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放下手机,钻进报表堆里,指针已经走过了三个小时,完全忘了答应过陈涣之什么。
曲疏月拣好了随身物品,整理好桌面,拉了灯,拿上包走出大楼。
走下台阶时,远远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过来,西装革履。
她眯着眼,借着路灯分辨了一下,叫了声:“顾哥哥。”
顾闻道转头,瞧见站在白石阶上的姑娘:“疏月。”
他走上几步来,单手插着兜,笑着站在她面前:“这么晚了还在单位?”
“是啊。”曲疏月捏着包,她说:“要去江城分行检查,提前处理点事情,我怕等我走了以后,电话接连不断打到我这里来,出差也出不清净,还要被下面的人看笑话。”
顾律师听她头头是道地说着,有条有理的,不再是那个刚到的伦敦的时候,哭着说想爷爷的小丫头了。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发顶:“做工作是这样的,月月长大了。”
又问:“是一个人去分行吗?”
曲疏月摇头:“不,和同事一起,酒店都订好了。”
这时,路边一辆奔驰打了两道冲天的喇叭。
陈涣之是狠狠摁下去了,也不管这地方是不是能鸣笛,罚款他也认了。
这口气不出,他今天非憋死在车里不可。
站在台阶上的人双双回头。
陈涣之看得更清楚了,背对着他的,是西装革履,扮惯了斯文的顾闻道。
心里的气就更不通畅了,连风吹进来都觉得哽。
曲疏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公来接我了,先走了。”
“去吧。”顾闻道陪她一起往下走:“我也和涣之打个招呼。”
那一刻曲疏月就有不好的预感,毕竟那两声喇叭打得天怒人怨。
但顾闻道礼数这么周全,她也不能拦着,说你别去了,我老公那人没好气的。这不是先打自己的嘴么?
可事实如此,顾闻道朝他伸手时,陈涣之倒是降下车窗来握住了,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到底不好看。
曲疏月面上讪讪的,直说:“你别介意。”
顾闻道摆摆手表示没事。陈涣之的脾气,即便他没有领教过,听也听别人说腻了。
那真是个不给任何人面子的硬角色。
她坐上车,把包扔在了后座,一脸的不高兴。
陈涣之发动车子,没有看见曲疏月的表情,还一味问话:“下班了,怎么没给我电话?”
过了片刻,曲疏月才哼的一声:“那你不是也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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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陈涣之单手扶着方向盘,
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坐后面干嘛?”
“我怕你。”曲疏月不看他,眼睛盯着窗外倒退的树影:“一会儿火要发到我身上来。”
他开得很快,一只手架在车窗边:“你加完班也不给我个信,
要不是我眼巴巴在楼下等到这时候,
你估计就要和顾闻道回家了。”
“我和他又不住在一起。”曲疏月莫名佩服他的语言逻辑,好笑道:“你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陈涣之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不高兴,不高兴看见你同他那么亲热。”
“那你也不该当着别人的面就那么冷漠。”曲疏月软声申斥他:“这是很没有礼貌的社交,
也是很让人为难的行径。”
陈涣之定了两秒钟的神,
开口时退了一步:“好好好,
就算是我刚才甩了脸子,
我不对。那你呢?”
曲疏月扭头去质问他:“我怎么了?路上碰到个朋友,
连话也不能说了吗?”
“曲疏月,
你们那是说话啊?”陈涣之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他都动上手了!”
她被噎了一下,
电闪雷鸣地惊觉,
这个举动是不是越界了,
就值得他这样?
曲疏月没心思再说话,更不想吵架了,
沉默了一路。
各自都在自己的桎梏乃至禁锢里走不出来,再说下去,也只是一场激烈的价值观的碰撞,只有把彼此都推远的份。
陈涣之开了点车窗,开车的间隙点了根烟,
架在窗边吸着。
他悄悄的,
看了好几眼曲疏月,
一脸的冷静不作声。
等到回了家,曲疏月率先一步下去,
没有等他。
陈涣之靠在车边,抽完手里的烟才上楼,李董一个电话,又叫他不得不进了书房。
等忙完出来,曲疏月早已拉灯睡下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真睡还是假睡不知道,陈涣之也没有心情去分辨,更不敢冒这个大不韪,伸手去咯吱一下曲小姐。
她真会跳起来骂他是个不要脸皮的无赖。
陈涣之洗完澡,慢腾腾的,瞧着身边的动静往下躺,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儿。
原本打算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给她做一顿丰盛对胃口的早餐,慢慢吃着就把话说了。
他没什么给女孩子道歉,哄人高兴的经验,捏着太阳穴不睡,睁大眼翻了半夜的帖子,势必要在三个回合内,把曲疏月的这口怨气消了。
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睡前不和她深入交流也不好受,总之哪里都不舒服。
但陈涣之没有想到,曲疏月跟他怄气,竟然能起得那么早。
她真是薛定谔的作息规律。起不来的时候,磨磨蹭蹭,到下午一两点都叫不醒。
这一大早的,鸡都还没打鸣呢,她倒是先去机场了。
陈涣之也没心情做劳什子早饭了,冷沉着眉眼洗漱完,囫囵套上西装就出门去上班。
进电梯时碰见李牧野,老上级体恤里十足关心关切的口吻:“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插在口袋里手拿出来,指了指自己:“很明显吗?”
