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平安正襟危坐,罗克功讲的他都懂,但是一些话从上将口中说出,效果和感觉是不一样的。
罗克功的指挥棒转向南海,中国在南海与很多国家有领土争端,但是与星马台的双边关系良好,不存在任何龃龉,保持和一个小国家的密切外交关系,有时候个人的作用也很重要,傅平安就是那个人。
“国家的经济利益拓展到哪里,军事实力就会保护到哪里,军人要未雨绸缪,为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做打算。”罗克功没说的很透彻,但傅平安领悟的很透。
“今后的一段时间,你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做好心理准备吧。”罗克功以这句话结束了谈话。
傅平安以为这就算谈完了,没想到还有其他部门接着谈,他住进了国二招,连续三天都出没于中央机关,统战部和中联部的领导和他畅谈许久,傅平安知道,自己的政治地位要更上一层楼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冬天,2016年元月,傅平安在当了五年省人大代表之后,被补选为全国人大代表,同时担任了江东省的中国致公党副主席,他是东南亚洪门星马堂的香主,有这层关系在,当个副主席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荣誉不是白给的,傅平安要利用自己在星马台的影响力为国谋取利益,才能对得起栽培他的领导们,至少目前来看,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为星马台生产的军舰已经在海试,贵航的山鹰和洪都的L15飞机同台竞技,处于评估阶段,各项合作热火朝天。
……
天寒地冻中,副省长杨启航来到江东省的东南角淮门市黄台县视察,黄台县靠东海,古时候曾经是重要出海港口,后来泥沙淤积把港口填没了,如今黄台县有两大支柱产业,一是晒盐,二是外出务工,和本省另一个劳务大县南泰不同的是,南泰出建筑工,黄台出装修工,盐场属于国营企业,杨启航来黄台主要是视察这里。
县政府的车在海边行驶着,滩涂上是几万亩的晒盐场,朝霞下壮观无比,车队在乡政府门口停下,乡四套班子的干部全部到场,迎接杨省长。
这是一次例行调研,杨启航轻车简从,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而已,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年轻人,那孩子长得太像年轻时的刘风正了,杨省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感谢省委省政府,给我们派来的选调生踏实能干,还是重点大学出来的尖子生哩。”乡长是个人精,注意到杨省长的目光所在,热情解释道。
选调生的气度和周围那些乡下人确实不一样,杨启航点点头,继续前行,主要陪同的县长使了个眼色,乡长就把选调生拽了上来,进入陪同领导的第一梯队。
这个年轻的省委选调生就是刘康干,在分配工作前,他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这也是爷爷的“妙招”之一,根据刘文襄的老经验,第一个报名去边疆支援建设的大学生往往会被组织留下来,那些老想着去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反而会被发配到边疆,刘康干本来是想留在省委机关,最后是进团省委,这是进步最快的路径,但是这一路骚操作下来,如他所愿,真被分配到了全省最偏僻,最边缘,最苦的基层乡镇。
