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承说:“这个中介是道听途说,事实上当时出现场的时候,尸体是在地上的,但是警方检查痕迹的时候,发现挂吊灯的钩子上的血迹和死者的一致,才有的这个说法,挂了为什么又放下来?入室抢劫至于搞这样的幺蛾子么,一切都很诡异。”
傅平安问他:“所以你怀疑这是谋杀?真凶是谋取中银大厦的那些人?”
李秀承说:“十年前的嘉德资产案,赤裸裸的强取豪夺,这些人目前还在位子上,想翻案基本不可能,除非借着这次真凶落网,掀起一波旧案新查,唉,水实在是太深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更好。”
两人又聊了一阵,傅平安先回去了。
隔了一日,傅平安再来医院,李信说联系不上爸爸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人,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通常都是在执行任务,可是爸爸已经转文职岗,不会再出外勤,怎么就失踪了呢。
傅平安心中一凛,他拨打李秀承手机,果然已经关机,查114找到区反贪局的办公室电话打过去,对方告诉他,不清楚李秀承的行踪。
这么大一个活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这绝不会是意外,想到那天李秀承所说的嘉德资产案的真凶们全都在位子上,傅平安感到一阵阵发冷,比刚抵达近江的第一波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冷。
“叔,你怎么了?”李信问他,少年很懂事,他的世界里没那么多龌龊,他不会相信,自己很有可能已经成了孤儿。
“没什么,你爸可能不方便接电话,他不会出事的。”傅平安僵硬的笑笑,推说有事先走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他感觉有车在跟踪自己。
回到家里,傅平安坐立不安,他觉得对面楼里有一台高倍望远镜在盯着自己,黑暗中的魔掌开始运作,并不是为了曹子高的案子,而是有人触动了十年前的嘉德资产案。
忽然手机响了,他以为是李秀承的电话进来,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傅平安,有时间聊聊么?”声音也很陌生。
“你是谁?”傅平安很警觉。
“你不认识,可我认识你,在你实名举报刘风运的时候就知道你,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刘国骁,以前在江东省纪委工作,最早是在检察院,刚上班的时候,还是李秀承李老师带我实习的,我现在在中纪委,有些事情要请你协助。”
傅平安的第六感告诉他,这是真的,但他还是质问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第二百一十九章
嘉德资产案
一小时后,傅平安来到中银大厦天台,刘国骁在这里等他,这是一个长相普通,丢在人堆里很难找出来的男人,眼角弯弯,似乎随时带着笑容,给人一种和善的亲切感,他先给傅平安看了自己的证件,钢印、水印一应俱全,中纪委的执法证不是那么容易造假的,更没人敢造假。
“昨天,我接到李老师的电话,连夜从北京赶过来,可是他已经失踪了。”刘国骁说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傅平安反问:“以你的身份,想查什么事情难道查不出来?还需要我一个普通人的帮助?”
刘国骁说:“没错,我是有尚方宝剑,就跟古时候的钦差大臣一样,你是大学生,又是史老的高徒,读的书一定很多,钦差大臣能不能起到作用,你应该清楚,地方上铁板一块,一部分腐败分子已经形成小团伙,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们人手有限,可又无法调用本地力量,那样会打草惊蛇,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至于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其他人,我有三个理由,第一,你曾经实名举报刘风运,证明你是一个有正义感,有担当的人,可堪大用,第二,你和本案有缘,你住着郝嘉德房子,开着他的车子,和他的亲属是朋友,你和李秀承也是朋友,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第三,你已经卷进来了,脱不开身了。”
傅平安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我已经卷进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案情方面,你说的再清楚一些吧。”
刘国骁说:“江东省的司法体系有一颗毒瘤,毒瘤的核心就是号称政法沙皇的现任省委秘书长孙玉琦,这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但这个人很狡猾,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毁灭证据,甚至杀人灭口,我们只能先从外围一步步清除他的党羽,掌握确凿的证据,一击必杀,让他受到党纪国法的严惩,本来我还想徐徐图之,但是现在看来要加紧了,不然会有更多人受到伤害。”
“从哪儿入手呢?”
