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好人平安 > 第48章
  嘉奖不嘉奖的,刘康干并不在乎,他在这里没有朋友,不是不屑于交朋友,而是交不到,他初中就跟着母亲出国留学,在英国读了五年书,虽然不是贵族扎堆的公学,但也是上流社会子弟云集的私立学校,作为学校里唯一的中国人,他被孤立甚至霸凌,有苦有泪说不出,成绩也受到影响,他并不是放着剑桥牛津不上,而是考不上,以他的家庭背景也不足以靠别的方式上名校,只能依照爷爷的安排回国读大学。
  但刘康干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想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别人的尊重,做最好的自己,他要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看看,不靠他们,自己依然是最强的。
  所以,学生旅长这个荣誉,早已被刘康干视作自己的囊中物。
  ……
  军训办公室,江东大学的学生处长前来慰问,接待他的是负责军训的中校,一番寒暄后,处长说:“咱们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这一期学生中有个需要特殊关照的,他家里对他寄予了很大希望,家长希望孩子从军训开始,起点就比别的同学要高。”
  军人都是直爽的,中校说:“名字叫什么,我查一下。”
  处长说:“刘康干。”
  中校说:“行,知道了。”
  旅长的人选,现在就该考虑了,徐楠和厉峰虽然不是干部,但负责具体训练任务的士官也有一定的话语权,他俩认为傅平安当之无愧,其他教官也知道了傅平安的身份,当然没有反对意见,但是首长才是拍板的人,他说人家傅平安在乎这个么,都一级英模了,最高荣誉拿过了,其他的就没有意义了,这个旅长授予其他人,才有意义,刘康干表现优异,还救了一个同学的命,他当学生旅长才是最合适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首长的决定就是命令,徐楠和厉峰虽然心中不满,也只能服从。
  徐楠私下里把这件事告诉傅平安,她满怀歉意,傅平安却一笑置之。
  军训进行到后期,最激动人心的环节终于到了,那就是实弹射击,机步旅是全训部队,装备的是95式步枪,这种枪新手用着都说好,但是用惯了八一杠的人再打这个,就不大习惯,大多数同学是第一次摸枪,也没打出什么好成绩,无非是听个响罢了,比如范建,五发子弹都没上靶。
  傅平安不适应这种瞄准基线过高的无托式步枪,但是多年枪感还是有的,打出了四十五环的好成绩。
  刘康干却打的出乎意料的好,五枪四十八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打的这么准,三千个学兵,他的成绩名列第一。
  实弹射击后第二天,一大早军营就吹响了紧急集合号,三千学生兵全副武装,打着背包,每人还背着一支枪,当然不是真家伙,而是塑胶质地的训练用枪,今天的科目是野外行军五公里。
  学生的五公里越野只是一个形式,时间上没有要求,能走到就行,即便如此,这些经历过三年高中苦读生涯的学生们还是累的半死,丢盔卸甲,路走得远了,身上哪怕减轻一克重量都能感觉到,装备不能丢,很多学生就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但是大夏天行军走的口干舌燥又没有水喝,不禁叫苦连天。
  这时候就显示出领导者的水平了,刘康干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连队的其他人都被他甩得老远,傅平安却走在最后,身上背了四支训练枪,还用背包带拉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范建。
  终点就在前面,等待学生们的是一幅壮观的画卷,他们走到了部队的机械化训练场,走上山坡,满眼都是涂着数码迷彩的战车,机步旅是个轻装快速突击旅,装备的都是轮式车辆,到底是一线部队,很多装备连傅平安都没见过。
  学生们被这一幕震撼了,疲劳不觉一扫而空,一顶顶军用帐篷下,食物的香味飘来,野战炊事车为他们预备了一餐美食。
  用餐的时候,一个年轻中尉来到一连,问谁是傅平安。
  “到。”傅平安立刻跳起来立正敬礼。
  “旅长要见你,跟我来吧。”中尉转身就走,留下一脸错愕的同学们。
  傅平安来到野战指挥所,旅长是个黑黝黝的汉子,领子上缀着大校军衔,他拍着傅平安的肩膀上下打量:“好样的,不愧是部队出来的人,有空给咱们旅开个讲座吧,讲讲你的事迹。”
  “报告首长,涉密,没法讲。”傅平安一口回绝。
  旅长哈哈大笑:“那就不讲,喝酒!”