这地方叫盐池镇,还没摘掉贫困的帽子,基层党委政府的工作非常反正繁重,但没什么技术含量,大多数工作就是传递文件,复印材料,初中生都能胜任,刘康干是乡党委的办事员,由于人手不够,他还兼着扶贫办的工作,一人多能,每天要么在单位里宿舍食堂办公室三点一线,要么下村走访,其实苦他倒是能承受,最怕的是寂寞。
乡下生活枯燥单一,没什么娱乐设备,乡党委虽然有几个年轻女孩,但都是庸脂俗粉,刘康干和她们没有共同话题,他经常一个人走到盐田旁看夕阳,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盐池镇已经很久没有大领导来过了,杨省长前来视察是大事件,刘康干作为名牌大学毕业的选调生,模样又周正,自然作为接待团队成员,杨省长的注视让他忐忑,因为他听过一些小道消息,说杨省长和父亲是老交情,这是该表现的时候,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乡镇的问题,乡长会回答,盐场的问题,盐场领导会回答,自己也不敢随便插嘴,越俎代庖。
忽然下起了雨,一把伞塞到刘康干手里,他急忙撑开,帮杨省长遮雨,杨省长顺手接过雨伞,继续前行,然后刘康干就被众人挤开,落在队伍后面,再想挤上去可就难了,他只好远远跟着队伍走着。
一直到杨省长离开,刘康干始终没能凑到跟前去,基层和学校不同,每个人都貌似忠厚,其实背地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刘康干分不清善恶忠奸,一个科室的小年轻,当面恭维背后打小报告,貌似忠厚的村民,恶毒起来简直令人发指,在省城大家都看不上眼的蝇头小利,在这里能闹出人命来,这种日子让他绝望,据说选调生在基层必须扎根两年才能调动,他不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的。
一周后,刘康干终于看到了希望,他毕竟是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写材料很有一套,杨省长调研回去之后的调整方向,就是按照刘康干的建议来的,于是县里慧眼识珠,将刘康干从乡镇基层调到了县委专门写材料。
县委机关大院里来了新人,关于新人的各种谣言也同时传开,据说这个叫刘康干的选调生,是杨启航副省长的私生子。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人生得意马蹄疾
人红是非多,杨启航是不到五十岁的单身女副省长,而且并不是那种不苟言笑不施粉黛的铁娘子,她身材保持的好,虽然从不穿任何奢侈品牌,但服装材质和裁剪都很高级,上任不到半年,成绩卓著,成为政坛明星,这样的人,绯闻肯定少不了。
刘康干只是众多绯闻中的一个,而且全无凭据,纯属谣言,另一个谣言就稍
微靠点谱了,据说一个叫解小明的人是杨启航的儿子,这个解小明还是江东商界的翘楚,但内部人知道,解小明确实和杨启航有亲戚关系,却不是母子,人家的亲爹能量更大,是曾经执掌过江东省金融的高官,现在是副部级政策性银行一把手,真正的财神爷。
年初会多,省市一级的两会扎堆召开,过了春节之后,又是北京的两会,傅平安现在的政治身份很多,会议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坐在台下的,和课程冲突的会议他就不去参加了,但有些坐在主席台上的会议还是要给面子的。
除了人大和民主党派的身份,傅平安作为青年企业家又被吸纳进了省政协,并且成为江东省政协本届常委之一,在常人眼中,好像这是很大的官了,但其实只是一种荣誉和议政权,傅平安本人并没有行政级别,他只是一个研究生而已。
政协中企业家数量众多,为了团结企业家们,更好的开展工作,杨启航兼任了省政协副主席,这是很罕见的一种配置,也说明省委省政府对杨启航的工作寄予了厚望。
杨启航每天都要会见企业家,傅平安也是她要见的人之一,对于这个年轻人,网上基本没有太多介绍,组织上给了薄薄一页纸,基本上都是他的名誉头衔,二十六岁就获得这么多殊荣,接下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都够了。
