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号那一天,曲疏月从曲家出嫁。
余莉娜一大早赶来时,曲疏月已经坐在梳妆镜前,快要化完妆。
她坐到床尾凳上,打个哈欠:“当新娘子真辛苦,我这个点起来都叫天,没想tຊ到你还更早。”
曲疏月闭着眼睛说:“没事,你以后找个代嫁。”
“......我会慎重考虑这个意见的。”
慧姨一直在客厅里忙活,顺带当个前哨。
接亲的车队一到,她忙跑上楼报信:“月月,新郎官来了。”
余莉娜一身哑光缎面裙,缀着钉珠,她堵住门,红包接到手软才肯打开。
门外挤满了曲家的亲戚,还有他们的小孩子,都抓了一把糖,扒拉在门口瞧个喜庆。
曲老爷子反而靠后,和曲正文站在最外围,笑吟吟的往里看。
曲粤文穿一件琵琶襟旗袍,佩了条翡翠珠子,不是新制的样式,曲慕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问女儿:“这是你妈妈的项链?”
曲粤文嗯了一声:“是妈妈留给我的,她希望我出嫁的时候能带。我不听话,没能让她看到这一天。如今看着月月,就当是了却她一个心愿了。”
曲慕白叹声气,大喜的日子,不曾多说什么。
曲疏月身着绣金线的龙凤褂,坐在床上,看着陈涣之走进来。
他西装革履,忍冬纹的领带打得很正式,额发倜傥的往后梳着。
不免叫人疑心,他肩上是不是还捎着院子里未落的晨光,否则怎么这样清俊?
那一瞬间,曲疏月的心跳几乎快到顶点,呼吸都不顺畅了。
不管过程如何,在这一秒钟,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时刻里,她有过稍纵即逝的快活。
陈涣之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打扮,穿着中式礼服,头发盘成一个圆髻,低婉着一张透着薄红的脸。
他的太太身上,有种不多见的端庄文气,是很经得住推敲的长相。
曲疏月鬓边斜着的金簪下,珠翠摇摇晃晃,像水中月亮的倒影,颤巍巍的,在他心里投下一圈圈涟漪。
来的人是陈涣之亲自挑选,包括胡峰在内,头天晚上他都打好招呼,让别瞎起哄。
他知道曲疏月脸皮薄,禁不起。,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现在,竟生出一点微弱的悔意来,是不是把婚礼搞得太严肃了?怎么都没人他让吻新娘子?
还好,得由他抱下楼,新娘的脚不能沾地。感谢老祖宗留下的一点传统美德。
陈涣之一只膝盖跪在床上,手腕轻巧的用力,尽量不碰乱她风琴褶的裙身。
他刚要把人抱起来,后面不知道谁使坏,大力推了他一把,陈涣之的肩膀往前一耸,压着曲疏月,双双倒在了床上。
他的脸擦过曲疏月耳廓时,她听见了自己快得出奇的心跳声,几乎蹦出喉咙口。
曲疏月被他身上的气息包围着,一张脸红得彻底,手脚都软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往哪里放,硬生生把床单揉得发皱。
那味道充斥在她鼻腔里,檀木打底,清冽的杜松酒里糅合进微辛的肉桂,干爽又洁净。
曲疏月曾看过一篇文章,大概是说人类对嗅觉的记忆,比任何记忆都要来的久远。
那时,她就想,这个气味,她会终生难忘的。
陈涣之没有很快起来,而是在她耳边问:“没事吧?”,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像情人间亲密的耳语。
曲疏月的脖子也被闷出瓷红色,这时候开口,话也不见得能说完整,只好摇头。
她柔软的脸颊,在他的侧脸上轻微蹭动,像只乖顺的小猫。
这个头摇的陈涣之心里发痒,一时也忘了动作。
胡峰吹了一声口哨:“怎么着涣哥?就舍不得起来了,这么急啊。”
旁边人的心思也活络了:“陈工,这是不付费就能看的吗?”
听得曲疏月不好意思,轻推了他一下,陈涣之才撑着手肘起身。
他往后瞪了胡峰一眼,胡峰摸了一下鼻子,单手插兜,不敢再说话。
陈涣之抱着曲疏月上了车,路上,她打开车窗来透气。
车内开着冷气,并不算热,但她脸上的浆果一般的红熟,一直退不下去。
陈涣之拧开一瓶水给她:“还是很热吗?”