  训练期间是不能喝酒的,
大家以水代酒,喝个水饱。
  饭后,旅长亲自带着傅平安熟悉了一下步战车,还让他开了一圈,打了一梭子25毫米机关炮,过足了瘾。
  ……
  拉练结束后,军训就进入了尾声,最后的节目是阅兵式,军训一个月的成果在此时显现,总体来说,学生兵们的表现很不错,一个个脸膛晒得漆黑,但精神面貌比刚来时强了许多,走路不再外腰驼背,而是挺拔利落,隐约有了军人气质。
  政治系的两个连,在这一批学生兵中算是佼佼者,厉峰为他开始时的话向大家道歉:“你们不是最差的,你们是最好的!”
  徐楠也开玩笑说:“现在你们还要不要换教官了?”
  学生们喜笑颜开,经过一个月的融合,他们和教官的感情非常深厚,听说别的连有女生和教官还谈了对象哩,当然被辅导员及时发现,掐死在萌芽状态。
  大校场上,三千虎贲列队整齐,江大校领导和机步旅领导位列主席台,开场词之后,将由旅长开军训大奖,宣布学生旅长的人选。
  队列中,刘康干看了看前面的傅平安,雄心壮志涌起,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小高潮就在眼下了。
  台上,旅长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纸张,看了看,放下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沙场秋点兵
  队列距离主席台太远,看不见旅长的表情,就见他忽地站起身来,没拿麦克风,炸雷般的声音响彻大操场:“傅平安,出列!”
  三千双眼睛注视下,傅平安出列,跑步上台。
  这一刻刘康干知道自己输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傅平安在万众瞩目下上了台,向旅长敬礼,旅长还礼,亲自将学生旅长袖套给他带上,然后宣布阅兵分列式开始。
  徐楠和厉峰交换一下目光,露出会心的微笑,他们能猜出咋回事,那张纸上写的名字一定是刘康干,但旅长不买账,因为旅长是个真正的军人,不是政客,在机步旅的地盘上,任何歪风邪气都不好使。
  激昂的解放军进行曲中,傅平安以学生旅长的身份指挥阅兵,他的军功虽高,但是没指挥过部队,甚至连班长都没当过,现在麾下有三千士兵,沙场秋点兵的感觉令他壮怀激烈,喊口令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学生阅兵不搞领导乘车视察那一套僭越的东西,就是单纯的列队通过主席台,傅平安作为旅长和军旗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六十个学兵连组成的小型方队,清一色的塑胶95训练枪加塑胶刺刀,三千人齐步走,地动山摇,气势恢宏,首长们见惯了这个,自然风轻云淡,指点江山,江大的领导虽然也是每年都见,但每次都被深深震撼。
  “有气势,如果这么多知识分子投身军营,那么我军的战斗力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旅长对身旁的副校长说道。
  副校长点头称是:“确实很有气势,还是部队训练的好。”
  负责军训事宜的中校和江大学生处长在旁边也跟着谈笑风生,旅长临阵换将,把内定好的刘康干换成了傅平安,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旅长铁血悍将,性情中人,做事和打仗一样直爽,机步旅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事儿过去之后,谁也不会再提起,江大方面也不会为了一个学生旅长的人选问题和部队搞僵了关系。
  阅兵之后,军训就真正进入了尾声,刚进入军营时没收的手机也发给了大家,同学们流着泪和教官互相加QQ或者微信,下午文艺汇演,晚上集体聚餐,年满十八岁的同学可以喝酒。
  憋了一个月,狂欢的时间终于到了,下午的文艺汇演上,同学们和教官各显身手,表演文艺节目,九零后的孩子们多才多艺超乎想象,在报节目的时候,居然有很多人报了钢琴,可惜部队条件有限,不能让他们一展所长,节目以唱歌跳舞相声小品为主,不图多么精彩,就图一个热闹,连范建都上台唱了一首五音不全的歌曲,赢得满堂喝彩,作为学生旅长的傅平安自然少不了要献丑,他走到舞台上,看着下面耸动的人头,忽然想起零八年秋天,在淮门师范大学的舞台上,自己也曾面对无数大学生,只是彼时他的身份是一名民工。
