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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亚戈.杜警司的维多利亚皇冠警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把车停在贫民窟边缘处的一家商店门口,让商店老板照管好自己的车,然后戴上警帽,整理一下笔挺的制服,挎上T形警棍,威风凛凛的走进了贫民窟。
通常来说,单个警察是不敢进入贫民窟的,这样很容易被敲闷棍,丢失枪械装备,但蒂亚戈就有这个胆子,他是少数几个从贫民窟走出来的精英,十五岁之前,他就在这里居住,至今他的发小还在这里生活着,当然已经靠着蒂亚戈的支持当上了老大。
蒂亚戈一边走一边和老相识们打招呼,贫民窟有一点好,就是流动人口不多,都是本乡本土住了几十年的老户,根知根底,看似混乱野蛮,其实内里自有章法,他打听了一下,就知道国王的去向了。
玛窦还在激情演讲着,傅平安在旁警戒,忽然发现一群人气势汹汹走来,看样子是当地黑帮人物,全世界的混混都一个造型,刺龙画虎,大金链子,星马台贫民窟的混混还多了一个道具,就是别在裤腰带上的镀镍手枪,银光闪闪的耀眼。,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傅平安的心悬了起来,悄悄摸了摸后腰的枪,可是那帮人暂时没有发作,而是站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
玛窦也看到了那群人,却视若无睹,继续演说,结束之后满场掌声,傅平安上前低声道:“有麻烦,待会儿别逞强。”
“你在说什么,这些人都是我的子民。”玛窦走向他的臣民,接受众人的膜拜,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嚣张跋扈的混混们,居然也都排队向玛窦行跪拜礼,吻他的凉鞋。
这很不可思议,玛窦没有任何威望可言,他继位只有一年,对百姓也没有施加过任何的恩泽,相反他的名声并不好,以前是默默无闻,现在是被主流媒体黑成了狗,为何这些人会如此尊敬他?
贫民窟的百姓生活在贫困线上下,温饱都成问题,他们不可能对任何政客有好感,傅平安无法想象马尔克斯或者冈萨雷斯来到这里,会得到同样的礼遇。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奥妙,星马台是君主制国家,越是底层民众,对王权越是尊崇,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起码要两代人之后才能改变,就像北洋时期,明明皇帝已经退位了,但张作霖之类军阀见到溥仪,还要行君臣大礼,张作霖跪拜的难道是溥仪么,并不,他跪拜的是自己曾经效忠的皇权,说白了就是一种情怀。
底层民众和上流社会割裂严重,上流人士掌握的媒体,在这儿无效,这些人不会看《苏拉威西新闻报》和《星马经济》,这里到处都是卫星天线,他们看马来西亚和印尼的电视娱乐节目,不看星马电视台的那些乏味的玩意。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信心,有了力挽狂澜的把握。
……
蒂亚戈来到现场的时候,民众聚集的更多了,他费了一番口舌才将玛窦劝走,回到车上,玛窦恢复了平静,默默看着车外,良久才道:“我尽力了。”
“陛下,以后不要到这种地方来,非常危险。”蒂亚戈严肃劝诫道。
“这是我第一次贫民生活的地方来,我只知道他们穷,没想到这么穷。”玛窦自言自语,“都是吾国吾民,为什么差异这么大,我是国王,是这个国家的王,我想为我的人民做些事情,可是身份不允许,于是我退位参选,我只想改变,权力财富对我而言如浮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被他们如此羞辱。”
蒂亚戈一时语噻,他无法回答陛下,他是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孩子,费尽心机向上爬,什么仁义道德都是工具罢了,但此时此刻,玛窦的话让他想起刚考进军校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有一颗赤子之心,也想着通过努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些。