“就从我们脚下的这栋大厦。”
刘国骁跺跺脚:“我们脚下这栋大厦,本应该叫嘉德大厦,一些人设计了巧妙的圈套,强取豪夺,侵吞国家财产,这个案子,十年前北京就派过调查组,但是无功而返,那时候一些条件还不具备,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中纪委决定重启案件,这案子由我负责。”
“你带了多少人?”傅平安的肾上腺素开始分泌,这是一场必胜之战,和当年在374岛上一样,虽然是孤军奋战,但背后有国家。
“我一个人,就带了这个。”刘国骁晃晃手中的证件,“不瞒你说,我连枪都没有,我也不需要用枪,但是当腐败分子狗急跳墙的时候,就不可不防了,所以我需要你的保护,你做我的助手,协助调查的同时,也负责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可以。”傅平安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秀承,敌人强大,他孤掌难鸣,和刘国骁组队是最好的选择。
刘国骁递给他一部手机:“用这个加密电话联系,这里面存了很多东西,你回去慢慢看,注意安全。”
这句话表示会面结束,傅平安领受了任务,开始一段新的客串工作。
……
破局的关键,在于嘉德资产案,可是对这桩十年前的旧案,根本无从查起,傅平安决定从郝嘉德的继承人郝清芳开始查。
李信将父亲失联的事情告诉了杨伊,杨伊又将此事告诉了郝清芳,母女俩一起来到医院想办法,大家聚在一起,傅平安趁机将原因挑明。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件事的余波还没过去。”郝清芳叹了口气,“咱们出去说吧。”
“我觉得没必要瞒着孩子们。”傅平安说,“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也该有所担当了。”
于是郝清芳回忆起当年来,郝家是书香门第,有兄弟二人,郝嘉诚和郝嘉德,前者是郝清芳的父亲,从事教育工作,郝嘉德早年投身商海,生意做得很大,世纪初就拥有上亿身家,彼时近江开始大规模城市建设,郝嘉德与人合伙投资一栋现代化写字楼,起初准备命名为嘉德大厦。
“叔叔雄心万丈,要建近江第一高楼,他的信心,来自于和政府良好的关系,以及银行的支持,那年头,没有人靠自有资金做事情,叔叔自己的流动资金连一千万都没有,他用固定资产做抵押,从银行贷款拿地,拿了地之后又用土地做抵押,再从银行贷款,他和他的公司,背着好几个亿的债务,不光有银行的贷款,还有其他途径来的融资,私人集资……”
这故事的开头就惊心动魄,傅平安已经隐隐猜到后面的剧情,资金链出了问题。
果然,郝清芳说:“地拿了,楼也开始盖了,一切进展顺利,只是比预期的慢了一点,就在大厦即将封顶之际,银行突然要收回贷款,可是所有的资金都砸在大厦建设中,哪有钱还贷,叔叔和银行商量的解决办法是先还,再贷,中间有一周的空档,这个时候,叔叔已经无法从别的银行贷出钱来,只能通过朋友找了一个融资公司借钱周转,也就是所谓的过桥,这种通常利息都很高,一周后,银行拒绝放款,叔叔的资金链断了,逼债的每天堵门,建设中的大厦又无法转手,陷入了绝望境地,公司濒临破产。”
傅平安冷笑:“这是从一开始就做好的局,环环相扣,就算是精明的生意人也不免上当,那个融资公司就是线索。”
郝清芳摇摇头:“他们小瞧了我叔叔的能力,叔叔在商场多年,靠的是诚信和仁义,他有难,八方援手,很快就把融资还清了,这时候银行又可以贷款了,叔叔继续建设他的大厦,直到完工,是另一件事打垮了他,叔叔唯一的儿子被人谋杀了,老年丧子的悲痛让他一蹶不振,再也无法迎战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后来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大厦里死人,失火,消防通不过,总之无法变现,最终只能破产清盘,法院没收财产,委托拍卖公司进行拍卖,价值六个亿的大厦,只拍了一亿,买家是一个刚成立的新公司,名不见经传,叔叔的公司破产后,他多次上访,起诉,最终换来一个横死家中的下场……”
一阵沉默。
“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的,不一定完整,也未必真实。”郝清芳说,“资本是最肮脏的东西,在民间,十万就能买凶杀人,在庙堂,五亿足以让高官丧心病狂,我没有能力帮叔叔伸冤,我很惭愧。”郝清芳说着说着,眼圈通红。
杨伊嚷道:“请最好的律师告他们!”