傅平安这个人的功能在于打通东南亚市场,把星马台这一步棋盘活了,整个棋局就都活了,他可以做的事情很多,首先是军火贸易,众所周知,军火是暴利行业,国际军火市场基本上被美国俄罗斯等国家把持,中国的份额相对较少,傅平安打开星马台市场,销售军舰和战斗机,总价值不过十几个亿而已,但是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后续的售后、备品备件和培训维护,都是进一步增强两国关系的纽带桥梁。其次是民间经济往来,中国援建的大型机场和港口已经奠基动土了,万达广场的地基都打好了,对于江东省的企业来说来说,要搭上这趟车,还需要花点心思。
在省政协大楼的小会议室里,杨启航接见了傅平安,这是两人第三次打交道了,说起话来放松许多,杨启航表示,江东省的基建能力很强,如果能输出海外对一带一路工程是添砖加瓦的好事。
“有这个想法,在星马台兴建海岛别墅,搞海外房地产……”傅平安当年的想法现在变成了现实,他滔滔不绝的想计划和盘托出,文化旅游地产免税天堂一条龙,蛋糕想做多大就做多大,星马台虽然小,但完全可以开发成东南亚的迪拜。
杨副省长接见每个人的身份都是有限的,她原本只留了十分钟,但是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秘书几次进门倒水,提醒外面还有客人等候,杨启航终于起身,和傅平安握手告别。
傅平安经常和官员打交道,杨副省长的作风雷厉风行,不讲官话套话,是个有手段的技术型官员,和这种官员打交道比较省心,和杨副省长的谈话也提醒正视一个问题,自己的辉煌是建立在星马台对华友好的基础上,这个基础一旦不在了,自己头上的光环也会失去。
江东省成立了一个对星投资协会,杨启航亲任会长,傅平安被聘请为协会顾问,每月有津贴车马费,这只是他获得的众多好处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最为重要的是他进入了一个圈子,一个以江东企业家和官员为主的政治经济圈子,人混的就是圈子,没有圈子做后盾,单打独斗是不能持久的。
傅平安以前只在圈子外围,接触过一些有实力的边缘人物,比如刘风正,这也是他遇到资金问题时首先想到刘风正的原因,除了老刘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现在就不一样了,经常一起参加会议结识了不少大人物,这些人目光如炬,看得出傅平安前途不可限量,都愿意结交他,多条朋友多条路,二十六岁不到的傅平安,已经远远超出普通人,成为近江金字塔顶的一小撮人之一。
他没有急着报复解小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冷眼旁观着就是。
……
解小明忙着做大生意,他手上有一个长线大项目,还有几个中线项目,长线是国企混改,中线是房地产开发,他小姨是负责城乡建设的副省长,正好管这一块,虽然小姨这个人铁面无私,但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出面,甚至连招呼都不用打,条子不用递,下面的人就处理的妥妥的了,毕竟在大家眼里,解小明就是杨启航的代言人。
长线项目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搞定,中线项目已见眉目,这是一个多方合作的大项目,有好几家开发公司参与,主力是冯庆存的公司,解小明自己也投了一部分,他入的是干股,作价一个亿。
这是一个江景别墅群项目,三年前冯庆存投资在淮江下游沿江的空地上建设一百栋别墅,毛坯已经完成,却被紧急叫停,说什么涉及到泄洪通道问题,拖到现在终于解决,解小明手段通天,一路绿灯,虽然依然没拿到批文,但是有关部门至少不阻拦了。