“明天还来的话,我陪着陛下。”蒂亚戈说,他觉得自己有些分裂,一方面是格斯地安的忠实走狗,另一方面又成了陛下的忠实拥趸。
“打电话给桑托斯,我晚上要用王宫。”玛窦说完,
闭目养神。
蒂亚戈打电话给王室总管桑托斯,转达了陛下的旨意,陛下要用王宫招待奥黛丽公主和中国来的投资商,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桑托斯一口回绝:“王宫所有的物品都已经封存,无法接待任何客人,非常抱歉。”
这个回答不出所料,蒂亚戈深知桑托斯的底细,这个老家伙本来是王室的管家,一直默默无闻,后来抱上了马尔克斯的大腿才当上总管,国王退位后,星马台政局扑朔迷离,但是明眼人都明白,马尔克斯即将完成华丽转身,从首相变成星马台第一任总统,那么王宫就会成为总统官邸,桑托斯也将成为总统府首任大管家,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替未来的总统把家当管好,怎么可以再让外人使用呢。
堂堂国王,在桑托斯心中,已然成了不相干的外人。
对此回答,玛窦只是淡淡一笑,说:“那我们就在万豪星马酒店招待客人。”
……
万豪星马宴会厅,斛筹交错,灯红酒绿,玛窦虽然已经退位,但依然保有王子的身份,所以这是一场国宴,来自中国的客人们都入乡随俗,换上了隆重的礼服,因为这是江东省属明星企业江航的对外投资合作项目,所以江东电视台派遣了一支精悍的小队伍,随团采访。
激动人心的一刻到来了,星马台前国王闪亮登场,玛窦以一身裁剪合体的晚礼服亮相,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着,他和傅平安年纪相仿,只有二十四五岁,正是锐气逼人的年纪。
“天啊,国王这么年轻,这么帅!”江东台的女记者喃喃自语道。
摄影师会意,将镜头对准国王,捕捉着最精彩的瞬间。
玛窦和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他地道的牛津腔和娴熟的普通话令人震惊,彬彬有礼,风趣幽默,短短几分钟就用他强大的魅力征服了现场所有中国客人。
来自江航团队的一位大姐拍了一大堆照片,精心挑选了九张磨皮美颜后,在朋友圈里发出,获得无数点赞,很多人问她这个明星是不是刚出道的。
江东航空的官方,照片都是专业摄像师用单反拍摄,每一张都选取玛窦最帅的角度,每一张都够格印成杂志封面,一时间玛窦陛下在中国圈粉无数,值得一提的是,傅平安作为玛窦的官方翻译随行左右,他也是一身晚礼服,小伙子英俊挺拔,和玛窦不相上下,引得无数腐女遐想,硬给他们组了CP,国王和将军的故事,试问哪个腐女不爱,有位作者在晋江写了一篇以他俩为原型的脆皮鸭文,后来卖出了千万版权,这是后话不提。
……
晚宴之后,玛窦王子并没有与客人们深入交流,而是直接上车离去,只留下国际友人们回味万千,时间尚早,大家耐不住寂寞想出去体验一下热带风情,但酒店经理告诫说,近期外面不太安全,夜间最好不要出门。
这话能劝阻一般人,但劝不了军人出身的魏中华,他换上便装悄悄出门,在闹市区溜达了一圈,也没感觉有多么危险,走了一圈,找了个报刊亭买了几份当地报纸和一本杂志回来了。
魏中华的英语水平不错,他在电梯里浏览了一下报纸就皱起了眉头,出了电梯,直奔刘风正的房间,老刘以前是江东石化的副总,同为大型国企的副手,两人有所交集,这次同来星马台,更是坐在了一条船上。
刘风正见老魏来了,热情招呼他落座,正要去煮咖啡,魏中华将报纸递过来,面色凝重:“刘总,情况不对。”
“哪里不对……”刘风正接过报纸看了看,笑容凝固在脸上。
报纸上刊登着最新的民调结果,玛窦的支持率低于10%,几无胜算,而且杂志上印着的玛窦照片也是经过挑选的最丑陋难看的,傻子也能看出,玛窦已经被这个国家的人民所抛弃,什么退位竞选,只不过是挽回末代君主命运的困兽之斗罢了。
“魏总,你怎么看?”刘风正问。
“我们被傅平安那小子算计了。”魏中华说,“他想火中取栗,拉我们陪绑,我们代表的可是国家,国家的钱是不能拿来打水漂的。”
“那你的意思是?”刘风正又问了一句。