“这儿不是美国,律师没有那么大作用。”郝清芳叹了口气,“这些人占据高位,谁动他们的奶酪,他们就要谁的命……对不起李信,你爸爸应该没事。”
李信摇摇头,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被撞断腿之后还保持着乐观和信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站在正义这边的,但是现在他迷惘了,正义女神到底在哪,为什么她对世间的黑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曹子高那样的坏种逍遥法外,身为正义化身的父亲却下落不明,这世界,还值不值得!
傅平安说:“时间只过去十年,虽然证据可能灭失了,但当事人应该都在,口供一样可以定罪,从合伙人到银行高层,还有融资公司的白手套,律师事务所,拍卖公司……对了,当年拍卖中银大厦的拍卖公司叫什么名字?”
郝清芳说:“这个谁能记得,不过应该可以查到,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一声叹息,是绝望后的觉悟,叔叔被灭门,惨祸足以警示后人,我是老虎,别摸我屁股,郝清芳并不是郝嘉德直系子女,只是侄女,她没有强烈的报仇欲望,也没有这个能力。
“昨天我见了一个人,叫刘国骁。”傅平安说……
……
以郝清芳的人脉,查找当年旧案的当事人不是难事,很快一张名单摆在傅平安面前,嘉德资产案的主审法官是曹汝林,现任近江中院副院长,经手贷款的中国银行近江分行信贷科主任叫刘剑豪,现任淮江银行副行长,银行起诉嘉德资产时委托的律师来自于八公律师事务所,司法拍卖是委托一家名为万事好的公司进行的,当年的敲槌人叫林逸生,下套坑人的融资公司已经不复存在,人也不知去向。
最骚的操作还是银行这边,一家小公司从银行贷款一个亿,拍下了价值六亿的大厦,反手就把大厦一二层租给银行开营业部,其余部分打包卖掉,空手套白狼,自己一分钱不用花,净赚五个亿,如果没有银行高层的配合,根本无法完成。
一个信贷科长是做不了这么大事情的,刘剑豪上面肯定有人。
刘亚男身陷囹圄时,傅平安就怀疑过刘剑豪,并且对其进行过调查,没想到这个缘分兜兜转转,又转回来了。
“我和姓刘的有缘。”傅平安这样解释。
第二百二十章
各个击破
傅平安准备以刘剑豪作为突破口,他没有官方身份,不能光明正大的去问询相关人士,传唤刘剑豪本人,但这难不倒傅平安,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第一步是上网查刘剑豪的老底。
刘剑豪原名刘建豪,上海人,复旦大学金融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进修,北大MBA,毕马威、高盛的炫目履历,加上本人高大俊朗,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史老曾经给傅平安说过,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光鲜完美,毫无缺点,那这个人一定不对头,刘剑豪就是这种人,完美的人设后面,不知道藏着怎样肮脏的灵魂。
一个计划渐渐成熟,傅平安将这个计划告诉刘国骁,后者同意执行,并且发给他一套技术设备,但是明确告诉他:“如果你在侦察过程中触犯法律,我可保不住你,你也没有任何官方身份,明白么?”
“明白。”
……
潘晓阳最近混的风生水起,她本来就不傻,只是遇人不淑,林逸生那样的货色不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利益,但是只要搭上合适的人,她的运势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满剌加投资在国际上的声誉很高,虽然近江分部没什么具体业务,但只要把名头拿出来就足以唬人,潘晓阳和风筝投资的刘风正走的很近,两人优势互补,老刘有钱有人脉,潘晓阳有名头有美貌,简直是神仙搭档。
潘晓阳买了不止一个LV包,全身行头换了一个遍,终于过上了她梦想中的生活,出入高档场合,见的人非富即贵,一个个彬彬有礼,不像她原来的社交圈子,男人们都一副饥渴嘴脸,在酒桌上满嘴黄腔,恨不得从喉咙里伸出魔爪来,而上流社会的男人都是绅士,至少不会那么赤裸裸。
跟着刘风正,潘晓阳见过很多省市高官,企业巨头,社会名流,出席的场合多了,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自然吸引不少眼球。
风筝投资举办了一次酒会,设在新纪元大厦天台上,要求男女宾客着晚礼服入场,淮江银行副行长刘剑豪也在宾客之中,他穿一身夜礼服,打着白色领结,常年锻炼的肩膀宽阔,胸肌发达,端着一杯酒游走于红男绿女之间,俯瞰着下面霓虹闪烁,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忽然一个红色身影凑了过来,肤白貌美,年轻的令人发指,通常这种女孩会是某公司的实习生,在酒会上充当花瓶的角色,刘剑豪见得多了,根本不为所动。
“刘行长,怎么,有些倦怠么?”女孩很自来熟。
“应酬嘛,您是?”