他认为,是今早过于闷热的天气,令她脸色绯红。
曲疏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她钳了两下领子:“礼服太厚了,不透气。”
陈涣之不疑有他:“再忍一下,等敬完爸妈的茶,就可以脱下来。”
曲疏月的心跳很剧烈,她不敢抬起头,不敢看他。
她垂眸,抚摸着裙面上的金线花纹,嗯了一声。
迎着熹微的日光,陈涣之整个人陷在光影里,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曲疏月低眉敛首的样子很乖,像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小女生。
敬茶的仪式安排在酒店,他们今晚要住的套房里,是个独门独户的院落。
曲慕白一行,因为是直接过来的,没有在街道上绕行,比他们要到得早一些。
古意典雅的正门大厅内,两家互相谦让了一番座位后,陈云庚和曲慕白一左一右,坐在了上首。
再往下,分别是陈绍任和曲正文夫妇俩。
坐下没多久,陈涣之和曲疏月就相携着走进来,接过身边人递上的茶,先敬家中两位长辈,鞠躬喊爷爷。
陈云赓喝的是曲疏月的,曲慕白则接了陈涣之的。
两个老人家笑得,嘴都快要合不拢,忙让派上红包。
接下来,就是敬双方父母的茶。
这还是第一次,曲疏月以新身份见陈涣之的妈妈。
从前都是在大小宴会上,跟着小辈们称呼一句,不过点头之交。
江意映温雅端正的,坐在圈椅上,只占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笑容恬淡,身上是一件文墨素雅的圆襟旗袍,汝窑的天青釉色,用密实的金线细织几朵长叶兰。
曲疏月递茶过去,改口叫爸妈。
陈绍任喝下茶,笑着连说了几声好。
江意映拉过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两下,很亲热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到曲正文这边,廖敏君一早就挺腰等着了,好拿一拿丈母娘的姿态。
陈涣之端上茶时,道了一声:“爸。”
又递给廖敏君,说:“妈。”
曲正文接得倒快,迅速喝完,忙拿上红包给他:“涣之,难为你了。”
根本不给廖敏君开口的机会,气得她瞪过去好几眼。
岳父到现在,对他说话还是毕恭毕敬,陈涣之哭笑不得。
他接过红包说:“不会,爸爸太见外。”
这一天忙中有序,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曲疏月站在陈涣之身边,送走最后一批宾客。
陈涣之站在月洞门下,伸出两根手指拧松领带,解开襟前那颗螺纹纽扣。
那弧度不算高,他一只手撑了石壁,提醒她低头:“当心点儿。”
“谢谢。”
曲疏月穿着最后一套礼服,一件黑色绒面抹胸礼服,很熨帖她高挑的身材。
她微微含胸穿过,又昂起修长的脖颈,在前面慢慢走着。
晚风吹拂下,胸口的宝石蓝高珠闪动熠熠光泽,像湖面上跳跃的月光。
陈涣之几步就跟上,他插兜走着:“流程安排得太多,你很累了。”
“结婚嘛,哪有轻省的。”曲疏月单手提着裙摆,穿着细高跟,小心踩在鹅卵石地面上:“你不也一样辛苦。”
陈涣之推开半高的铁栅栏门,先把曲疏月让进去。
草木繁盛的院子里,低矮的金叶菖蒲上,铺着一层金黄的梧桐。
进去后,曲疏月径直上了二楼套房,把鞋子踢掉,弯腰揉着小腿。
穿高跟鞋站了一天,又没吃几口东西,到现在,她又饿又乏。
曲疏月光着脚,站起来,走到浴室去拿一次性拖鞋。
听见楼下“嘭”的一声,紧接着传来咔哒的响动。
应该是陈涣之在锁门。
白天一直忙着应酬,堆起笑脸,对各路显贵们,对两家的亲戚们,对她的同事,对每一个人笑,笑完碰杯敬酒。
曲疏月无暇顾虑晚上的事情。
此刻宴席陈毕,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处理和陈涣之共处一室这件事了,这比任何事都要考验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涣之那段健旺的步子,总像是踩在她心上。
咚、咚、咚。传到心头,成了又缓又重的声音,压得她呼吸都不畅快。
曲疏月撑着洗手台,一只手扶了胸口,把她的脚伸到拖鞋里。
门一合拢,为了掩饰紧张,她无所适从的,大力锨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冲流下来,又打着旋儿,顺着半圆的孔消失不见。
水流声不断里,曲疏月听见他走了进来,她很快tຊ站直,装作专心致志在洗手。
陈涣之换了鞋后,也挪过来,和她一起洗。
他低头,瞥了曲疏月一眼:“不用洗手液吗?”
看她那么用力的搓,白嫩的手背都搓得泛红了,也搓不出东西来。
曲疏月啊了一声:“用、用的。”
陈涣之挤出一泵,用虎口抹在她的手心里:“喏。”
是很快的一下,但蹭得曲疏月心里,酥酥麻麻,过电一般。
曲疏月飞快的揉出泡沫,放到龙头下面冲干净。
她扯出纸巾擦手:“你先洗澡吧,我腿还有点酸,休息一下。”
曲疏月擦完,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慌张退了出去。
陈涣之回过身,低头时,蓦的笑了一下。
chapter
18
曲疏月趿着拖鞋,
去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后,咕咚吞下去半瓶。
她捏着瓶身,
眉头微蹙,
心内思想斗争得厉害。
这明明是个三卧套间,陈涣之为什么非往这里来?都没人了还装给谁看。
大家白天那么累了,
晚上各自休整,明天再继续表演,
不好么?
还是说,
人家不打算在这上头弄虚作假,
就是要做一对有名有实的夫妻?
那......那好像也挺合理的。
证领了,
关系合法。婚宴结束了,
事实合规。
话又往回说,
这好像本来就是夫妻间的义务?
但总归有点别扭的。
他们这么曲折晦涩的关系,
要真进入那个步骤,
确定能做得好表情管理吗?
任谁都会觉得拧巴又尴尬的吧?
何况,
曲疏月没有任何的经验可供参考,有也仅是余莉娜的一点口头授课。
她还没有认真装进去多少。
曲疏月摸出手机来,
在某乎里真诚提问:「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平时拒绝和丈夫同房的理由是什么?要管用的,急急急。」
她捏着下巴等答案,在廊灯高照的过道里绕来绕去时,陈涣之出来了。
灯光下,
他眉角处散下的两绺额发,
漆黑如墨点。
陈涣之叫了她一句:“曲疏月。”
“嗯?”
她没设防的,
稚嫩应了他一声,猝然抬起头,
那模样天真极了。
因为身高有限,她不穿高跟鞋时,平视的目光只够到他胸前。
曲疏月看着两颗水珠,从他的喉结凸起的脖子,滑过紧实平滑的胸口,一直落到他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