魏中华说:“不急着走,现在走对我们不利,毕竟牛吹出去了,现在回去不是打自己的脸么,陪他们玩玩吧,作秀可以,但是真金白银不能往这儿投,这地方政局动荡,不稳啊。”
刘风正说:“不能白来一趟,明天联系一下当地政府,和马尔克斯首相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搞些合作。”
魏中华又坐了一会儿,看刘风正心不在蔫的,以为他疲倦了,于是告辞离开,他刚出门,套间卧室里就走出一个女人来,正是江航团队中的那位大姐。
“吓死我了。”大姐说,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袍。
“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可怕的。”刘风正说。
“就是,我只是来借地方洗澡。”大姐说。
第二百九十四章
阴谋家
刘风正和大姐讨论人生的时候,傅平安和玛窦还在海滨别墅里研究对策,他们彻底放弃了美国智囊团选定的战略,决定走下层路线,争取沉默的大多数,这是正确的路线方针,但需要过程,距离大选只有五天了,短短五天时间,不可能将下层选民的竞选热情激发出来,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蒂亚戈和沐兰也跟着出谋划策,蒂亚戈建议在贫民区搞一场棒球赛,玛
窦亲临现场,最好能和孩子们一起打棒球,必然能赢得民心;沐兰建议玛窦慰问一下贫民区的孤寡老人,这些建议听起来都不错,但于事无补,现在必须要用猛药才能挽回败局。
夜深了,大家都去休息了,唯有傅平安还在看资料,他意识到主流媒体已经无法代表真正的民意,所以对着电脑屏幕看年轻人扎堆的论坛,去年他调研期间得到一些重要数据,星马台在1990-1995年左右经济有一波发展,所以那几年出生率很高,当年出生的孩子,现在正是二十岁上下,涉世未深,又有投票权,能抓住这些后浪们,就能扳回局面。
后浪们爱上网,星马台年轻人最喜欢的地方就是网吧和酒吧,尤其以前者为主,傅平安浏览了大量的帖子,包括不限于推特和脸书上的,发现星马台的年轻人对于政治并不感兴趣,他们对于当下最红火的候选人并没有任何倾向,他们根本分不清马尔克斯和冈萨雷斯的区别,他们对五十多岁成熟睿智的政治家完全无感,根本不认你是老几。
年轻人只对有趣的,带劲的事物感兴趣,玛窦近期在推特上口无遮拦的乱喷,倒是吸引了无数拥趸,无心插柳柳成荫,年轻人发现国王和他们一样,爱打游戏,愤世嫉俗,无形中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共鸣,在不知不觉间,玛窦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人心。
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人心转化成选票,傅平安感到束手无策,因为玛窦的粉丝虽多,但全无组织,难以整合,难以形成战斗力,想把成千上万人组织起来,令行禁止,指哪打哪,这同样需要时间。
夜深沉,电脑屏幕发着幽光,忽然傅平安灵光一闪,因特网最初是为了军事用途而发明,即便遭受核弹攻击导致网络中某一部分被破坏,也不会使整个网络瘫痪,去中心化,人人都是中心,这不和目前的局面不谋而合么,玛窦不需要庞大精密的组织体系,不需要一层层的管理人员,他只需要发个推特,就有无数人转发,目前玛窦还是无意识的,发泄情绪一般的在推特上发内容,如果将经过设计的,具有爆炸性威力的信息通过140个字发出去,是不是就能瞬间引爆整个星马台呢。
他被自己的新发现惊到了,一个超级扁平化的竞选团队初现端倪,玛窦之下是万千后浪,这些人已经整装待发!而身为领导者的玛窦竟然还不自知。
傅平安的精神更加亢奋,他需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事件,时机容易选择,在投票前一天即可,留出一天时间来发酵足够了,时间不能长,年轻人都是三分钟热度,长了就抛在脑后了。
合适的事件就难以设计了,他再次浏览帖子,希望能找到当代星马台年轻人的痛点,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凌晨四点,沐兰揉着睡眼走进来,咕哝道:“看什么呢,还不睡。”