  音乐响起,是熟悉的“青花瓷”,傅平安唱功不错,倾情演绎,赢得阵阵掌声和喝彩。
  后台,负责文艺工作的学生到处寻找刘康干,他报了一个小提琴独奏,乐器已经从部队借来了,但是人却不见了,到处找不到,报告教官之后,厉峰来到宿舍,发现刘康干的铺位上丢着一套旧迷彩服。
  “他回家了。”厉峰说。
  “不是还没结束么,还有晚宴呢。”同学说。
  “对于你们来说,还没结束,对于另一类人来说,已经结束了。”厉峰扭头就走,“刘康干的节目划掉。”
  此时刘康干正坐在回城的车上,他给辅导员留了个言,先行回去了,什么文艺汇演,什么晚宴,他全都没了兴致,阅兵一结束领到手机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路虎揽胜疾驰在公路上,刘康干看着窗外景色心不在蔫,这辆车是妈妈名下的私人汽车,司机也是自家聘请的,刘家横跨政商两界,名声显赫,向来严于律己,对于公车私用这种小事也很在意,虽然爷爷有配车,爸爸也有公司配的奥迪A6,但他们家的私人事务从来不用。
  车进入市区,沿着江边开了一段,眼前尽是红如火的枫树,这里是著名的枫林路,江东省高级干部云集的地方,刘康干的爷爷就住在此间。
  “为什么到这儿来?”刘康干不满道,“不是说先回自己家么?”
  “是夫人交代的,军训完了先回老爷子这边,大家都在。”司机回答道,想到爷爷期盼的眼神,刘康干默认了。
  他的爷爷叫刘文襄,出生于1938年,毕业于江东大学政治系,一直从政,最高做到过副省长,最后从省人大主任位子上退下来的,因为已经退休,所以发扬风格将早年住的十六号独栋别墅让了出来,搬到后面的联排别墅去了,独栋别墅都是民国年间陈子锟当政时建造的,虽然外观漂亮,但是室内空间不大,身份象征的意义更大一些,反不如十年前建造的这一批联排别墅住的舒坦。
  枫林路别墅区向南,隔着一条河就是盐务街省委大院,很多厅局级的领导干部住在那边,刘康干的伯父刘风运就住省委大院,他刚接手江东省交通运输厅担任一把手,而刘康干的大姑姑则住在一墙之隔的政法委宿舍,她在省高检工作,姑父在市中院,两口子都吃政法饭,还有一个小姑姑在交警总队,这都是爷爷的安排,唯有父亲刘风正,因为上大学时的历史问题,没进政府机关,而是进了国企江东石化,从宣传干事一路干到副总裁,而母亲一家人基本上都是经商的,可谓强强联合,所以老刘家经济上比一般高干家庭要宽裕很多,这也在情理之中,没人能挑得出毛病。
  风挡下放着出入证的路虎揽胜驶入枫林路大院,刘康干迅速调整状态,他刘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对老人家很有感情,不想因为当不成旅长的事情影响大家的心情。
  老刘家的保姆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到车开过来,就进门大喊:“来了来了。”大家赶忙各自准备,当刘康干走进大门的时候,随着几声闷响,天女散花一般落下无数彩纸,音乐响起,小姑父推着一辆小车出现,车上载着的是三层大蛋糕,蛋糕上还有个穿军装的小人,举手敬礼,煞是可爱。
  “当当当当,欢迎我们的旅长回家!”小姑父煞有介事的敬了个四不像的军礼。
  刘康干还纳闷呢,家里人没有十月份过生日的啊,原来是为了给自己庆祝,等等,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当旅长?肯定是有人私下进行了操作,这不是第一次了,上小学时当大队长,就是小姑父操作的结果,什么五号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各种耀眼的头衔,从来就没少过,本来刘康干以为那都是自己凭真本事得来的,后来去了英国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那些全是家里人帮自己要的。
  不提这个旅长,刘康干还能忍,提到旅长俩字,他的脸当场就黑了。
