
课堂上,老师又点了其他同学回答问题,傅平安能够感受到班上纪律虽然好,但成绩差强人意,别说和一中比,就是和二中比都差了许多。
课间休息时,兄弟俩在走廊里相遇,问起范东生的情况,代课的老师竟然也是外聘的,据说是淮门师大退休的教授来叫他们语文。
“老师太喜欢吹牛了吗,一节课有半节课在给我们讲故事,课文只是顺带着讲讲。”范东生说,“不过故事还真不错,拿来泡妞很能装逼。”
“你一堂课竟然没走神?”傅平安很震惊,能让范东生不分心上完一堂课的老师,那真的是高手。
下午两节主课,英语和物理,傅平安的表现都不错,接下来的操场活动中,皮老师请他去聊点事情,出乎意料的是,聊事情的地点是校长室,看起来这就是皮老师的办公室,看来应该称呼他皮校长更合适。
皮校长说:“傅平安同学,我仔细看过你的档案,之所以先前没有最决定,是想看看你的真实成绩和表现,这两堂课下来,你的表现我很满意。”
傅平安心中狐疑,静待下文。
皮校长说:“你年龄比其他同学都大,而且当过兵,应该说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大人就可以承担更多的责任,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聘请你当高一年级的教官。”
傅平安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去,他是来复读的,不是来找工作的,当了教官还怎么补习功课备战高考。
“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是体育课帮着带一下,我们太缺人了,尤其是退伍兵出身的教官,听说你还立过功,那就更有意义了,孩子们一定很想听听你的故事。”皮校长说的诚恳,但傅平安却不太买账,他觉得这个校长太鸡贼了,蚊子腿上都想刮肉丝。
“我考虑考虑吧。”傅平安说,“其实我在部队没当过班长,没有带兵的经验。”
皮校长说:“那当然,这个决定权在你,不过在你回复之前,我想讲讲我创办这个学校的初衷。”
傅平安说:“洗耳恭听。”
皮校长娓娓道来:“古人有云,穷文富武,古代穷人家的孩子想出人头地只能靠读书,因为读书的成本比练武低,而富人有钱有路子,可以请到有名的拳棒教头来传授武艺,这个说法在现代的不成立的,富人家的孩子不再只练武,而是文武兼修,什么钢琴奥数跆拳道英语滑雪机器人,每年光课外辅导班的学费就大几万,在淮门,普通职工的月收入也就是三千多吧,根本没有钱来进行所谓的素质教育,穷人家的孩子连读书这条路都快走不通了,还有些少年,因为父母工作忙顾不上,流连于网吧、迪厅、台球室,跟一些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走上了歪路,而我创办树人,就是想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孩子,重新搭建一条道路。”
傅平安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学校的外聘教师水平都很高。”
皮校长说:“待遇和水平是成正比的,在这方面我们从不吝惜钱,但是我想说的是,树人的同学,百分之百是其他学校不要的,有百分之六十受过处分,有百分之四十是被劝退或者开除的,还有百分之二十,是进过派出所的,在外人眼里,他们要么是蠢笨不堪的废物,要么是糊不上墙的烂泥,总之都是次品。”
次品这个词深深刺痛了傅平安,在二中眼里,范东生就属于次品。
“树人中学的存在,至少让这帮被学校和家庭抛弃的孩子有个去处,有个人管着,青少年学好不易,学坏太简单了,但是能拉他们一把,为什么不伸手呢?”
