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一口面包,吞下半杯奶,给陈涣之打电话,说可以出门了。
下了楼,就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陈涣之一件烟灰色衬衫,下面是黑西裤。
他斜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的一根烟,已燃到了末尾,没有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很温柔。
大概是烟灰色太柔软,今天的日光太温和,就连挂了秋霜的风也配合着,很轻飘飘的,由不得人不心动。
曲疏月想,她一边要面面俱到的,演好他们陈家的儿媳妇,又要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在男色里迷失自己,到底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偏偏陈涣之的颜值,又是这么的顶。
她暗自咋舌,这婚姻状态真是领先世界一百年。
陈涣之掐断烟,给她打开了车门:“希望没打扰你睡懒觉。”
曲疏月坐上副驾,摇摇头:“没有,昨天睡得很好。”
陈老爷子退休以后,把家属院里那一栋红墙黄瓦的房子交了出去,挪到了京市近郊的山上。
这一带蕴藏温泉水,在秋冬寒冷的傍晚,郁郁葱葱里,有浩渺的白烟,会贴着地面飘进院落。
陈涣之开了近半小时,路过一个军事禁区的卡口后,又往上延伸半里山路才到。
半开的车窗里,能看见层峦叠嶂的密林,山风飒然作响,吹得人神思昏沉。
曲疏月望着重重起伏的绿意:“退休以后,你爷爷就住到这里了吗?”
陈涣之说:“山上空气好,配备了一流的医疗队伍,方便调养身体。”
她莫名其妙的担心:“那下山一趟,岂不是很费时间。”
今天陈涣之也有耐性,几乎有问必答:“他一般不怎么走动,都是别人拜访他。”
“哦。”
也对,放眼整个京市,应该没有什么谁面子这么大,能劳动他老人家。
曲疏月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慌张。
那副样子,让陈涣之觉得,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他问:“怎么了?”
她扒着车窗说:“我们上门来,我一样礼物都没买,还来得及掉头吗?”
这几天忙着开会的事情,一直不得空,昨天倒是有点时间,可就那么睡着了,一点多余的都没考虑。
陈涣之指了下后备箱:“......我准备了。”
曲疏月松了口气,又觉得亏心:“喔,还好还好。那下次再来这里,你就别管了,都由我来准备。”
她锨开把手,正要下车,听见一声低沉的:“曲疏月。”
曲疏月自然而然的回头,唇角还带着温柔的笑:“怎么了?”
陈涣之忽的看住她,狭长而开扇的双眼皮下,眸色漆黑如深渊:“不用总是和我分那么清楚。”
她气势弱下来,嘟囔似小女生呓语:“分的清楚一点,不好吗?”
他淡淡的说:“不好,太生分,就不像夫妻了。”
曲疏月正要发表意见,说本来就是强扭的瓜,再对甜份水份有要求,很过分。
陈涣之已补充一句:“我们至少,要让长辈面子上过得去,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愿。大事上都低了头,这点小节,你可以做到的吧?”
原来是嫌她不够全情投入的演出,不够拎得清,还没达到他陈某人对妻子的要求。
曲疏月咬咬牙:“可以的。”
陈涣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那就好。”
元伯听见院子外,有车子引擎熄灭的声音,走出来看。
见是这一对小两口,快走了两步,迎上来:“涣之。”
元伯tຊ是陈老爷子的生活秘书,跟着他十来年,从西南带上来的老人儿了,一直都在陈家打点着他的起居。
他接过陈涣之手里的东西:“听见有响动,我还以为我老眼昏花。”
说话间,元伯看了眼他身旁的曲疏月。
笼了一对似蹙非蹙淡烟眉,削肩柳腰,乌黑的长发盘起,一双溜圆的杏眼凝着水光。是很和婉端庄的模样。
陈涣之为他介绍:“元伯,这就是我的太太,疏月。”
又转向曲疏月:“这是元伯,爷爷的生活秘书。”
曲疏月站在碧意盎然的长青柏下,笑着说:“元伯您好,我是曲疏月,您叫我小月就好。”
元伯忙点头:“好好好,小月真是个好孩子。知道你们要来,老爷子一睁眼就盼着了。”
陈涣之替他叫屈:“他不是五点就睁眼了吧,那您怎么熬过来的?”