  爷爷奶奶还不知道,正从卧室往外走,声音先传过来,“我们家康康当了大旅长了,管三千多人哩,这得相当于什么级别的领导?”这是奶奶在说话。
  “旅长一般是上校或者大校,县团级吧,”爷爷解释道。
  “哎呀呀,不得了,十八岁就是县团级,相当于县委书记了,那以后还不是要当部长,当总理,当联合国秘书长啦。”奶奶总喜欢用这种哄三岁小娃娃的口吻说话,说了多次她总也不改,这次尤其过分,还拍着巴掌欢天喜地,夸张到了极致。
  刘康干家教很好,他先招呼了每一个人,然后才冷着脸丢下一句:“我没当旅长。”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还在里面销上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奶奶变了脸色,冷冷问小女婿:“王建,你怎么办的事?”
  王建说:“安排的妥妥的啊,招呼都打过了,学生处贾处长亲口答应的,这事儿又不是安排个编制,没啥难度,再说咱家康康又不差,当个旅长不在话下啊。”
  奶奶说:“你现在就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这个旅长让谁当了,如果涉及到以权谋私,我绝不善罢甘休。”
  小姑父当场给贾处长打电话,打完了向奶奶汇报:“妈,是旅长临时换人,换成另一个学生了,部队首长发话,别人实在没办法改。”
  奶奶哼了一声,周围的人都感受到一股了寒气。
  “很好,很好,很好。”奶奶连说三个很好,这是怒极的表现,一旦出现这种台词,就代表着有人要倒大霉。
  “我倒想看看,这个学生是什么样滔天的背景,能把招呼打到部队里,让一个旅长为之低头,这还是党的天下吗,还有法律么,还有公平么,回头让你大姐给反贪局打个招呼,严查,看背后到底是哪个,不管是谁,一查到底。”
  奶奶威风凛凛,把话说满,是因为她提前做过工作,今年的江大新生中,硬凭成绩考进来的那些不管他,领导批条子进来的人员里面,论综合实力,没有比自家更强的,当然这并不代表老刘家势力多大,省里更高级别领导的子弟,要么出国,要么选择北大清华之类高校,不会和他们争。
  小姑父又打了一个电话,把事儿查清楚了,他说:“妈,这个学生旅长叫傅平安,是今年江东省高考理科第一名,七百多分,成绩很硬,还是当过兵的英模啥的,部队当然向着自己人了,所以就委屈咱家康康了。”
  奶奶点点头:“部队有部队的考虑,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这个所谓的高考状元值得查一查,考试成绩是不是真实的,有没有作弊,都是两说。”
  小姑忍不住说话了:“妈,这个没有确凿证据可不太好查,牵连太大了。”
  奶奶说:“我能不知道么,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场好好的家宴被他给毁了,欺负我们家康康,欺负到家了,让我孙子不开心,就是让我不痛快,谁不让我痛快一时,我让他不痛快一世。”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家宴
  既然学生旅长不是自家孙子,那么蛋糕上的这个穿军装的卡通小人自然就是可恶的傅平安了,奶奶恨屋及乌,将小人摘下来摔在地上拿脚踩,踩烂了还不罢休,又跺了几脚。
  小姑看的直摇头,老太太平素里可不是这样的人,她退休前是计生委的副处级领导,虽然级别和爷爷差距很大,但办事能力极强,想当年刘文襄被关学习班的时候,是老太太王永芳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坚韧不拔的性格和强大的社交能力是辅佐父亲走上高位的必要条件,刘文襄为官清正,铁面无私,老刘家的半边天就靠老太太撑着呢。
  老太太说气话,谁也不会当真,老刘家的人都在场面上混,就没有他们不懂的事情,想操作一个学生上大学,门路多得是,在成绩上舞弊是最愚蠢的行为,如果还舞弊成高考状元,那简直是蠢上加蠢嫌命太长,上大学对于老百姓家庭来说是头等大事,对于有能量的家庭来说,不过就是一张条子。
  小姑示意小姑父赶紧上,小女婿是生意人,最会哄老太太开心,他挑起大拇指说:“妈,您最霸气,没的说,办他!”
