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岁聿云暮 > 第4章
  这个大舌头的酒鬼终于下去。
  车上空间不大,少了一个人,曲疏月却反而压抑了。
  如同面对债主般,她小心谨慎的问:“你住哪里?”
  陈涣之淡淡回了她三个字:“雅逸居。”
  曲疏月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陈涣之和她住一个小区。
  难怪那天在快递柜前碰见他。她笑笑:“好巧啊,我也住在那里。”
  陈涣之垂着眼皮,懒洋洋的嗯了一声,一刀切断这个话题。
  这一路上,曲疏月也不再找话说了,过分的热络,只会让陈涣之更反感。
  从高中时起,他就是个冷淡的人,话很少,尤其不喜欢说废话。
  车开进小区大门,曲疏月问:“你住哪一栋?我送你过去。”
  “就到这儿吧。”陈涣之解开了安全带。
  曲疏月停稳车,看他已经开了门,准备要走,忍不住哎了一声。
  她想解释一下高三毕业晚上的事情,有关那次颜面尽失的争吵,谁也不让谁的撂下狠话。
  但又转念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好像没必要再提,很多余。
  说不定人家都已经翻篇了。而且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没准儿他会听的很厌烦。
  陈涣之已回过头,他站在车门外,浓阴下身形颀长,很强烈的压迫感。
  他皱了下眉:“还有事?”
  曲疏月紧张的咽了下唾沫。
  “有。”
她随口胡扯:“你......还没跟我说谢谢。”
  “......谢谢。”
  陈涣之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不客气。”
  曲疏月坐在车上,看见他步伐沉稳的走过去,心里估计在骂她事儿精。
  她刚到家不久,余莉娜就回来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沙发上一瘪。
  曲疏月给她倒了一杯水:“去见了你爸爸的朋友,怎么样?”
  余莉娜叹声气:“我爸说,我想在北城他不拦着,女孩子出去闯闯也好。”
  她纳闷:“这不是挺开明的吗?”
  家里都这么支持她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余莉娜喝了一口水,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对她说:“因为这是我的语气。”
  曲疏月抬抬眉尾:“什么意思?”
  余莉娜清了段嗓子,用她爸那种打心底里不信,宠溺中掺杂了无奈的口吻,给她复述了一遍。
  曲疏月听明白了,这是料定她吃不了这份苦,过两天就会自己乖乖回家。
  她用力捶了两下沙发:“哼!我非要证明给他们看。”
  曲疏月无奈:“好,你证明给他们看可以,但不能再犯傻了。”
  她理解莉娜,如果是一路吃喝玩乐到今天的,继续当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不在话下。
  偏偏大小姐不是,她用功读书,读了很多年的书。不想白白浪费也正常。
  余莉娜点点头,顺便宣布:“我明天就去上班了,富明证券。”
  曲疏月听过,工资在业内遥遥领先,招人的门槛还挺高的。
  她恭喜了一句:“看看,哪个说你得不到认可?富明不是谁都能进的。”
  余莉娜仍然垂头丧气:“哪有啊,李叔是大股东,就我爸爸那个朋友。不过我会好好上班的。”
  “......也蛮好,就当积累经验,不错的。”
  曲疏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比在江城有进步吧,起码不是前呼后拥。
  安抚完余莉娜,曲疏月去洗了个澡,很快也就睡了。
  银行的工作非常忙,家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个给身体蓄满电的中转站。
  早上出了门,要到晚上才能回来,黑甜睡一觉,到时间了又去上班。
  工作以后,曲疏月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每个大人,看起来都很冷漠。
  日日在这样的无聊琐碎里,一遍遍的重复着过去每一天,人的心操持得麻木了。
  周四上午,曲疏月去行长办公室,拿了份准备下发的文件,请他签字,并批准用印。
  方行长翻着文件,问她说:“晚上请宝丰集团的人吃饭,餐厅订好了吗?”