元伯大笑了声:“你啊你啊,就欠你爸收拾你。”
曲疏月也跟着笑了下,随后,一道进了门。
陈云赓住的,是一个明制的苏式园林,保存得很完整。
一窗一石,山水楼台,都融在了郁郁林木间,移步换景时,能很直观的感受到,中式美学对于明暗光影的高级审美,像走进了一阙词也写不下的江南,古朴中透着清雅。
就连脚面上的浮雕,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刻成五福捧寿的形状,寓意长寿多福。
陈云赓就坐在内院喝茶,泡的是华顶云雾,这种茶生长在天台山华顶上,因而得名。
沸水冲下去之后,色泽翠绿,茶香浓而持久。
他看见一行人说笑着过来,招了招手:“小月,你来了,快坐。”
曲疏月紧走两步,站在陈云赓面前,乖巧的叫了句爷爷。
陈云赓看重孙媳妇,不住称好:“这下叫爷爷,可是名正言顺了。”
他朝元伯卯了一下嘴,元伯会意,从里面端出一个紫檀首饰盒来。
明晃晃的光照下,首饰盒漆面上的玉石百宝嵌翠竹中,清丽逶迤的,伸出描金的花枝。
工匠还别出心裁的,刻了两只雀鸟栖息在树梢上,一看就知道有来历。
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光是外形,便已经让人挪不开视线了。
即便曲疏月跟着曲院长见多识广,这样的好东西她也是头一回过眼。
元伯稍微拉开了一层,最上面摆着两只翡翠手镯,已不多见的上好成色。
待还要拉,被陈云赓叫停:“让小月抱回去,自己慢慢看,要你忙什么?”
“是,我越老越糊涂了。”
曲疏月还没反应过来:“给我的吗?”
陈云赓笑:“那当然,这声爷爷也不能白叫啊。”
她踌躇着,还不太敢接:“但是......这也太贵重了。”
“爷爷喜欢你,什么礼物都不能算贵,”陈云赓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他孙子,“重嘛,重就让他抱着,我们小月不抱。”
陈涣之真就接了过来,说:“那就谢谢爷爷了。”
曲疏月不再推辞,也一齐道谢后,顺势坐下来。
庭院内鸟声清脆,祖孙两代人坐在一起,一同喝茶聊天。
陈云赓问起曲慕白的身体,关切的说:“你爷爷恢复的怎么样了?”
曲疏月一手捏着闻香杯,刚倒的茶,杯身还很烫。
她说:“挺好的,现在我姑姑在照应,明天我也要回家看他。”
陈云赓点了下孙子:“你也别闲着,一会儿走的时候,从我这儿提几样补品,明天陪着疏月,去看看老曲。”
陈涣之喝了口茶,闲靠在椅背上:“好。”
曲疏月垂眸,在心里骂自己嘴快,在陈云赓面前说这个干什么。
陈云赓又问起日常:“你们结婚以后,住在哪一边?”
这个题目挺让人诧异的,曲疏月没料到这一层,也没跟陈涣之对过口供。
只是领了个证,他们还没熟到可以在同一屋檐下的程度。
曲疏月看向陈涣之,好在他镇定:“住在雅逸居,离上班的地方近。”
这也不能算骗人,确实都住在一个小区,只是不同单元。
陈云赓思索了片刻:“那里的条件,会不会差了一点?能住得惯吗?”