“快好了。”傅平安说,依旧目不转睛。
沐兰去煮了一壶咖啡端过来,静静坐在他身后,陪他工作。
“你觉得星马台的年轻人最痛恨什么?”傅平安问道。沐兰在这儿生活的时间比自己久,接触的人更多,她与发言权。
“痛恨的多了,恨自己没钱,恨当官的腐败,恨资本家剥削,他们简直就是愤怒的一代。”沐兰说,“不过要说最恨什么,还真难说,星马台虽然不发达,但地处热带,人口又少,再怎么穷也饿不死冻不死,只是看到别人比自己有钱,心里不舒坦罢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傅平安激动起来,沐兰无心的一句话让他找到了星马台的症结所在,大家都穷也就罢了,但你比我富,而且差距极大,我住棚屋你住别墅,我吃稀饭你吃龙虾,我在网吧打魔兽就是顶级享受,而你坐着游艇左拥右抱,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所以任何施政演说里那些发展经济,创造就业机会,发放底层救济金之类的话,统统没用,老百姓不要听那些废话,对他们来说,解恨才是第一需求,比如打倒劳埃德,收回种植园,这种话是马尔克斯和冈萨雷斯绝对不敢说的,也只有玛窦这个愣头青敢在推特上如此大放厥词。
现在矛盾的焦点找到了,就差一个引爆点了,自由之花需要用革命者和暴君的鲜血来灌溉,不温不火不是闹革命,要把百姓的神经刺激起来,就一定需要流血,需要牺牲,不然阈值达不到,想到这里,傅平安陷入痛苦纠结,让谁死,他都不愿意。
傅平安想起史老对自己的评价,不适合搞政治,是啊,搞政治需要腹黑手狠,自己还真不是那块料,是不是可以不流血牺牲呢,毕竟这是一场选举,而不是政变,思虑再三,他决定选择让一个重要的人流血,从而杜绝牺牲。
这个重要的人自然就是玛窦,这是他的国家,他的子民,他的事业,他流血理所当然。
终于搞定了最困难的环节,傅平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身看去,沐兰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挂着晶亮的涎水,还咂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他没有惊动沐兰,去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坐在一旁,试图让自己亢奋的大脑平静下来,但没用,他又将行动的流程过了一遍,能不能成大事,在此一举。
早上七点,傅平安叫醒了所有人,时间有限,必须争分夺秒,他采纳了蒂亚戈和沐兰的建议,把这几天的日程排满,全部都是亲民项目,走到人民群众中去,不谈什么政治,就只是和老百姓一起喝咖啡,聊天,打棒球,重点在于传播,玛窦的账号暂时由傅平安掌管,帮他发推文,这是个技术活,用最浅显简单的短句将道理讲透,还能振聋发聩,高屋建瓴,只有深谙人心的高手才能做到。
战线分两边,一边是玛窦深入群众,一边是推特挑动民意,傅平安浏览了上万条帖子,发现星马台人对于劳埃德保安的怨气是最大的,种植园需要保安维持秩序,两万名土著员工需要管理,所以劳埃德拥有一支强大的保安队伍,武器装备比警察都先进,企业保安都是二三十岁的欧洲籍年轻男性,荷尔蒙旺盛,却没有正常的发泄渠道,于是恶性案件频发,就像是驻扎在日本的美军一样,偏偏劳埃德公司享有治外法权,员工犯了罪不用交给星马台司法系统处置,公司有一个法务处,以公司规章代替法律,杀人放火的保安,最多辞退而已,通常只是罚薪。
去年八月,在海边度假村,那三个虐杀了土著女人的劳埃德保安,至今逍遥法外,傅平安对此事印象深刻,他决定就从这件事入手,炒热旧闻并不难,用玛窦的推特发上几条,自然有人转发评论,都不用找什么大V助阵,因为玛窦自己就是最大的V。
傅平安抽空去了一趟种植园,选了一块地方,引发爆点的位置很重要,一定要占理才行,劳埃德占据了很多土地,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除了他们购买和租赁的土地之外,劳埃德公司还偷偷将附近的荒地纳入管理范围,这个做法很像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租界当局的行径,在沪西越界筑路,强行霸占道路周边土地,造成既成事实,反正当时的政府也奈何不得他们。
