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常打招呼:“早啊,来吃早餐吧。”
陈涣之看了眼餐桌,一个宽檐大瓷盘,一副刀叉,一杯凉牛奶,简单却也精致。
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你很早起来做的?”
曲疏月说:“不会,做这个很快,用不了几分钟。”
陈涣之点了下头:“那吃吧,吃完我送你上班。”
她一只手举着三明治,意外道:“啊,不用了吧,我自己可以。”
陈涣之喝了一口奶:“礼尚往来,就当感谢你的早餐。”
窗外投进的阳光,在他端起玻璃杯时,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银质光泽,有那么一小晌,跳动在曲疏月的视线里。
她甚至能看清上面锻造出的铂金花纹。
这是二十七岁的陈涣之。这是她的丈夫。,尽在晋江文学城
曲疏月有时候会恍惚,夹杂着含混不清,又叫自己看不起自己的零星雀跃,总觉得一切太不真实。
陈涣之开车送她到总行楼下,他说:“晚上我不一定有空,司机会来接你。”
她解开安全带:“好。”
曲疏月下了车,目送陈涣之往前开过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她视线半点没从前边挪开,就说:“美琪,早上好啊。”
辛美琪伸出手,在曲疏月面前晃了晃:“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耸了一下鼻子,假装闻了闻:“解放橘郡的赫曼如影,全行只有你用这款香水。”
说实话,曲疏月闻不太习惯,像草地泥土里打碎了一个鸡蛋清,有点土腥气,味道很阴间。
但辛美琪特立独行,总说后调有玫瑰味儿,这大概就是千人千香。
辛美琪看着开走的奔驰:“老公送你来的?够恩爱的。”
曲疏月笑笑:“哪儿啊,说是谢谢我做了早餐,两不相欠罢了。”
“......你们这是合作关系啊,他是甲方?”
她点头:“他那脾气也不允许自己当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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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辛美琪笑起来:“他身上的公子哥儿习气很重啊?”
曲疏月终于转头,
和她慢慢走上台阶,不再看黑成一点的车影。
她说:“那倒不是。他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风格,并且发自内心的,
不觉得有任何的问题,
身边人只有自我做出调整来适应他的份,把握不住他的模式和心态,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至少高中时期的陈涣之,是这死德行。
现在的这个,
外面看起来好了一些,
不会那么明显的视人如无物,
但内里究竟怎么样,
曲疏月也不清楚。
毕竟他们也才刚结婚,
中间隔了漫长的九年,
万事不知。
辛美琪和她一起往上走:“反正你婚礼上,
我看他们家那个架势,
真是不得了。”
曲疏月知道她指什么,
大约是在走廊上撞见了几位贵客,平时见不到的面孔。她玩笑说:“所以他劣根性比一般人顽固啊。”
辛美琪配合的大笑,
一扭头,看见新来的客户经理,停了一辆马丁在行门口。
洪钰拎上副驾的包,是爱马仕的bk20初雪小房子,雾面水泥灰短吻鳄皮。
美琪又忽的叹气:“瞧瞧,
上班根本就是洪小姐的乐子。”
曲疏月也有所耳闻:“听说她在业务会上,
公然跟程总顶嘴,
一点面子都不顾的,把老程气得半死。”
辛美琪哼了声:“人家一进来,
北岭矿业五个亿的对公存款就跟着来了,她用给谁面子?”
曲疏月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从不参与这些对同事定性的议论,只就事论事的摆事实。
辛美琪还在感慨:“说什么高考、读研择校甚至考博,是人生的分水岭,那都是假话、空话。”
曲疏月好笑道:“那什么才是真的分水岭?”
“投胎。”
“......钉钉打卡了没有?”
“打了。”
都知道曲疏月休婚假,在电梯里碰上,纷纷对她道声恭喜。
刚被议论过的程总,笑着问曲疏月:“当时和他们集团吃饭,我就奇怪,陈工怎么主动送你呢,原来是未婚夫妻。小曲啊,你瞒得也真够死的,太把我们当外人了。”
曲疏月也无奈,又不好多解释什么,说起来话就长了。
她只能把错揽过来:“是,那天我不好意思说,没早点介绍。”
“加上国庆假期,整整十天都没上班了,感觉怎么样?”
曲疏月说个冷笑话:“争取把属于我的材料全写回来。”
“......”
她忙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余莉娜的朋友圈。
余大小姐拿回了自己的黑卡,住在京市郊区的一栋大别墅里,里面还有两个佣人伺候着。
余父美其名曰是为了她专心考博,其实就是变本加厉的疼宝贝女儿,弥补前段时间的亏欠。
依曲疏月看,她现在有钱有闲的,反而更不利于复习。
才一个上午,已经发出了两条高质量的朋友圈,为京市的GDP贡献了巨大能量。
曲疏月点了个赞,并在下面评论:“做完美容,又去吃高级餐厅,谁能舒服得过你?”
余莉娜秒回:“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你要一起来吗?”
她输了一句话:“不了,我怕得红眼病。”
然后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看了。
下午全行大会,方行长在上面传达最新精神,讲得慷慨激昂。
底下人个个哈欠连天,除了坐在前排的那几个,后面小动作不断。
辛美琪坐在曲疏月旁边,看她登了VPN,问她翻墙去看什么?
曲疏月把手机往那边挪一点:“这个博主,我觉得他有点意思。”
辛美琪看了一眼界面,是一个很陌生的社交软件:“国外的App吧?”