“我是满剌加投资的艾米丽。”女孩伸出手。
“久仰。”刘剑豪作为金融界大佬,当然知道满剌加的大名,他很擅长驾驭这种对话,半开玩笑道:“有没有兴趣在我们行开个基本户啊?”
“我们这只是个分部,空壳子,没有资金。”叫艾米丽的女人并没有海归的气质,反而有一种接地气的亲切,没架子,天真无邪,反而让刘剑豪觉得放松,不知不觉聊了很多。
“刘行,你知道罗永浩么,这个人可逗了,我上个月和老罗谈过融资,老罗这个人很有工匠精神,不过我不打算投,风筝投资比我抢先一步,哈哈。”
“罗永浩这人是蛮有意思的,相对创业,他更适合脱口秀。”刘剑豪笑道。
“我一个朋友住的房子最近闹鬼。”艾米丽忽然神秘兮兮道,“吊灯上挂着一个人。”
“你可以采访一下这个朋友,写一部新聊斋了。”刘剑豪笑道。
“听说那真的死过人,死的人叫郝嘉德,还有他夫人,最近真凶才落网。”艾米丽说,“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魂?”
听到郝嘉德的名字,刘剑豪的笑容凝固了。
刘风正端着酒杯踱步过来:“晓阳,和刘行聊得很投机啊。”
“艾米丽在给我讲聊斋故事。”刘剑豪恢复如常,谈笑风生。
应酬完毕,刘剑豪回到家里,先和女儿玩了一会儿,等把孩子哄睡着,妻子甘露忧心忡忡道:“最近我总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人在跟踪我。”
“你确定?”刘剑豪顿时紧张起来,那年杨明珠就差点被劫,社会治安还是不够好,尤其有钱人,被人盯上很危险。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神经过敏吧。”甘露也不敢确定。
“回头我找公安的朋友查查监控,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刘剑豪安抚完了妻子,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登陆邮箱处理公务,却发现自己的邮箱被黑了,很多邮件丢失,一连串的离奇事件让他狐疑不已,作为一个高智商的学霸精英,他从不相信无巧不成书,一切都是人为的,可操纵的,他有些慌乱,拿出药瓶来,手抖的瓶盖都打不开,他常年神经衰弱,还有些轻微的抑郁症,要长期服用药物。
刘剑豪决定明天去教堂忏悔,年轻时的他是无神论者,对任何封建迷信都嗤之以鼻,三十五岁以后却成了虔诚的教徒,若没有精神依托,他走不到今天。
他出生于上海的平民家庭,为了走出弄堂,他拼命读书,考上复旦,留学美国,跻身精英阶层,但这并不够,银行高管的薪水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为了攫取更大的财富和权力,他出卖灵魂,抛弃初恋女友,攀上行长的千金,违背良心干了很多触犯法律的事情,事成之后他又踹了行长千金,再度出国躲避风头,等风平浪静之后才回国,找到初恋女友重新开展追求,终于抱得美人归。
刘剑豪下决心和过往做一个切割,但是噩梦的过去总纠缠着他,以前是在梦里,现在是在现实里,他怀疑那桩十年前的旧案东窗事发了。
一阵心悸,药不能停啊。
……
傅平安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纪倩倩的家,这是一栋老楼,楼道里贴满广告,敲了一阵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打开一条缝,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他:“找谁?”
“纪先生么,我想和你谈谈?”
“你哪个单位的?”