曲疏月说:“不会的,爷爷。那是个新建的小区,基础设施都齐全。”
陈云赓喔了一声:“等婚礼以后,还是搬到给你们准备的婚房里去吧,我们也好放心。”
陈涣之喝口茶,嗒的清清脆脆一声,扣上了团花盖:“我没意见。”
来了,它来了。
她的噩梦终于要来了。
曲疏月哆哆嗦嗦的,举起杯子时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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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他们在陈老爷子那里,
待到了午饭时分。
厨子手艺不错,那两三道时令菜做的,很合曲疏月的口味,
她多伸了好几筷子。
吃饭时,
陈云赓问起婚礼的事,元伯说:“请帖都发下去了,
只发了素来相好的那几家,没有太声张。”
陈云赓听后,
看向曲疏月说:“小月,
婚礼可能办得简单一点,
宾客不会很多。”
关于这一点,
曲疏月早就有心理准备。
陈家树大招风,
京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从简行事,
一是为了免于流言纷扰,
被扣上大张旗鼓的帽子。
二来,
也是防着那些想要巴高望上的,借着陈涣之结婚这个由头,
往陈家扎堆儿送礼,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横加诟病,不堪其扰。
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家这艘船能行稳致远,至今扬帆在大风大浪里屹立不倒,能力才干是一方面,
重视对后代的教育和培养是一方面。
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低调稳妥,
更像是一张到什么时候都管用的保命符。
曲疏月点点头,
她很理解:“爷爷安排了就好,我都没问题。”
婚礼隆重与否不是问题,
他们陈家的规矩繁杂,也不是问题。
她最重的心病,也许,是陈涣之本人。
曲疏月不想再因为他患得患失,总是一副被辜负、被亏欠的样子。
可陈涣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点表示也没有,他又能认真亏欠她什么呢?
既然是暗恋,一场愿赌服输的较量,哪儿来的公平好讲?
从前只是做同桌,曲疏月就不止一次私心里觉得,这个站在主席台上,光芒万丈的傻小子是属于自己的。
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就因为她近水楼台。
因为陈涣之和别的女生都不说话,只跟她讲题,只开她玩笑,就让曲疏月生出这样的痴心妄想。
也不去深究,其实他不过是懒得,懒得结交那么多同学,懒得维系友谊。
如今成了正头夫妻,曲疏月怕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总想将他占为己有。
想想看哪,在联姻里搞这一套,多没轻没重,多令人生厌。
说到底,被陈涣之看轻,是曲疏月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陈云赓拿起公筷,给她搛了一筷子鲈鱼:“小月真是懂事,来,尝尝看。”
吃完午饭,曲疏月搀着陈云赓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陪着说了一阵话。
陈涣之跟在后面,隔了一臂的距离,慢腾腾的跟着。
元伯笑着说:“涣之,娶了媳妇儿以后,你地位大不如前啊,说话的份都没有了。”
“哪还敢谈什么地位?”陈涣之看着前边亲昵的爷孙,装作怨声载道,“还有口饭给我吃,就是爷爷发慈悲了。”
等到保健医生过来,催陈云赓去午休,陈涣之才带着曲疏月告辞。
元伯送他们出去,陈涣之开了车门,把曲疏月让上副驾,她笑着挥手:“元伯再见。”
他点头:“好的,小月。我们婚礼上见。”
车门关上后,曲疏月像是从表演里解脱出来,吁了口气。
只是非常短暂的一息,但因为空间密闭,被陈涣之敏锐的捕捉到。
开出一段山路后,陈涣之沉沉开口:“如果觉得很累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会适当的,减少来这里的次数。”
确实是累。陈云赓身居高位太久,积威于内,和他说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字句语气都要拿捏。
曲疏月说:“不是太麻烦你的话,我希望是这样。”
她的涵养功夫倒是好,只不过这副口气,太像谈判桌上的乙方。
所以曲疏月,这是把他当成甲方在相处?,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到这里,陈涣之的眉头一蹙,划过几分短促的不耐,很快又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