  曲疏月说:“订好了,我昨天打电话给一品阁,要了最大的那个包间。”
  方行长点头:“好,你晚上也一起去,他们那个集团副董事长,是你爷爷的画迷。”
  她默了下,银行是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的整合,进行时每个人都要填社会关系表。
  曲疏月不喜欢在工作上,总是牵扯一些私人关系,但身在其中没办法。
  再抬头时,她笑着说了声:“好的。”
  走出办公室,曲疏月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这个集团名称听着蛮耳熟的,耳边有人提过。
  是哪位在这个牛逼轰轰的地方上班来着?
  这个念头不过转了三秒钟,没能想出来,也就熄灭了。等回到办公室,曲疏月忙起来又忘记了。
  直到临近下班的点。信贷部的程总来敲门:“小曲,方行让我们先去,你坐我的车走吧。”
  曲疏月正在捯饬妆容。她手里握着唇釉刷:“好,我马上就下去。”
  “快点啊。”
  等两边的人聚齐了,宝丰集团的副董坐在主位上,看了一圈他们那头。
  他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烟:“涣之呢?他怎么还没有到?”
  曲疏月端着杯水,才想起脑子里那个一晃而过的疑问,一并找到了答案。
  陈tຊ涣之是最晚一个来的,穿一件黑衬衫,袖口挽了起来,手上卷着一张设计图纸。
  他从容坐下,就在李董的身边,说:“临时加了个班,来晚了。”
  李牧野拍了拍他:“不要紧。”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们主事的副董对陈工,很是器重。
  因此,程总的第二杯酒就敬了陈涣之:“第一次见陈工,我先敬您一杯。”
  陈涣之扬了一下二钱杯,仰头喝下去。
  方行长笑道:“年轻人酒量好啊,陈工哪里毕业的?”
  他说:“慕尼黑工业大学。”
  陈涣之语气其实很平淡,也没有一点显摆的意思。
  可能曲疏月对他有偏见,或者是对德国毕业的工科生有滤镜,总觉得他的后面藏了句——“怎么样,牛吧?”
  确实是厉害的。余莉娜有个前男友,在德国读了七年本科,毕业时头发都白了。
  她想这些的时候,视线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等陈涣之转头,也牢牢看住她的时候,已来不及撤回了。
  别无他法,曲疏月生硬的转过去,低下头喝汤。
  但方行就非要cue她:“小曲也是欧洲回来的,哪个学校来着?”
  别了吧。一定要这么强行撑场面嘛。
  曲疏月赶紧解释:“伦敦大学学院,跟陈工没办法比。”
  对面的陈涣之,浅淡勾了一下唇角:“您妄自菲薄了。”
  您。听得曲疏月头皮一麻。
  李牧野也来了谈兴:“这就是曲老先生的孙女吗?”
  曲疏月知道躲不过了,站起来敬他一杯:“是,我叫疏月,见到李董很高兴,我敬您。”
  “好好好。你爷爷身体还好吧?改天我去登门拜访。”
  曲疏月饮尽了:“他很好,随时欢迎您去。”
  李牧野也高兴的喝了一满杯。给足了她面子。
  过后,方行又说起别的事,把这一茬盖了过去。
  到结束时,方行长和陈涣之一起,送李牧野上了车。
  程总也喝了酒,叫了代驾,问陈工怎么回去。
  陈涣之扬了扬下巴:“司机到了。”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公车,是集团配给他用的。
  上车前,陈涣之扶着车门,看了眼曲疏月。
  他像记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曲小姐似乎也住在雅逸居吧?”
  程总扭头望她一眼,不明情况地应和:“还真是。你和陈工是邻居啊?”
  曲疏月张了张嘴,一阵语塞:“是......是呀。”
  是邻居。但不想坐陈涣之的车。
  程总催促疏月上去:“那就麻烦陈工,送一下我们小曲了。”
  陈涣之漠然点头:“上车吧。”
  曲疏月一脸苦相的坐进去。
  她尽可能的靠边,不挨到身旁的陈涣之,这么一凸显,中间的位置太空旷。
  忽然,眼前递过来一瓶水,她一转头。
  陈涣之连眼皮都没掀:“喝了几杯白的,不渴吗?”