傅平安看到皮校长的办公桌还是八十年代工读学校留下的家具,布沙发的套子也洗的发白,烟灰缸是易拉罐改的,屋里没有任何值钱的装饰,比起钱校长富丽堂皇的办公室简直寒酸至极,这大概是个真正有理想的人吧。
“我同意,先试试看吧。”傅平安说。
第一百零九章
一百单八将
傅平安就这样成了一名高一年级的教官,树人没有专职的体育教师,只有教官,除了傅平安之外,还有两名教官,都是一米八左右的壮汉,队列口令娴熟,很有军人风采,但是问他们哪个部队退伍的,却笑而不答。
几天下来,傅平安的树人中学的编制有了大致了解,学校的投资人兼校长皮亚杰是南方人,早年在商海拼杀,见惯人情冷暖,如今年届花甲,想着回馈社会,于是办了这所公益性质的树人高中。
除了皮校长之外,学校的正式员工很少,只有内勤兼会计、食堂厨子、宿舍管理员、司机等四五个人,所有文化课老师都是外聘的,课时费按照最高标准支付,车接车送,礼遇有加。
树人高中只有三个班,每个年级一个班,三十多人,男生为主,女生凤毛麟角,算上新来的两兄弟,总数正好是一百单八,全校的学生人数略高于二中两个班的数量,令人称奇的是班级不设班主任,也不设辅导员,全靠学生自治,全校学生编为一个大队,每个班级为一个中队,下面再设小队,队长全部是选举出来的,管理模式和普通中学大相径庭,但是效果很好,虽然刺头云集,也看不到争执打斗的现象,后来傅平安才知道,学生之间出现矛盾,自有他们的内部方式解决。
皮亚杰专门设了一间决斗室,室内并没有拳击台,只有一部电玩街机,有矛盾的同学在游戏中互相输出怒火,把对方KO就算赢,输了的不许耍赖,这种方式也有副作用,就是学生们经常故意制造争端,以此骗玩游戏,对此皮亚杰却视若无睹,装不知道,傅平安觉得皮校长是个人才,通过这种方式不但解决了矛盾,还能发泄戾气和压力,是个妙招。
全校一百零八个学生,没有一个是正常招生来的学生,以傅平安所在宿舍为例,八个人中有两个曾因打架进过派出所,三个是学校开除的,还有一个是早就辍学被家里人强行送来的,这货叫周建良,从小到大家长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赔钱,不是打破学校的玻璃窗就是打破同学的脑袋,成绩极差,考试分数个位数,初中都没读完,在社会上混了两年,要不是岁数不够,早就进去了,家里实在没辙,就把他送树人来了,总比送少管所要强。
就这样一所鱼龙混杂的学校,校风校纪竟然出奇的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用皮亚杰的话说,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孩子,是同类,自然抱团取暖。但傅平安却觉得这和皮校长的亲切关怀分不开,这位老人把每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越是调皮捣蛋,成绩上不咋样的孩子,情商其实越高,私下里学生们给皮亚杰取了个外号,喊他皮爸,这在其他学校是很罕见的,比如在二中,学生们给教务主任和校长取得外号五花八门,大体上都是诸如眼镜蛇、老狗逼这种贬义词。
转眼到了四月份,还有半个月傅平安就要参加自考,自考的难度不亚于高考,每晚他都要自习到很晚,学习使人兴奋,上床之后精神依旧亢奋,满脑子都是名词解释和各种公式定义,不仅傅平安睡不着,宿舍里还有另一个人也睡不着,就是睡在对面上铺的周建良。
黑漆漆的宿舍里,周建良起身,拿起衣服,下铺,拎着鞋子出门,这可不像是起夜尿尿的架势,傅平安觉得蹊跷,也爬起来穿上衣服蹬上鞋子跟出去,周建良果然不是上厕所,他偷偷从宿舍溜出去,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傅平安一路尾随,周建良在公路上健步如飞,精神头跟半夜拉练一般,得亏傅平安是跑过无数次五公里的,不然还真跟不上他。
周建良走了起码十公里远,来到一处建筑工地,看样子不像是居民小区,更像是工厂建设现场,周建良熟门熟路,从铁丝网破损处爬进去,半夜潜入工地,非奸即盗,傅平安没跟进去,在铁丝网外守株待兔,等了十几分钟,周建良背着麻袋出来了,步履有些艰难,傅平安明白了,这货是来盗窃的。
忽然灯光大亮,工地上高高挑起的碘钨灯如同小太阳一般耀眼,几个拿着手电筒的工人跳出来将周建良围住暴打,这种老式铁皮手电筒装四节一号电池,轮起来比铁棍还厉害,傅平安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冲了出去,他是在军营中历练过的人,对于集体本来就有极强的认同感和荣誉感,来树人之后让他重新找到了这种感觉,同学就是战友,战友和别人发生冲突,决不能袖手旁观。
突然杀出的傅平安打乱了工人师傅们的阵脚,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的周建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就跑,傅平安也不恋战,紧跟着拔腿就跑,工人们大呼小叫在后面撵,深夜的公路上,前面两个人跑,后面一群人追。
长期军训的体能优势这时候就显出来了,两人硬是靠两条腿把追兵给甩掉了,周建良放慢脚步,气喘如狗,傅平安骂道:“半夜做什么贼!”