  爷爷刘文襄终于发话了:“乱弹琴,先去看看康康,军训一个月,都饿瘦了。”
  奶奶过去敲门,怎么哄都敲不开门,这下老太太发愁了:“不会把我大孙子气出病来了吧,不吃饭怎么行。”
  小姑说:“妈,康康心情不好,让他静一静就缓过来了,咱们继续。”
  家里正在包饺子,这是老刘家的光荣传统,逢年过节,大事小情,只要有个由头就包饺子吃团圆饭,老刘家人丁兴旺,两儿两女加上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十几口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只有一个亲孙子,二老又是传统型的家长,所以对刘康干最为宠爱,从小宠着惯着,就像大观园里的贾宝玉。
  今天是康康军训回家的日子,也是老刘家聚会的日子,很快大姑一家人和伯母、表姐也到了,就差康康的爸妈了,至于伯父刘风运,毕竟是刚上任的省厅一把手,日理万机,家庭聚会可以破例请假。
  华灯初上时,又有两辆车驶入大院,康康的父母同时来到,刘风正和妻子王永芳在楼下相遇,结伴上楼,
家里已经坐满了人,电视打开着,女眷们在一起包饺子,大姑父在书房向岳父汇报工作,几个小辈在后院里闲坐,唯独不见他们的儿子刘康干。
  “康康呢?”辛秀丽问道。
  “二嫂,千万别提学生旅长的事儿,三层蛋糕都扔了。”小姑赶紧上前提醒,“康康没当上旅长,心情不好,一个人在房间里呢。”
  辛秀丽看了看丈夫:“要不你去劝劝?”
  刘风正说:“按规矩我得先去向老爷子汇报工作,你去吧。”
  辛秀丽将埋怨咽回去,在英国五年,都是自己这个当妈的照顾儿子,刘风正一共就去过一次,还是借着出公差的机会,两人结婚快二十年了,始终相敬如宾,客气的就跟外人一样,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善了,辛秀丽只能将精力和爱放在儿子身上。
  没等妈妈敲门,刘康干就出来了,经过自我调整,他恢复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所有人心里的一块石头都落了地,第一锅饺子也熟了,老刘家的家宴正式开始。
  “拿酒来。”刘文襄说。
  “爸,您这身体不能喝酒。”小姑劝道。
  “今天比较重要,无酒不成席。”刘文襄坚持,小姑一努嘴,小姑父从酒柜里取了一瓶飞天茅台打开了,先给老爷子满上一杯,然后其他人自便。
  刘文襄看看,满堂儿孙,点名刘康干:“康康,你来说说,为什么爷爷要开酒。”
  刘康干说:“因为今天不但是家庭聚会,还是一个庆祝我上大学的仪式,咱们家三代人,都是江大政治系的学生,为了这个,也值得喝一杯。”
  刘文襄满意的点点头:“你再说说,为什么要吃饺子?”