李牧野点头,往仪容镜前卯了卯嘴:“自己照照,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呢。”
“让您笑话,昨天没收住脾气,吵了两句嘴,惹太太不高兴了。”陈涣之闲话起来。
李牧野笑说:“我听说陈总工昨天什么事也没有,还是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半夜,就为了等太太tຊ下班好接她。这不是挺好一件事吗?怎么还闹翻腔了?”
陈涣之摆摆手:“别提了,接人的时候撞见点别的事,我没管住自己。”
他是李牧野亲自带的人,深知这小子是个什么气性,荣华场里纵养出的富贵公子,哪怕做了这么多年的学问,身上压了陈家二十多年的仁孝教育,也还是个疏狂落拓的秉性。
这还是第一回,李牧野从他的嘴里听到类似于自责嗟怨的字眼。这么久了,他也只听过陈涣之一味问别人责的,何尝有把过错大包大揽下来的时候?
李牧野带了点探究心:“我先前以为,你和曲家的丫头结婚,是听从你家老爷子的。现在看来又不像了。”
“是我自己要娶她。”陈涣之老实大方地承认:“不过拖赖了爷爷的虚名,要不然她哪里肯呢?”
听得李牧野哈哈笑起来,指着他说:“那就说得通了,你也欠个人好好调停你。”
陈涣之无奈地摇头:“她很会的,从高中的时候起,我就每天在猜她的心思,结婚了还在猜。”
叮的一下,电梯应声开了,李牧野说:“揣摩太太的心思,是每个男人的基本功课,慢慢练吧。”
十点半起飞的航班,曲疏月八点就到了机场,不疾不徐地吃了一碗馄饨。
她还从没有给自己留过这么富裕的空档,往日里都是掐着点过安检,走路得小跑才能赶上。
和她同行的四五个同事,都哈欠连天地坐下,拿起调羹问:“疏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啦?”
曲疏月翻着手机说:“我定错闹钟了,反正醒都醒了,干脆先来机场等你们。”
新调到综合部的王晓琦问:“疏月姐,怎么没有看见骆行长呀?”
曲疏月说:“噢,骆行和我们不一趟航班。”
旁边的涂明哲敲了下她脑袋:“想什么呢?骆行还会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吃东西啊?你能吃得下吗?”
“也不是。”曲疏月替骆行描补解释两句:“他昨天先带着审计部的人过去了,有别的事要办。”
王晓琦第一次出这样的差,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个一清二楚。
又觉得曲疏月虽然挂着副主任的职衔,但人很温和,从来都不摆上级的臭架子,在办公室里坐着,不论多忙,都是一副安逸自若的样子,说话不慢也不快的,语调温柔而坚定。
她又好奇地朝曲疏月:“审计部的人也先过去了?骆行长亲自带队?”
曲疏月给她拧开一瓶水:“审计部是独立在我们之外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制度。”
话里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不该过问的事情就不要问。就不知道小姑娘听懂了没有。
一旁吃完了的涂明哲倒很明白:“告诉你干行政工作的两点忌讳啊。一,不要过度追问领导的行踪;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除此之外都别打听。”
王晓琦瘪瘪嘴:“好吧,不问就不问嘛。”
曲疏月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抵达江城时,已经快到下午一点。
江城靠南,气温比京市要高几度,曲疏月坐在车上,看见这边的小姑娘已经迫不及待换上了短裙,在正午的日头下晃成百合卷曲花边的弧度,极有观赏性。
王晓琦抱着包坐在中间:“疏月姐,我们现在去酒店吗?”