“钢筋多少钱一斤知道么?”周建良反问他。
“那也不能偷啊。”傅平安说。
“那不叫偷,是拿,又没放到保险柜里,谁知道他们要不要,兴许是不要的垃圾呢。”周建良一翻白眼,狡辩的水准一点都不高。
“人家不要,会埋伏你?会揍你?你帮人家清理垃圾,人家应该感谢你才对啊。”
两人争吵着,谁也没注意后方开来一辆车,他们本能的以为工人们还远远落在后面,没想到人家报了警,来的是一辆警用面包车。
警车急刹车停下,车上跳下来一群手持橡皮棍的协警,二话不说就是一顿胖揍,可怜傅平安一个曾经灭掉亚太地区海豹队的猛人,竟然被乡下派出所的协警按着打,打完上了背铐,丢进警车拉回所里处置。
对于这种小偷小摸,派出所并没有太当回事,先晾着再说,两人分开关押,傅平安单独关在一间屋里,他这回丢人丢大发了,什么一级英模、人大代表的身份都不好意思往外说,连头都不敢抬。
天亮之后,终于有人来提审,两个警察一边吃着包子油条,一边给他做笔录,傅平安说我是树人的教官,半夜来找学生的,我不是盗窃犯。
“胡扯,你是望风的!”警察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
一辆熟悉的GL8开进派出所,是皮校长来领人了,过了半小时,他和周建良被带到派出所的院子里,地上是一个装满铁质物件的麻袋,民警让周建良扛起来试试,周建良试着抬了抬,摇摇头,说抬不动。
“没吃饭啊你。”警察呵斥道,指着来报案的民工说:“你来试试看。”
那民工精瘦,但越是精瘦的人越有力气,他果然顺利扛起了麻袋。
“走两步。”警察说。
民工只走了几步就撑不住了,将麻袋从肩上撂下来,腰酸背痛。
“你都走不出十米远,他怎么就能背着走十里?”警察提出质疑。
“我们亲眼看到他背着这个麻袋出去的,走的很轻松。”工地负责人说,“前面几次失窃的钢筋、紧固件,也都差不多这么多。”
警察说:“盗窃的事实是清楚的,但是案值很少,绝不是你们报案宣称的那么多,都够不上立案的,我建议你们双方坐下来协商解决。”
皮校长陪着笑凑上来,给工地上的人上烟,赔礼道歉说好话,答应赔偿前面失窃的损失,建筑队是外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见好就收,派出所一位姓李的教导员和皮校长相熟,叮嘱他一定看好学生,别再犯事。
“谢谢了,我一定加强批评教育。”皮校长从车里拿了两条烟包了,不动声色放到李教导员的办公桌上。
李教导员当场拆了一条烟,只取了一盒,其他的塞给皮亚杰:“你也不容易,一百多号人集中到一块儿,替我们警方省了不少事儿,这些孩子散在社会上,那不得隔三差五的制造麻烦啊。”
“应该的。”皮校长也不是矫情的人,和教导员握手而别,回到车上,让司机开车,开出派出所的院子才问道:“周建良,你怎么又犯?”
周建良在警察面前肆无忌惮,在皮校长面前却像个乖乖的小羊,他嗫嚅道:“皮爸,我就是想给食堂加个菜。”
“荒谬,食堂加菜用得着你么?”皮亚杰忽然醒悟过来,“前几次我桌子上的钱,是你偷偷放的?”