  几个和刘康干同辈的孙子孙女忍不住偷笑,爷爷(外公)老掉牙的故事说了无数遍,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可好,爷爷不说了,让孙子说。
  刘康干果然不负爷爷期望,他娓娓道来:“四十多年前的一个风雪夜,爷爷关学习班,奶奶一个人照顾四个孩子,辛辛苦苦弄来一些白菜和面粉,包了白菜馅的饺子,用饭盒装了,去学习班送饭,一家人就在牛棚外面吃饺子,孩子们都说,这是天下最好吃的饭。”
  刘文襄赞许道:“不枉爷爷那么疼你,这是我们刘家的历史,你们都要记清楚,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这是党和国家改革开放的成果,也是你们个人努力奋斗的成果,做人不能忘本,我希望你们不管到了什么层次,永远都要记得那一顿风雪夜里的白菜饺子。”
  儿子媳妇女婿们都深深点头,老爷子喜欢忆苦思甜,他们却并不爱吃饺子,又不是差钱,难道鲍翅楼的生猛海鲜不如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好吃?家宴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次信息和感情的交流会,每个人都那么忙,难得聚在一起说说话,探讨一下江东省的官场和商机,老爷子健在,这个仪式就能维持下去,等哪一天老爷子驾鹤西游了,想聚都聚不齐了。
  今天家宴的主角是刘康干,为了庆祝他正式成为一名大学生,大家都拿出了礼物,崭新的苹果笔记本电脑,苹果手机、耐克限量版运动鞋,这些都不算什么,小姑拿出来的是一本驾驶证,她就在车辆管理所工作,办证办牌帮人消分,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刘康干会开车,在英国的时候就买了一辆二手跑车,但英国是右舵车,和中国不一样,他还没时间去学车考证,小姑就帮他办妥了。
  “谢谢小姑。”刘康干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没学会之前,可不能随便上路。”小姑又将一把折叠车钥匙递过来,上面赫然是BMW的蓝天白云标志。
  “这可不行,太重了。”辛秀丽赶紧阻止。
  “不碍事,又不是送给康康,是借给他开。”小姑爽朗大笑,“我的三系,开了一年半,磨合的丝般顺滑,低调,一点不张扬,给康康开正好。”
  一家人开启社交模式,各说各话,刘文襄和大女婿说着什么,刘风正和大姐在一旁聊着生意,奶奶则将二女婿叫到一边,低声问他:“康康的学生会主席,必须保证。”
  小姑父说:“那必须的,凭我和贾处长的关系,这事儿没跑,到了学校里,那就是咱自己的地方了,绝对有话语权,康康先当大一的学生会主席,然后当全校的学生会主席,直接保研,这条路咱不是早就定好了么。”
  奶奶说:“再出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
  小姑父信誓旦旦道:“妈,康康要是当不成主席,我把头薅给您老人家当球踢。”
  饺子吃过之后,四家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刘康干住在爷爷奶奶家,因为这里距离江大比较近,抬脚就到,他是本市人,虽然也办了住校的手续,但宿舍条件再好也比不过家里。
  刘康干站在窗前,看父亲的奥迪和母亲的路虎相继离去,他不知道父母是否住在一起,也许这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就像大伯和大伯母那样,外人眼里是模范夫妻,其实早就感情破裂了。
  他拿起车钥匙按了一下,树荫下一辆白色宝马三系轿车灯光闪烁以作回应,再过一天就要正式去学校读书了,他不确定是不是要开这辆车。
  ……
  清晨,机步旅营地,在离别的日子,所有的教官都悄然离开,营房里只剩下怅然若失的学生们,他们整理行装,换上便服,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和黝黑的皮肤,离开了苦战了一个月的地方,来的时候坐军卡,回去的时候是大巴,很快离愁别绪就被大学生活正式开启的喜悦所取代,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完没了的测验,没有班主任威严的目光注视,也没有父母的监管了。
  今天是周末,大一新生正好用来修整,傅平安的宿舍里一共四个人,他年龄最大,当仁不让是大哥,老二就是杠精范建,老三叫赵劲,老四叫路琨,四兄弟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开学时他们的父母都在,而且在体育馆打地铺,相比之下,傅平安的经济条件是最好的,因为他每月都有残疾军人的补贴。
  晚上,老大请客吃大餐,在学校附近的烧鸡公请三个弟弟饱餐了一顿,啤酒喝了一整箱,酒足饭饱之后,叼着烟回学校,半路上看到路灯下有个老人拉着三轮车上坡,车上装满了废纸盒子,四兄弟齐刷刷跑过去,前面拉,后面推,上了坡之后,老人一再感谢。
  傅平安看到老人穿的解放鞋都破了,车把上还挂着一袋干馒头,有些心酸,问老人:“您老高寿啊?”