  她接过声如蚊呐:“渴,谢谢。”
  过了片刻,陈涣之闷闷的说了句:“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明明之前,罚喝一点啤酒都会脸红,半天褪不下去的。
  高考完了以后,学校组织夏令营,在离京市很近的山上露营,住帐篷。
  晚上无聊,山顶上又冷,班委们生了一堆篝火,大伙儿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曲疏月了,她一开始选的真心话,但李心恬咄咄逼人:“你喜欢的人在这里吗?”
  她低着头,目光一刻都不敢乱剽,唯恐被人看出端倪来。
  但曲疏月换了大冒险。李心恬就说:“去把那罐啤酒喝了吧。”
  “差不多得了。”
  坐在旁边无精打采的陈涣之,本来懒得理会这种小把戏的。
  但一看被为难的是他同桌。曲疏月这种乖乖女,喝点酒还不出洋相?
  李心恬瘪了瘪嘴,不敢和陈涣之争,她说:“那就喝一口,这么玩不起的话,下次别来了。”
  曲疏月拉开易拉罐,一股脑的全喝了下去,中间一口气没歇的。
  她晕着脑袋撑到了回帐篷。
  陈涣之来扶她的时候,打眼一看,雪白的脸晕染得通红。
  他气道:“为什么要喝?明知道她故意刁难,那么要面子,为了证明你玩得起?”
  一向温和的曲疏月,对他说话从不大声的,那个晚上一反常态:“我不要你管。”
  陈涣之也不客气:“你怎么不要我管?你骑车是我教的,物理我给你补的......”
  曲疏月推开他,摇摇晃晃站不稳:“你凶什么凶啊?李心恬又没吃亏。”
  “曲疏月你长脑子了没有?你到现在还以为......”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曲疏月就猛地转了个身,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见了鬼,世上还有一瓶啤酒就断片的人,真服了。
chapter
04
  陈涣之袖口抬扬间,飘出一阵清雅沉香味,闻着很平和。
  曲疏月垂下头,把一瓶矿泉水捏出响动。
  她和陈涣之八字犯克,从来没什么事是能够想到一块去的,总是各论各的。
  但这一回,曲疏月也记起了那一件,发生在山顶上的不愉快。
  大概也因为那段日子她尴尬又拧巴。
  所以它始终都盘桓在回忆里,挥散不去。
  人心复杂之处就在于此。越是丑恶的东西,保质期似乎越长。
  半晌,曲疏月细声答:“进了银行才喝的,没办法,应酬太多。”
  剩下的半段路,陈涣之没有再说话。
  到了小区,曲疏月下车时,站在花坛边挥挥手,跟他道别。
  车窗内,坐着一脸阴霾的陈涣之,外边站着昏沉的曲疏月。
  淡云浓叶的夏夜里,两两对望间,凄泠泠的一身凉意。
  她还没挪步子,看见李心恬从正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漆食盒。
  李小姐穿一条西装裙,左侧开道叉,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步姿娉婷。
  过去这么些年,她还是光鲜的扎眼,走在路上,自成一道靓丽风景。
  曲疏月不愿意再看下去。她装作没看见,直接上了楼。
  与己无关的事,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必给,不然活着太累。
  这个周六要加班,曲疏月没回曲家住,打了个电话给爷爷。
  她说:“爷爷,有份很紧急的材料,周一等着报送,我要留在行里加班。”
  曲慕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前,精雕细琢的,仔细修理一盆文竹。
  他放下手中的小银剪子:“明天晚上有空吧?陪爷爷去吃个饭。”
  曲慕白从艺术学院退休后,不怎么爱在公众场合露面了,就是他的学生也难请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