周建良说:“咱学校不收学费,还倒贴钱供我们吃喝住宿,皮爸你太辛苦了,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也不能偷啊。”皮校长叹气道,“为了一点钱,留下案底,你将来的路就少了两条,当兵部队都不要,不值得,我不是老古板,事急从权,便宜行事的道理我懂,如果是在旧社会,家里吃不上饭了,有人得了急病需要用钱请医生,你这种时候去偷去抢,我都觉得合理,可是事情还没恶化到那种程度,我还有能力照顾你们,你又何苦干这种事情呢。”
周建良低下头:“皮爸,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了?”
周建良说:“不该为了一麻袋废钢筋出手,还连累了傅教官,以后不遇到大事,绝不出手。”
第一百一十章
原地爬起
皮校长说:“能不用暴力解决的事情,就别动手,如果暴力有用的话,那现在统治地球的就是狮子老虎,而不是人类。”
周建良愣了一会儿,忽然道:“皮爸,不对啊,人类有弓箭长矛,有机关枪轰炸机,比狮子老虎厉害多了,所以人类才统治世界。
皮校长笑了:“那是智慧的成果……”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被一辆出租车吸引,这是一辆本地牌照的普桑出租车,但是驾驶车辆的是一个穿藏青色毛领夹克的男子,副驾驶位子上有一个人看不清装束,后座上是一个穿蓝色衬衣的男子,两车平行时,出租车上的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旋即又将眼神转向前方,出租车加速超车。
“把这个车给我截住。”皮校长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司机二话不说,一脚油门反超,猛打方向盘横在出租车前方,出租车反应很快,急刹车转方向,迅速倒车,甩尾调头企图逃窜,GL8径直撞过去,将出租车硬生生顶到沟里。
坐在副驾驶位子的皮校长打开手套箱,拿出三个大号扳手,司机一个,他一个,还有一个递给傅平安,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是叮嘱周建良别下车,三人拉开车门奔着出租车上下来的三个家伙就去了。
这三个家伙身穿制式警服,但是尺码不对,夏装冬装混穿,穿警服开出租车,再联想到附近有看守所和监狱,真相呼之欲出,双方二话不说就开打,越狱犯掏出自制的利刃,凶相毕露,司机一马当先,抡起扳手打过去,皮校长老当益壮,一个顶俩,虚晃一招,下面一脚踢裆,转眼就放倒一个,另一个持刀捅过来,被他狠狠一扳手砸断了胳膊,扭头就跑,皮校长箭步上前一记飞踹把人放倒,死死压在地上,那边司机也解决了对手,傅平安还没回过味来,就没他动手的机会了。
遇到这种好事,周建良怎么可能在车上待着,可是战斗进行的太快,他一身蛮力无用武之处,只能和傅平安一起将那个捂着裆打滚的家伙反剪双臂按住。
“手套箱里有尼龙绳。”皮校长喊道。
周建良屁颠屁颠拿来绳子试着绑人,但总不得要领,皮校长接过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三个人绑的结结实实,他绑人的手法很特殊,人脸朝下趴在地上,手脚反折在背后绑在一起,毫无挣脱的可能。
傅平安直奔普桑后备箱,打开箱盖,发现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血流不止,脸色煞白,已经休克。
皮校长给伤者做了简单的包扎,他的手法不太娴熟,但是很专业,傅平安简直怀疑他是当过部队卫生员,包扎完打了110和120,不到五分钟警车就开来了,把犯人先押回派出所等监狱方面核实身份领人,伤员紧急送往医院,而傅平安等人作为证人又回到了派出所。
去而复来,身份却不一样了,十分钟前还是低声下气来捞人的办事人员,现在则成了见义勇为的座上宾,李教导员把他们四个英雄请到办公室,
挨个上烟,亲自给点上,轮到周建良的时候却把烟收了起来说:“未成年人不能抽烟。”引起大家一阵笑声。
教导员亲自给皮校长做笔录,傅平安就听到皮校长说道:“能抓到这几个坏人,全靠小傅同学了,到底是军人出身,非常敏锐,非常机警……”
傅平安就愣了,皮校长非要把功劳让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并没有纠正皮校长的话,只是谦虚的摇摇头。