在意大利定做的游艇还在赶工,解小明借了冯庆存的游艇,经常在江里兜风,沿江东下,开到北河县境内,他们的项目所在地,岸边一栋栋别墅已经开工,巨幅广告牌上打着尊享豪墅,最后五席的字眼,据说以后别墅用地不再批了,别墅成了稀缺资源,北河县是近江的后花园,在这儿置办别墅,比省城便宜很多,开车半小时就到,确实是极好的选择。
这个别墅项目的名字非常具有国际范,叫做威尼斯水城,当初拿地成本很低,售价却随行就市,一栋别墅起价五百万,销售之后能回笼五亿资金,手上有了钱,就能搞新的项目了。
淮江风平浪静,冬天的江风寒彻骨髓,游艇里温暖如春,桌上支着电火锅,火锅味道大,把游艇每个角落都熏得一股花椒味,这是解小明的新玩法,冯庆存也不心疼,只要明少玩的开心,别说在游艇里吃火锅了,就是支煤球炉炒菜他都没意见。
“明少,这里有块地,是文旅性质的,咱们拿下来搞地产项目一定行,叫上辛涛他们,众人拾柴火焰高了您看呢?”冯庆存拿着平板电脑,指着电子地图说。
“挂羊头卖狗肉,老冯你行。”解小明笑道,“在风景区搞房地产,有创意。”
游艇回航,又看到了江心岛,很遗憾的这个岛没能拿下,据说被一个搞娱乐会所的人拿下了,解小明本来有些想别别苗头的意思,被冯庆存劝阻,说那是刘市长的人。
“刘市长那是有龙气的人。”冯庆存这样说。
“碰不得,
那就交个朋友。”解小明遇到强者,身段自然就变得柔软起来。
……
今年的二月七日是除夕,傅平安提前两天开车回淮门,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沐兰,刘小娜已经彻底分手,范东生警校大四,在刑警队见习忙得不能回家。
家乡还是老样子,和平小区比以前更加破败了一些,私家车更多了,以至于很难找到停车位,五号楼下的小店和棋牌室依旧热闹,傅平安暗下决心,今年说什么都要把房子买了。
在家的日子总是无聊的,高中同学们的聚会依然每年都搞,但参加的人越来越少,能谈得来的朋友也日渐稀少,孙杰宝还在瞎混,沈凯还在考公务员,孔确提了副科,算是同学中除了自己混的最好的了。
唯一能谈得来的是光辉哥和茜姐两口子,这两人算是傅平安的恩人,无论自己走到多高的位置,也会把他俩当做亲人一般看待,傅平安打了个电话过去,两人手机都关机,这很不正常,于是他找旁人打听,才知道赵光辉的公司不久前爆雷。
去年底,著名的e租宝爆雷,未兑付金额高达三百八十亿,引发了P2P市场连锁反应,赵光辉搞金融已经很多年了,最初是融资放贷,后来爆了一波,他做的比较稳健躲了过去,后来紧跟潮流,也搞了P2P,融资金额顿时翻番,虽然比不得e租宝,也达到了十个亿的规模。
傅平安来到赵光辉的公司,这里已经贴了封条,占据办公地点的是讨债的苦主们,他又来到茜姐的别墅,这里同样人去楼空。
这个冬天有点冷,花园遍是枯草,傅平安愣怔了一会,默默上车离去,开出别墅区的时候,忽然看到路上一条狼狗在狂奔,后面跟着几个拿棍的红袖章,他急速倒车,一脚刹车,降下车窗大喊一声:“大黑!”
大黑是茜姐养的狼狗,别墅院子太大,狼狗最适合看家护院,昔日油光水滑的大黑现在变得脏兮兮的如同丧家之犬,不对,它就是丧家之犬。
听到有人呼唤,大黑呜咽起来,傅平安打开车门,大黑就窜了上来,红袖章们围上来,挡住车头不让他走。
“这狗是我朋友的,不是无主的野狗。”傅平安说。
“没有狗证的一律要打。”一个红袖章说,他们连城管都不算,是办事处雇佣的工作员,平时吊儿郎当的二流子,五十块钱一天的临时工。
傅平安虽然开着大G,但一副读书人模样,临时工们眼见到嘴的狗肉没了,岂能善罢甘休。
第三百三十二章
菩萨身边的童子
以今天傅平安的格局见识,是不会和这些人较劲的,他从手套箱拿了半条中华烟出来,说大过年的,大家拿去抽。
半条软中华值不少钱,何况大G的风挡玻璃下摆着省政协的车证,证明车主并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小人物,临时工们拿了烟也就作罢了。