她点头:“嗯,叫vieugall,我在伦敦的时候注册的,用户很少。”
再看一眼那个博主,他最近刚发的一条是:「我见她,犹如暗室逢灯。」
辛美琪再往上翻了翻,又一条:「谁也不知道,她其实是很难讲话的一个人,但我知道。」
她问:“这个用户你认识?”
曲疏月说不认识:“我就是喜欢看这种文艺咖,吃爱而不得的苦。”
辛美琪笑着嘁了一声:“你是自己淋过雨,就要把人家的伞扯烂吧?”
“......”
到五点半下了班,曲疏月还在办公室里研读文件,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甲方爸爸”,刚才开会的时候,顺手改的。
曲疏月“喂”了一句。
里头传来陈涣之清冷的声调,一丝漫不经心:“下班了吗?”
她翻了一页手上的纸张:“快了。”
陈涣之听见毕剥声,调侃了句:“还在学习呢?”
曲疏月轻而软的调子纠正他:“一般下班前,哪怕没事好做,也要装出忙的样子,你没摸过鱼啊?”
就像坐在课堂上,一个不听讲还理直气壮的小学生。
陈涣之压低了嗓音,冷不防的哼笑了一声,隐约间,仿佛有无可奈何的宠溺在。
眼前这份翻烂了的整改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曲疏月忽然就看不进去了。
陈涣之仍然是那副口气:“好,这位正在紧张摸鱼中的陈太太,你先生在楼下等你。”
曲疏月嗫嚅着,红润的唇瓣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暮色映照下,白绢般的一张脸粲然霞光。
门边,计财部的郑主任叫了她几句,她才猝然回神:“怎么了?”
郑主任说:“疏月,这个月的五险一金表我发给你了,明天核对一下吧。”
“好的。”
临走前,郑主任回头问了句:“怎么好好坐在这里,脸红起来了?”
曲疏月娇媚而不自知的,摸了一下脸:“没、没有啊,天太热了可能。”
下班时间一到,她拿上手机,收拾好包,出了办公室。
行门口停了辆S500,陈涣之穿一件面料精良的衬衫,靠在车门边抽烟。
松散tຊ的温莎结往上,是他饱满的喉结,棱角分明的脸廓。
从他指尖散出的,几缕很淡的白色烟雾,漂浮在傍晚的昏黄里。
一人一车,背后是洒金叠影的宽天厚地,这种构图方式,很像文艺复兴时期过于华丽的手笔。
曲疏月走下来,陈涣之绅士而散漫的,为她打开车门。
她双手捏紧了手提包,几分快撑不住的矜持:“谢谢。”
陈涣之从另一侧上了车,他问:“直接回家?”
曲疏月先跟他确定:“你今晚有饭局吗?”
她是怕耽误陈涣之的时间。
这几天在一起,他几乎是电话不断的,不是集团的事情,就是自己公司有状况。
陈涣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要有的话,恐怕也没时间来接你了。”
他是一种类似于白描的语气。意思简洁,如果没空,来的会是司机,就这么简单,都不值得深思他的用意,更不要误会。
曲疏月心知肚明的,点了一下头:“那我做点晚饭,我们去一趟超市吧。”
“好。”
陈涣之把车开到SDK,这里的地下一层有家会员制的超市,曲疏月是这儿的常客。
记得余莉娜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东张西望了一阵,说:“你们京城最高端的商超,装修这么简朴的吗?”
曲疏月心想,她是江城人,说这个话IP完全正确,就没反驳。
陈涣之大概从不亲自逛超市。
这一点,从他生疏的推车姿势,和站在货品分区处迷茫的眼神就可见一斑。
他双手把着推杆,一双明澄的眼睛望过来,也懒得开口。
曲疏月把手里的几盒牛排放下,指了下另一侧:“再买点水果,那边。”
她已经拿了很多东西,从肉桂粉、覆盆子酱、罗勒这些调味品,到鲜奶、鸡胸肉。
早上曲疏月煎蛋的时候,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的东西种类太少。
从读研开始,离开家独居了这么些年,她其实还挺乐在其中的。
下了班,除非是有推不掉的应酬,一般都按时回家,不是很累的话,曲疏月会做一顿晚饭,聊以消遣。
还没到果蔬区,连面前的货架都没绕过去,她就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
先是胡峰大吃一惊:“什么水蜜桃要一百五一个?”
余莉娜手里颠着个包装精美的桃子,给他念标签上面的字:“喏,平谷水蜜桃。”
“你放下,放下!”胡峰连连压了两下手:“我开车带你去平谷现摘,比这新鲜,还比这便宜,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
余莉娜直接放进了购物车:“你有毛病吧?大晚上的谁要和你去平谷?”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劲,质问起胡峰:“你该不会是看我漂亮,要把我骗去荒山野岭,好对我做什么吧?”
陈涣之和曲疏月并排走出来,看见胡峰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上下扫量了余莉娜一眼。
他抱着臂,一手拈了拈下巴:“我说这位女同志,您对漂亮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你呢?”
“我什么?”
余莉娜也不甘示弱:“你对自己的处境和长相啊,是不是也有误解?别忘了现在谁是债主!就算你家没有镜子,撒尿也不会?”
曲疏月听了一阵,垂着睫毛,侧过脸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的嘴皮子功夫,真叫不相上下,见了面就免不了一场逗哏。
胡峰结巴着:“我、我......你、你讲不讲文明啊你?大庭广众尿啊尿的。”
“你好文明!”余莉娜退后两步,站到了陈涣之的附近,她说:“你文明半夜把我往平谷引?说不定啊,你就是个人面兽心的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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