劳埃德雇佣了两万名星马台籍员工,绝大多数都是从事低端劳动的工人,这些工人住在种植园周边的村落中,资本家有时候也会做些善事,为了员工的健康着想,劳埃德出资将竹木搭建的近乎原始状态的村落改建成现代化的木板房,喷洒药物灭杀害虫和病菌,引入电能和自来水,钱花的多了,也就很自然的将这些区域视为自己的管理范围,工人之间发生纠纷矛盾,也由劳埃德出面调停解决,时间一长,大家就都习惯成自然,把这里当成了劳埃德的领地。
这个村子叫拉齐奥村,距离去年案发地点海滨度假村只有十五公里,傅平安在推特上说,要去拉齐奥看望受害者的孩子,并邀请有志青年同去,集合地点和时间都公开发布,还租了一辆53座的中国产宇通大巴车当交通工具。
到了约定时间,五十名网友来到集合地点,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女孩子,打扮的花枝招展,拿着遮阳伞戴着墨镜,带着慰问品和零食,她们是把这次活动当成一次野营来的,同时也不排除这些女孩子有嫁入王室的小九九。
随行人员还包括傅平安、沐兰和一些保镖,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带了枪。
上车之前,傅平安再次向玛窦面授机宜。
“我知道,我明白,我会的。”玛窦不断点头。
“你可能要受点委屈,但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傅平安说,“你的委屈越大,效果就越强。”
玛窦上了大巴车,女孩子们一阵尖叫,傅平安也上了开道的路虎车,沐兰坐在他身旁笑道:“你越来越像一个阴谋家了。”
“这大概就是政治。”傅平安说。
小车队驶出星马台城,向南进发,绕过巨大的劳埃德园区,来到拉齐奥村,此前已经联系好了当年的受害者家属,一个带着俩孩子的可怜的鳏夫,他的妻子被劳埃德的保安杀了,可他为了生活,只能继续为劳埃德打工,今天他调休,带着两个孩子迎接客人。
这是一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慰问送温暖行动,粮食、橄榄油、书包文具和玩具堆满了逼仄的小屋,鳏夫穿上崭新的衬衫,手拿着橄榄油,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村民们也来围观,玛窦顺势发表演说,这一套说辞他已经说过无数遍,轻车熟路,声情并茂,他将资本家的丑恶嘴脸揭批的入木三分,赢得一阵阵掌声。
傅平安见火候差不多了,拿出一部专门为此次事件预备的手机,SIM是无记名的,
也没拨打接听过任何电话,他来到无人处,打了一个电话给劳埃德保安部。
“有人在拉齐奥村聚众闹事。”傅平安用英语报警,打完电话就关机了。
不出十分钟,一辆路虎卫士就开了过来,但是保安没下车,只是停得远远的用望远镜观察。
“如果他们不管,可就前功尽弃了。”傅平安喃喃自语。
站在高处的玛窦也看到了那辆路虎卫士,车身上劳埃德的徽标如此刺眼,他手一指:“看,他们来了,杀人凶手就在那里!打倒劳埃德!”
下面人跟着呐喊:“打倒劳埃德!”群情激奋,声如浪潮。
那辆路虎卫士调转车头走了。
傅平安捶胸顿足,演对手戏的男二走了,这大戏还怎么往下演,资本家的狗腿子也太怂了吧。
没过几分钟,又有四辆路虎卫士出现,原来保安们不是吓跑了,而是撤到远处等待增援,援兵一到,他们就气势汹汹杀过来了。
“没我的命令,不许出现,不许动手,更不许开枪。”傅平安再次严令,他藏在室内,俯瞰一切。
沐兰端起摄影机,开始拍摄。
五辆劳埃德的警车包围了聚集的人群,保安下车警戒,黑超墨镜,半指手套,雷明顿霰弹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领头的保安袖子上有三道折,看样子是个队长,他人高马大,满头红发,嚼着口香糖,倚着车门,拿着麦克风喊话:“这里是劳埃德领地,你们的聚集是非法的,必须马上解散。”
玛窦正等着这句话呢,他愤怒的反驳:“这里是星马台领土,星马台人民有集会和示威的权利,你们无权阻止,你们这些刽子手,杀人犯,变态的虐待狂。”