傅平安撸了撸狗头,开车回家,人没找着,只找到一条狗,也算是聊胜于无吧,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一辆运输汽车的半挂货车,通常长途运输的都是4S店的新车,但这辆半挂上运的都是挂牌的豪车,一水的粤B牌照,还有港深双排的,简直豪车大展销,因为号码过于特殊,傅平安顿时想起这个李可家地库的豪车。
李可是黄台人,看来是趁着过年衣锦还乡了。
果然,傅平安的手机响了,是李可打来的,说我刚下飞机,你在不在淮门,晚上一起坐坐。
“好的。”傅平安一口答应。
李可乘坐的湾流私人飞机降落在淮门海事机场,这是起降海事部门飞机的专用机场,李可财大气粗,不想多走路,就临时申请了起降权,在这边降落回家近一些。
火车晚点,他的豪车刚到淮门,现在赶过来来不及,好在黄台县政府的车队已经等在机场,一位副县长亲自带队迎接,李可是县里的大财神,可马虎不得。
今夜李可下榻淮门最豪华的酒店,晚上有个饭局,参加的人有淮门招商局的局长,还有李可母校淮门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的校长等人,校方为李可立了一尊铜像,还给了他一个特聘教授的头衔,当然价码也是不便宜的,李可捐了一座楼。
傅平安把大黑送回家,找条链子拴上,然后来到酒店包房,他穿的比较随意,因为常年冬泳对寒冷不敏感,里面一件T恤,外面薄羽绒服,二十五六岁年纪,放到哪个单位都是崭新的新人,因为是李可的朋友,这帮县长局长倒也客气,席间问他在哪里发财,傅平安只说在读研。
这是典型的淮门酒局,地级市的处级官员和掌握本市经济命脉的商人们组成了权力和信息的网络,也形成各种圈子,不同的圈子在同一个酒局上互相融合,互相借力,今天还有一对父子到场,是淮门地产界大佬李建民和他的儿子李根。
李根是傅平安的高中同学,每年都要聚会的,今天他们都算陪客,主宾是来自深圳的互联网巨头李可先生,傅平安问李根认识李可么,李根茫然摇头,不但他不认识,他爸爸李建民也不认识,稀里糊涂就被招商局王局拉来陪客了。
淮门流行喝茅台抽苏烟,但李可不爱喝白酒,他从深圳空运来一批轩尼诗XO,只喝这个,本来说客随主便,但这个客人来头太大,主就随了客,酒过三巡,大家开始例行吹牛。
李建民老生常谈,又谈起他当年的奇遇,2008年秋天他资金链断裂,眼瞅着就要破产,人已经在塔吊上了,却因为看到菩萨显灵,不但没死,还起死回生,当天晚上新闻联播就报了四万亿计划,大水漫灌,咸鱼翻生。
“我确信那是上天给我的指示。”李建民绘声绘色描述起当天的故事,时隔八年,他在无数个酒场上讲过这个故事,故事已经多次演绎变形,赋予了一层神秘色彩。
“我上塔吊的时候,楼面上没人,我正想跳,忽然佛光普照,云朵之间似乎有菩萨现身,用柳枝这么一指,我就顺着菩萨指引的方向看去,楼上面突然多了一个人,在那蹲着干活,大家可能不清楚,建筑工地上有人干活难道稀奇?没错,很稀奇,我那个工地已经停了,欠人家工程队几百万,工人早撤了,谁还傻不愣登的干活啊,我就纳闷啊,就从塔吊上下来问那个工人,那是个小孩,年纪不大,和我儿子当时差不多岁数,后来我分析啊,
这就是菩萨身边的童子,是来点化我的,这个童子戴一顶安全帽,上面写俩字,平安,这就是点我啊,预示着我会平安,我当时问他,我说人家都走了,你怎么还干活啊,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铭记在心,他说,属于我的工作,我就得完成,这还是菩萨在点我啊,把自己的事做了,无愧于心,无愧于社会,这才是堂堂男子汉的担当。”
大家听得聚精会神,傅平安却莞尔一笑。
“我就回家了,晚上就四万亿振兴经济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李建民唏嘘起来,“从那天起,我就信菩萨了。”
王局虽然听过八百遍,但还是做感慨状:“我提议,为李总干杯。”
大家干了一杯酒,傅平安忍不住道:“李总,您还记得我么?”