“我没什么单位,我是为了纪倩倩的事情来的。”
“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防盗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傅平安知道那人就在门后面,提高声音说道:“我住丽景花园十栋,就是纪倩倩住过的房子,那房子闹鬼,没人敢租,因为我缺钱,所以图便宜租下来,可是你们女儿隔三差五的出现,搞得我睡不好觉,我没办法只好找你们当爹妈的来了,你们不管,那我也不管了。”
门又打开了,一对苍老的夫妇站在屋里。
“小伙子,请进。”
傅平安被让进屋里,老头给他递烟倒茶,老太太给他削水果,客气的不像话。
“倩倩和你说啥了?”老太太泪眼朦胧道,墙上挂着全家福,那是纪倩倩大专毕业后的合影,其实她父母也不过五十来岁,丧女之痛让两人一年之内就老了十岁。
“纪倩倩说她死的冤,死不瞑目。”傅平安将潘晓阳的梦境叙述了一下,浴缸,长头发,小孩,这些元素加在一起,足以让这对夫妇精神崩溃,少不了嚎啕大哭一场。
老头抹着眼泪说:“我的女儿啊,死的冤枉啊,爸爸没本事啊,不能帮你报仇。”
哭完了,老头说:“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她从小脾气倔,不会轻易自杀的,凶手就是孩子的爹,一个有妇之夫,这些我都给警察说过,可是警察不听,定性是自杀,我们在小区里,在倩倩公司门口都拉横幅闹过,不管用,上访也没用,信访局让我们起诉,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怎么起诉,倩倩的遗体本来是重要的证据,他们不经过家属的同意就拉去火化了……”
合着白来一趟,傅平安有些失望,老太太说话了:“倩倩是个好孩子,努力上进,大学学的是法律,毕业后就进了法院实习,她在公司也是管法律的……”
“在法务部门……”老头矫正她的用词。
“等等,纪倩倩曾经在法院实习?哪个法院?”傅平安似乎抓到了重点。
“市中院。”老头说,“她能进法院实习,全靠自己拼搏,一点不靠别人。”
原本傅平安以为纪倩倩的死应该和林逸生有关,上门拜访是为了取证,
没想到另有收获,纪倩倩之前在中院实习,实习期结束,有人给她安排了拍卖公司法务部的工作,从逻辑上推理,这个人应该是法院的干部,和万事好拍卖公司的高层关系不错,那么为什么他不把纪倩倩Q空间留下了遗言,纪倩倩是女孩子,攀上了位高权重的有妇之夫,这不是被人祝福的爱情,更不适合公开炫耀,女孩子心思细腻,如果没有闺蜜可以倾诉衷肠的话,就一定要有个树洞可以放心事,就像刘亚男那样。
“大叔,那是纪倩倩的电脑吧?”
“是的,孩子上大学时配的。”
“出事以后,有没人来看过这台电脑?”
“没有,我们请人来看,都没人愿意看,警察说是自杀,根本不给立案。”
“我可以看看么?”
“可以可以,正好里面还有倩倩的照片,你帮我们洗出来吧,我给你钱。”
傅平安打开了纪倩倩的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开机异常,这台机器很久没用,灰尘太多需要清理,好在傅平安的电脑技术并没拉下,他清理了一下机箱和CPU风扇,重新插拔内存条,成功开机。
电脑桌面是动漫主题,各种应用装满了屏幕,硬盘更是快要撑爆,傅平安只搜索隐藏文件,很快找到几个隐藏的WORD文档,打开一看,果然是纪倩倩的心路历程,以刘亚男的小说体不一样,纪倩倩的水平略低,写的是纯纪实的日记,毫无文采可言的流水账,但却更加适合当证据。
纪倩倩毕业于一所二流大学的法律系,能进入法院实习全靠曹汝林,纪倩倩并没有提及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她记录的不是感情,全是干货证据,某年某月,在哪家酒店几号房和曹汝林开房,某月某日,某商场,刷曹的卡购买MK包,卡地亚手表,诸如此类。
傅平安心中暗喜,这太符合刘国骁的要求了,纪倩倩还真是做书记员的一把好手,这个好习惯兴许就是曹法官手把手培训的呢。
纪倩倩的日记和账本很长,记录到后面,包包从MK,COACH晋级成了LV,GUCCI,每月的零花也从一万涨到了五万,但是法院的工作却没能继续下去,以曹汝林的能力,给纪倩倩弄一个聘用身份不难,为何让其离开法院,去拍卖公司上班,很可能其中出了某些变故,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刘风华发现。