外籍保安们可不认识玛窦,他们相视一笑,纷纷抽出了警棍,二十名保安对付百十号示威群众,胜算满满。
玛窦不但丝毫无惧,还来劲了,跳着脚的痛骂,而且是用英语骂,他成功的激怒了保安们,这些来自英国的保安毫无绅士风度,他们挥舞着警棍将手无寸铁的女孩子们驱散,将玛窦从台子上拽下来,就要往车里塞,玛窦拼命反抗,三个保安将他死死按住,保安队长单膝跪在玛窦的脖子上。
“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玛窦呻吟道。
女孩子们试图冲上去救他,保安立刻拔枪威胁,她们能做的只有拿出手机拍摄,并打电话报警。
“玛窦会被弄死的。”沐兰急道。
“再等等。”傅平安的心脏在砰砰跳,这些劳埃德的保安简直太给力了,配合的比预期的还好,顺利的有如神助。
女孩子们开始哭泣,有人用英语叫嚷,他是国王,他是国王,但是保安们并不理会,劳埃德和星马台王国的关系就像是关东军与伪满洲国,关东军的少壮派是不会把康德皇帝放在眼里的,
再说了,谁能证明这小子真的是国王。
拉齐奥村的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国王被劳埃德的保安压在膝下,如同一只等待宰杀的羔羊,那个手上还拿着慰问品的鳏夫流泪了,他冲上去想解救玛窦,被严阵以待的保安一枪撂倒。
空气瞬间凝滞,四下鸦雀无声,
傅平安的心一阵绞痛,拿起对讲机:“全体下车,救出玛窦,不许开枪。”
“为什么!”沐兰在怒吼,“他们已经在杀人了!”
“还不是时候。”傅平安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这也是你说的政治么,去他妈的政治!”沐兰哗啦一声将霰弹枪推上膛,也拿起对讲机,迟疑了一下:“重复一遍,不许开枪。”
第二百九十五章
舆论海啸
保镖们的汽车隐藏在村里,他们听到命令纷纷下车,子弹上膛,呈战斗队形前进,鉴于在劳埃德势力范围内行动,他们装备了全自动武器,泥色的棒球帽和战斗服,防弹背心和对讲机,看起来像是精锐雇佣兵,他们的出现将劳埃德保安们吓了一跳,两边端枪对峙,但谁也不敢开枪。
“我去救他!”沐兰将霰弹枪放下,冲出屋门,傅平安心道要坏事,拿起对讲机:“米沙,米沙。”
“收到。”埋伏在钟楼上的米沙正抱着一支狙击枪。
“授权你可以自由射击,射杀威胁沐兰安全的任何人。”
“收到。”依然是冷静的回答。
“他是星马台的国王提比流.玛窦!”伴随着尖利高亢的声音,一个女生冲向保安,正是沐兰。
保安们没有开枪,并不是因为沐兰是女性,也不是因为沐兰看起来不像土著居民,实际上劳埃德的保安谁都敢杀,这些年来,他们枪杀过反抗的员工,误杀过藏在树丛中疑似动物的儿童,谋杀过试图组织工会的工人,还在冲突中打死过星马台的警察和官员,这个国家里,就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
这一刻阻止他们毫无顾忌射杀沐兰的原因,是十五支带激光瞄具的HK416自动步枪,激光的小红点就在他们额头上闪烁,如果他们敢开枪,下一秒脑袋就开花,他们手中的GLOCK无法和自动步枪对抗,也打不穿对方身上的防弹衣,这时候只能认怂,别无他法。
沐兰推开保安队长,将玛窦从他腿下拽出来,后者没敢有任何动作,枪口朝天,默默起身,一群女生也壮着胆子围上来,搀扶着玛窦离开,沐兰又跪在被子弹击中的鳏夫跟前,从救急包中拿出纱布手忙脚乱的堵伤口喷出的血。
“叫救护车,叫直升机,你们这些混蛋!”沐兰怒骂道。
距离最近的是劳埃德的医院,人命关天,她顾不得什么大局,什么政治了,她宁愿失败,也不愿看到一个父亲死去。
玛窦恢复了自由,他脸色惨白发青,正要喝令保镖将这些杀人犯全部逮捕,傅平安上前低语了几句,玛窦的脸色从青白色转为紫红色,他不得不承认傅平安是对的,这时候不能快意恩仇,一顿乱枪将保安们扫死简单,那这口憋在星马台人民心中的气就泄了,就前功尽弃了。
保安们已经认怂,枪口低垂,这边也放下了枪,对峙局面结束,保安们上车离开,队长恶狠狠看了这边一眼,拿起了对讲机,他在呼叫救护车,也在呼叫增援。