李建民看看他,不认得,酒场上五湖四海的人都有,他记性不错,但确实不记得这个人,刚才王局介绍了一下,好像和自己以前也没有过交集。
李根说:“傅平安是我高中同学,在京华公司干过的。”
“哦~~”李建民还是没有想起来。
傅平安说:“李总,那天在楼面上扎钢筋的人是我,我叫傅平安,安全帽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跟老赵干活的,他儿子叫赵杰,现在应该还跟您干。”
这些话一出口,李建民就信了大半,这不是能瞎编出来的,那座楼确实是报给老赵干的。
“大家都走了,为什么你还要在那继续干。”李建民不解。
“因为我答应过他爸爸,那是我俩的活,老李走了,我得干完,和工钱无关,和承诺有关。”
“老李?”李建民又糊涂了。
“我们一个队的工人,肺癌晚期,在李总您爬塔吊的前一天,老李跳了。”傅平安说。
“我想起来了,当时连抚恤的钱都拿不出来。”李建民说,他看了看李可,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酒局一定要拉着自己参与了。
李可说:“李总,我有个事和您商量,我有个要求,您提条件,提多少我都答应。”
酒局上能办事,现在就到了戏肉部分,大家都停了筷子,看他们说话。
“请讲。”
“傅平安说的没错,我爸以前是建筑工人,就是农民工,他是在您工地上跳塔吊自杀的,这事儿不怨您,他肺癌晚期,不愿意拖累家人。”李可说话间,眼圈红了。
李建民松了一口气,不是来找自己寻仇的就好。
李可说:“当年的工地现在叫弗洛伦萨花园,我本来想把整个小区买下来,给我爸建个陵园,后来考虑到不现实,就算了,我想这样,在小区的空地上放一首歌,循环放,一直放,放腾格尔的《父亲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做儿子对父亲的一点念想。”
李建民一口答应:“好,没问题。”
李可说:“条件您随便开,我都接着。”
李建民变了脸色:“李总,您这就瞧不起我了,我李建民别的不敢说,仗义,担当,那是我的座右铭,令尊留下一句话,让平安挽救了我的生命,这是什么,这就是上天的安排,是菩萨的点化,咱爷们几个有缘,有大大的缘分,令尊我不认识,但是咱们都姓李,那就是我的老哥哥,老哥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这点小事提什么条件,明天就办,循环放,放到天荒地老。”
大家都鼓掌,李建民见菩萨的迷信故事今天终于破了,但却被另一个感人的故事取代,人和人之间的承诺,比菩萨的点化更让人信服和动容。
李建民说:“李总现在是大老板,我大哥地下有知,一定含笑九泉,您这边我帮不上什么忙,平安现在干什么工作呢,有没有兴趣来公司帮叔叔做事。”
傅平安笑笑:“谢谢叔叔,我读研呢。”
李建民说:“读研好啊,毕业之后过来,给你个经理干干。”
李根说:“爸,平安在近江有自己的公司。”
李建民说:“一边上学一边创业,好,做什么买卖?”
傅平安说:“倒腾点船啊飞机什么的。”
李建民说:“做航模啊,属于高科技产业了,不错不错。”
招商局王局接了个电话刚回来,他接的是省城一个朋友的电话,那边也在酒局上正吹牛呢,王局就在电话里提了一嘴,问近江场面上有没有一个叫傅平安的,
恰巧对方听说过傅平安的名头,就给王局科普了一下。
现在王局整个人都不好了,为自己的怠慢懊悔后怕,这个年轻人扮猪吃老虎啊,来头那么大,低调的吓死人。
这边傅平安正和李建民单独聊呢,聊在哪儿买房子合适,忽然王局起身,端着一杯酒:“傅总,怠慢了怠慢了,有眼不识泰山。”
傅平安也起身:“王局您太抬举了。”
王局说:“傅总低调,白龙鱼服,也怪我功课没做足,要不是这个电话,我还蒙在鼓里,我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傅总,傅总是安兰国际贸易进出口集团董事长,全国人大代表,江东省政协常委,全国青联常委,江东省致公党副主席。”
举座皆惊,严格来说傅平安并没有行政级别,但他的政治加持远高于在座诸人,二十多岁就有如此成就,岂能不让人震惊。
现在大家又都相信李建民的封建迷信观点了,傅平安就是菩萨身边的童子下凡。
第三百三十三章
托孤
这一顿酒,喝了十瓶XO,
基本上都是陪客们喝的,酒局是有酒局的规矩,但有一条是亘古不变的,领导可以凌驾于一切规矩之上,领导爱喝酒,那就要舍命陪好领导,领导不爱喝酒,那就可以用水代替酒,你还是要舍命陪好领导,把气氛带起来。