曹汝林深深明白一件事,女人就得有个事牵着,不然大把的精力和你找茬,他把纪倩倩安排到朋友的公司上班,打的是长期算盘。
日记的后面,纪倩倩已经开始采购婴儿用品,说明她经过老曹的同意,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甚至在研究美国的月子中心,硬盘的播放器里还存着她看电影的记录,看的上一部电影是《北京遇上西雅图》。
这一切都表明,曹汝林并未遇到刘风正当年的窘境,纪倩倩不是白佳慧,她知足,她不逼婚上位,就想当个不愁吃喝的二奶,给老曹生个不在编的宝宝,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自杀的。
同样的道理,曹汝林也不可能杀害纪倩倩,他没有必要杀人灭口,那么往下推理,有动机杀纪倩倩的人,只有一个……
傅平安有个好习惯,随身带优盘,他将纪倩倩的日记兼账本拷贝下来,又帮老头找女儿的照片,这一找不要紧,发现了大金矿,纪倩倩喜欢自拍,成千上万张自拍中,总能找到几十张带着曹汝林背影或者侧影的。
“曹院,你完了。”傅平安默念道。
从纪家出来,傅平安立刻联系刘国骁,向他报告这个喜人的发现。
“太好了,不过仅凭这个是不能作为证据钉死曹汝林的,最多就是作风问题,一个二奶而已,连作风糜烂都够不上,我们要打七寸……”
“曹汝林的七寸在他老婆身上,我怀疑纪倩倩是刘风华杀的,想查出真相,就要找一个叫林逸生的人,不过我已经无能为力,杀人案,他不会轻易招供的,而我又不能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好的,我清楚了。”
傅平安找了一家文印店,将纪倩倩的日记全部打印出来,又把一些关键照片当场冲印出来,拿着这些东西去找纪家两位老人,建议他们去报案。
“恩公受我一拜!”老头激动了,当场就要行大礼,被傅平安一把搀住,“别,我也是受人之托。”
……
政法沙皇孙玉琦是中管干部,也就是在中组部备案的干部,任免权在中央,年初把他从政法委书记任上调到省委当秘书长就是高层的一步棋,省委一把手是知道要动这个人的,只是鉴于其关系盘根错节,只能徐徐图之,但这并不代表公检法系统所有人都是孙的鹰爪狗腿,事实上他调职之后,影响力就大不如从前了。
要在以前,纪父报案是没有人会受理的,但这次派出所当场受理,立案,第一个被传唤的人就是林逸生。
林逸生是万事好拍卖公司的管理层,董事,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什么场面没见过,面对警察的询问,他的表情是冷笑中带着鄙夷,他提了几个名字,都是政法系统的领导。
“你不用提那些,找你来是了解情况的。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就行了。”警察不吃他这一套。
林逸生的供词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并未因时间流逝而走形,他说纪倩倩是我司员工,对于员工的私生活我们领导是不过问的,她没去上班,公司有事找她联系不上,找人开锁进屋才发现她自杀了,这是去年就定性的案子。
“是谁介绍纪倩倩到你们公司上班的?”警察问了这么一句。
“她自己递了简历,经过我们公司人力资源审核后,签了劳务合同。”林逸生对答如流。
“听说纪倩倩住的房子,是你帮着她租的,而且房租走的是公司的账。”
“公司有房补,不可以么?”林逸生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这世界上本没有多少难破的疑案,纪倩倩之死,很多人心知肚明,等于半公开的秘密,但谁也不能揭开这个盖子,谁揭盖子,谁就是和庞大的关系网作对,很多人会被牵连。
这个警察为什么这么轴?林逸生很不解,也很恐慌。
但警察毕竟没有任何证据逮捕林逸生,该问的问完了,就打发他回去了,林逸生用微信联系了曹汝林,用隐晦的暗语给他提了个醒。
中银大厦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角落里,车里坐着刘国骁和傅平安,两人看着林逸生下电梯,上车,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