可怜的鳏夫肺部中弹,口中流血,已然坚持不了多久,他歪着头,不舍得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沐兰明白他的意思,哭道:“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鳏夫笑了笑,最后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死了。
沐兰浑身是血,仰天流泪,最深的痛并不会嚎啕大哭,而是深深的沉默,随行摄影师将这一幅画面定格在相机中。
女生们也都沉默了,好好的慰问活动变成了丧礼,她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全部上车,我们要离开这里。”傅平安说道,目的已经达到,继续逗留毫无益处,被人包了饺子就白死人了。
大家匆匆上车,傅平安将鳏夫的尸体用床单裹了,放在车上拉走,两个孩子也一并带走,世道险恶,即便有视频也证实不了什么,必须有尸体握在手上才是铁证。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很难过,如果不是自己,这个人就不会死,沐兰说的没错,这就是政治,政治是肮脏的,黑暗的,但却不得不为之。
沐兰发现玛窦的额角在流血,拿出纸巾想帮他擦,手却被傅平安按住:“别擦,让血干涸,这是陛下的勋章。”
……
劳埃德的保安们并没有远离,队长将发生的事情如实报告给保安主管,主管是曾在英国MI5工作过的谍报人员,经验丰富,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所有人,扣留他们身上的相机和手机,并强调一定要彻底搜身,不放过任何存储卡。
事发地点只有手机2G信号,不能传输照片,所以控制住局面的方法只能是抓住所有人,劳埃德庞大的保安体系动员起来,园区警笛长鸣,数百名保安奔向枪库,奔向停车场,直升机紧急起飞,所有卡口放下栏杆,禁止一切车辆通行。
大巴车匀速前进中,没人知道劳埃德已经为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忽然玛窦接到一个电话,是蒂亚戈打来的,这家伙在劳埃德有内线,刚刚得到消息,保安部队大举出动,围捕玛窦车队。
玛窦挂了电话,愤怒而无奈,劳埃德保安部队在星马台国土上围猎自己,堂堂国王却叫不到援兵,警察听马尔克斯的,军队听古烈将军的,这两个人不但不敢得罪劳埃德,甚至会帮着劳埃德抓自己。
“我们有备选方案。”傅平安镇定自若,他既然来戳马蜂窝,肯定想好了万全之策,拿起对讲机安排了一番,大巴车和随行护卫的越野车继续前行,但是车上的人却都下来了,等候了十五分钟,三辆涂得花花绿绿的本地公交车驶来,将他们接走,从乡村公路回星马台,而玛窦等重要人士则驶向海边,有快艇接应。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有人在用手机拍摄,傅平安并没有阻止,素材越多越好,细节越丰富越好,越能体现出惊心动魄,越能打动人心。
一路有惊无险,劳埃德的势力还没庞大到掌控一切的地步,虽然他们出动了一百辆车,三架直升机,五百名保安,依然没有抓到玛窦和他的粉丝们,那辆大巴车里是空的,只有一个司机,还是临时雇来的,啥也不知道。
所有逃出生天的人,在刚有3G信号时就开始发推特和脸书,更有人回到家中连脸都不洗,先冲进书房上载视频,每个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让大众知道,这个国家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上不需要傅平安再做任何推手了,一场堪比八级地震的舆论海啸,山崩地裂而来。
来参加慰问活动的五十名男女青年,都是中产阶级以上,甚至富豪家庭的子女,每个人都有网络社交账号,有自己的朋友圈,他们发布出去的信息,图像和视频,瞬间被十倍转发,几分钟内又以次方级别转发,短短一小时之内,星马台城人尽皆知,海量信息淹没网络,打开手机,打开电脑,铺面而来全是血淋淋的镜头,国王被面目狰狞的保安压在膝下挣扎,无辜村民惨死,手无寸铁的姑娘小伙被警棍打的头破血流,耀武扬威的劳埃德保安手持枪械四下威胁,一幅幅画面直击人心,就算是最温和的星马台人也被深深的刺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