  老人很狡黠的一笑:“你猜一猜。”
  傅平安看看老人的满头白发和脸上的老人斑,说道:“耄耋之年,您的儿女呢?”
  “没有儿女。”老人笑道,“乐得清静。”
  傅平安看了看范建,后者很自觉的将饭店打包的饭菜递过来。
  “这些菜您不嫌弃的话,拿去吃。”傅平安将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回头走了,走出十几步来觉得心里不安,问三个兄弟:“身上有钱么?”
  三人凑了二百多元给他,傅平安又跑回去,把钱硬塞到老人口袋里。
  老人执意不收,傅平安转身跑了,老人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骑上三轮车,蹬了几分钟,进了江大教工家属区,迎面一个略年轻的老人走来:“史老,您又出去忙了?”
  “文渊,下酒菜有了。”老人得意笑道,“几个孩子给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学生会
  被称作史老的人是江东大学最早的教师,已近百岁高龄的史家骏教授,也是国内硕果仅存的文科一级教授,学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他终生未婚,无儿无女,所有的收入都用来资助失学儿童,捡废纸只是业余爱好,并不是谋生手段,几十年来江大教职员工和学生早就习惯了,只有大一新生才不认识这位老神仙。
  邵文渊是史家骏教授的学生,也是江大的前校长,他的祖父是江大第一任校长,邵家三代投身教育业,桃李满天下,虽然已经卸任,但依然担着好多社会兼职,影响力比现任校长要大得多。
  两位老人将三轮车停在车棚里,将废纸板整理好堆在角落里,然后上楼喝酒,史家骏生活简朴,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两间屋都被书籍放满,床铺上,茶几上,沙发上也都是书,他一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书。
  邵文渊今年七十岁,身体比老师硬朗多了,他下厨弄了两个凉菜,把学生给的烧鸡公装盘,开了一瓶啤酒,和史老师对饮,年纪大了,喝酒就图个仪式感,两人一瓶啤酒都未必喝的完。
  酒是用来下话的,两人一辈子亦师亦友,无话不谈,史老世外高人,对于学校的各种纷争置身事外,邵文渊却不能免俗,经常性的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对于学校的事情了解的也较多,他告诉史老一些新鲜事,比如今年新生中有个双料冠军,既是部队出身的一级英模,又是高考状元。
  “我从教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如此优秀的青年。”邵文渊感叹道,“一个人,一辈子,能在一件事上做到极致,就很幸运了,但他年纪轻轻,却做到了两个极致,真的很不容易。”
  史老笑道:“人生如戏,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人拿的是主角剧本,而他手里的剧本,是高人写的,所以才会如此出色。”
  邵文渊说:“老师从这个角度剖析,令人眼前一亮啊。”
  一瓶啤酒喝完,史老倦了,邵文渊打了洗脚水帮史老洗脚,他是七十岁的人了,身份又尊崇,但在史老面前却像个听话的孩子,这是因为邵文渊自幼丧父,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史家骏事实上是起到了父亲的作用。
  一觉醒来,天才蒙蒙亮,史家骏又出去捡废纸了,在学校的操场上,他看到了昨天晚上帮自己推车的年轻人,那小伙子正在跑步,但是后腰里却塞了一本书,史家骏很好奇,在操场旁等了片刻,傅平安跑完,擦了把汗,不经意间看到跑道旁的老者,便上前打招呼:“老爷子,早啊。”
  史家骏笑眯眯道:“你早,小朋友,你怎么跑步还带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