“嗯,先放下行李,换上行服去分行开会。”曲疏月说。
王晓琦又问:“那我们晚上吃什么?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涂明哲被她吵得皱眉,笑说:“晓琦身上还有股大学生的清澈,你可不是来吃饭的啊。”
曲疏月笑:“她第一趟嘛。你第一次出差的时候,还不是缠着于主任问东问西,人家也没有嫌你这么样闹。”
“就是就是。”王晓琦有曲主任撑腰,气焰立涨:“我也没有问很多。”
他们在出差审批单上,申请的是三个标间,正好两女四男。
于主任审核的时候,问曲疏月说:“你的职级是可以订单间的,怎么也和他们一起?”
曲疏月说:“没事,我自己住的话,晓琦就落了单,又得多订一个房间。给行里省点经费吧。”
辛美琪在旁边替老主任说:“嗯,蛮好。小曲这么大的格局,可以接您的班了。”
曲疏月从行李箱里拿出熨好的行服换上,头发梳了个低髻盘在脑后。
出门前,她伸手绑紧了王晓琦的领花:“好了,走吧。”
男人打扮起来快,其他四个人早已经在大厅里等她们。
“车来了吗?”曲疏月出电梯时问。
涂明哲指了下外面:“是那个吧?车把手下面贴着我们行的标志。”
曲疏月认出那是当地分行综合部丰总的车子。她点头:“是,我们一起过去。”
丰瑛四十岁上下,在分行干了有十五年,是个老革命了。人漂亮,办事利落稳当都还不算,关键是和前后几任行长都处得来,处得好。这一点是最难得的。
快到门口时,曲疏月先伸出一双手问候:“丰总,还要您亲自来接。”
她握紧了递过来的热情:“再怎么也不能怠慢钦差嘛,这几天手下留情啊。”
曲疏月说着哪里,领着几个人上了车。
其实她也忐忑,本来这桩差事是于主任的,但他就快退下来,手头上一大堆材料要报,自顾不暇。
也是奔着锻炼培养下一任,才改了指派她来。曲疏月头一回挑重担,心里头的惶然和新奇不会亚于晓琦。
只是她镇定惯了,不会使这些软弱的情绪外露。
不过说起来,好像能叫她性格里失控的因素跑出来的,也就只有陈涣之了。
想到那个冤家,曲疏月沉默着叹了一声,真真是个霸王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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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行营业部的大堂经理是个新招的,刚过实习期,看见丰总带着一行人走过旋转门,她笑着问好:“丰总。”
丰瑛抬手示意,朝着女大堂半开玩笑:“这是总行的小曲主任,不认识啊?”
大堂立马点头致歉:“不好意思,我刚来,曲主任好。”
曲疏月被弄得微微红脸:“你好。没关系的,别放在心上。”
女大堂看清她的脸后,恍然大悟:“喔!那个金融知识万里行的宣传片,是不是就是曲主任拍的?全行的电视都天天放的。”
丰瑛满意地笑:“就是她呀,现在见到真佛了吧?”
“见到了见到了。”那位大堂经理连连点头:“真人比视频里要漂亮得多。”
讲老实话,曲疏月不太喜欢这样毫无边际的奉承,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多少总是沾了职权上的光。
但她也不能对人家讲,废话少说,一会儿检查起来,该记录的不足还是照样记录,照样扣违规积分。
这是陈涣之对待世界的方式,不是她的。他是铁板一块,曲疏月不是。
曲疏月晃了晃头,她觉得自己的脑回路出问题了,怎么样样不起眼的事情都能和陈涣之扯上关系?
她有这么想他吗?曲疏月低头时,悄然一噘嘴,才没有呢。
那个素质不详,叫人下不来台的自大狂,谁要想他。
检查部署会议开了一个下午,大半的辰光都是审计部的人在发言,他们的内容比较多。
比如去年全年的信贷材料,包括对公条线和个人条线的。再比如开门红期间下拨的费用,计财部全年的报销单,全分行中层员工的征信等等。
条条款款的派下来,听得曲疏月都替他们捏了一把汗,她看见对面的丰瑛也是秀眉微蹙,不知道心里在计较些什么,但肯定不会轻松。
会后,曲疏月单独跟丰瑛交代了几件事,让她把材料都准备好,免得明天临时翻柜子找东西,耽误大家的时间。
她拎着包,路过闵行长那间办公室时,被骆行长叫住,让她一块儿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