李可酒量一般,傅平安也不是贪杯之辈,喝酒是助兴,适可而止即可,这个局是王局安排的,他看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象征性的提议去唱个歌,淮门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的张校长说这个时间夜总会已经没小姐了,都回家过年了,副县长就哈哈大笑说张校长是怕遇到自己的学生吧,当然这都是玩笑话,过过嘴瘾而已,现在不比前几年了,公款消费基本绝迹,这个局最后买单的还是李可。
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傅平安也打车回家,进了小区他就感觉有人跟踪自己,便停了脚步,回头望去,一个人站在暗处。有些眼熟。
“光辉哥?”傅平安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声,但举止动作像极了赵光辉。
傅平安走过去,发现真的是赵光辉,他上次见光辉哥,对方还是个近二百斤的壮汉,满脸肥油,五大三粗,举手投足头透着不可一世的霸气,现在变得却和第一次在洛可可酒吧见到时差不多瘦,至多一百三十斤,整个人精气神去了九成,头发花白,腰也有些佝偻。
赵光辉摸摸身上,只摸出一个瘪了的烟盒。
傅平安身上也没烟,他说我去买烟,你等我一会。
“别忙乎了,正好戒了。”赵光辉说,回头看了看,似乎在观察有没有人盯梢。
“平安,我和你茜姐摊上事了,谁也帮不了我,我也不怨谁,只怨自己太贪,唉,不多说了,找你只有一件事,小辉才十五岁,也算半个大人了,不需要照顾,但需要人指引,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这个忙,是我和你茜姐最后的请求。”
“没问题,小辉我照顾。”傅平安忙道。“茜姐人呢,你们别想不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就十个亿么,咱们想办法。”
赵光辉苦笑:“十个亿还不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五十多亿……”
傅平安说不出话了,伍拾亿,他确实爱莫能助。
“放心,我们不会寻死的,先跑路吧,平安,你帮我买两包烟。”赵光辉说。
傅平安跑去对面楼下的小店买了一条中华烟,再回来的时候赵光辉已经走了,他用这种方式回避了离别的悲伤。
回到家里,大黑在呜咽,给它肉骨头也不吃,狗通人性,知道老主人不会回来了。
傅平安还住在当年借赵光辉二十万买的老破小里,这房子和他的身份已经不相称了,今天李建民提了一句,买房找他,绝对成本价,但傅平安另有考量。
今年除夕,是傅平安全家第一次下饭店,饭店是沐兰定的,两家人一块儿过年,沐兰终于买了房子,是一套八十平米的淮门二手房,给她妈妈沐玉芬养老用,这房子虽然有点旧,但是学区房,以后转手一卖就是利润。
这个年过的平淡无奇,甚至范东和傅冬梅都没催儿子找对象结婚,他们的思想转变了,儿子是干大事的人,岂能被婚姻家庭牵扯精力,反正男人不怕老,哪怕三十五岁再结婚也不迟。
吃完饭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沐兰悄悄对傅平安说:“我看见花满仓了。”
……
黄台县魏家寨,大红色的充气拱门下是野剧团表演的艳舞,露天的流水席摆起来,今年的年夜饭全村是大席,请的是县里专门做喜宴寿宴的团队,一桌菜成本就八百,鸡鸭鱼肉不用说,还有农村人从来没见过的波士顿龙虾和三文鱼,全村上下都开了洋荤。
说是年夜饭,其实下午四点就开始吃了,天上还飘着雪花,婶子大姨们抱着娃娃坐在桌前,一开席就拿出了塑料袋,飞快将菜肴打包装走,男人们就敞亮多了,顶着雪花猜拳行令,喝酒抽烟。
这顿饭是李可请的,魏家寨里,魏家才是大姓,李是外来户,老李死了之后,俩儿子都出去打工,大儿子前几年结了婚,盖了新房子,算是混的中规中矩,小儿子李可就厉害了,据说身价上百亿,比全县的鸡的屁都高。
李可衣锦还乡,光是从深圳运输豪车的费用就够一般家庭过一年的了,他带着两个女朋友和三个女儿一起来的,女人孩子留在县城的宾馆里,他只身下乡,和老乡们把酒话当年,昔日同村的小伙伴们在他面前都像鹌鹑一样乖乖的不敢乱说话,长辈们的脸笑的像菊花,都说李可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就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