在皮校长的故事版本里,是傅平安首先发现了出租车的端倪,越狱犯人的着装和眼神,与正常的出租车司机和乘客的特征不搭,所以他们才毅然拦车查问,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越狱犯人不敌特种兵,束手就擒,落入法网。
犯人越狱被抓,不属于派出所管辖的案子,所以笔录也不用太过正规,就是走个流程罢了,很快监狱方面的追捕队就过来了,带队的警察虽然也穿着藏青色的警服,但他们是隶属于监狱管理局的狱警,确认了犯人的身份后将人带回,感谢了派出所的同行和抓获犯人的群众,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傅平安得知这三个犯人是杀害了一名当班狱警逃出来的,每个人都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重刑犯,这种人一旦重获自由,极度危险,没想到被几个群众给制服了。
皮校长更关心的是那个被劫车的出租车司机,李教导员给医院打了电话,得知的哥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次事件,李教导员乃至整个派出所,对树人中学的观感大为改善,皮校长还邀请李教导员到学校给同学们上普法教育课,代课费按照副高职称的标准给。
李教导员爽快答应,但是表示代课费一分也不拿,他是这样说的:“还是在学校里接受普法教育比较好,等到了社会上,到了派出所,到了拘留所和监狱再接受教育,可就晚了。”
后来,李教导员还真的到树人中学来客串了义务普法宣传员,李教导员大名叫李培文,二级警监,他并不是专职教导员,而是市局下基层挂职锻炼的干部,挂职期满就回市局政治部了,但是和皮校长的联系始终保持着,两人偶尔还一起喝个酒,成了莫逆之交。
四月中旬,傅平安参加了自学考试,他一口气报了四门,到了月底自考查分系统开放,成绩出来了,四门全过,都在七八十分左右,他所学的专业只有十二门课,而自考每年最多能考四次,每次两天上下午各一场,也就是说,理论上他一年就能拿到自考的大专文凭。
参加自考只是小试牛刀,测试自己的自学能力而已,傅平安信心大增,全力备战六月份的高考,时间过得飞快,每天就是做题做题做题,虽然这回傅平安选择的是理科,不需要死记硬背大量名词解释和论述题,但也需要用题海来锻炼速度,同宿舍八个人,在他的带动下都发奋读书,其中也包括范东生。
树人中学位于郊区,去镇上都要打车,没有了网吧和游戏室,没有了那些听招呼的小弟兄,二中的混世魔王范东生到了树人就只是小虾米,论好勇斗狠轮不上他,反而论学习能排上号,其实范东生并不笨,只是缺少学习的驱动力,现在尝到了当优等生的滋味,自然把玩耍的精力调整到学习上,连傅平安都震惊弟弟的进步之迅速,居然做到了门门及格,不挂红灯。
……
五月末,高考临近,普通高中的高三考生都放假回家休整,但树人的考生们要么是单亲家庭父母自顾不暇,有的干脆就是孤儿,所以留在学校备战高考,而傅平安背起行囊,踏上了旅途,他要利用这段时间走遍祖国名山大川,彻底清空大脑,用崭新的精神面貌应对高考。
直到临考前一天,2011年6月6日,傅平安才从外地赶回,父母告诉他,电视台的殷素素记者来过好几次,要做一个跟踪采访,傅平安没做回应,他已经没兴趣上电视当名人了。
次日一早,傅平安带着考试证件,骑着自行车去考场,时隔三年,考场竟然还是当年那个,但是身边熙熙攘攘的考生都变成了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妹妹,看着他们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表情,傅平安心如止水,心底一丝波澜都没有。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轻松搞定,尤其数学这一场,最难的附加题竟然如此眼熟,让傅平安想起一位叫做葛军的故人,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他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试卷,检查了二十分钟,百无聊赖,但是规定只能提前三十分钟交卷,于是又熬了半小时,全场第一个交卷,第一个走出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