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惧,亦不怕。
隔着飘摇灯烛,仰首看向裴夫人,「夫人明鉴,这契书三郎早就当着我的面烧掉了,圆哥儿也是他心疼我们母子分离,才让人抱来给我看的。」
「夫人怎的不问三郎,却找我这个小小婢女问罪?」
裴夫人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指着我。
「你真以为这个家里三郎当家做主吗?不过贱婢尔,便是杀了你,又能如何?!」
「夫人不怕母子离心?」
我脊背挺得很直,「三郎他心中有我,想必夫人已经知道了,便是我当着他的面,触犯了谢姑娘,他也不过罚我禁足。」
「夫人若杀我,难道想长长久久地被三郎怨怼?被长大知道真相的圆哥儿记恨吗?」
裴夫人冷静下来,她俯视着我。
「你想要什么?」
我恭恭敬敬地朝裴夫人磕了三个头。
「我知道夫人并不是心狠之人,您信守承诺,莲娘更是一日不敢忘那契书。如今三郎欲留我,但我知道,我不能留下。」
「只求夫人如契书所写,给我五十两,派人远远地将我送走。」
「至于三郎那儿——」
「便说我私逃了罢。」
裴夫人看了我许久,说了句好,又给了我五百两银票。
我没推拒,通通收下。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里,背着小包袱,上了门外一辆青顶马车。
离开裴府。
12
如今的世道不太平,我也不想再回蜀地了。
最后,留在了袁州。
后来好几个夜里,我总惊醒,生怕裴家人又找了过来。其实我也后怕,那天夜里,我能从裴家脱身,无非是利用了裴夫人的爱子之心。
白日,在见圆哥儿时,我将指甲上的花汁蹭在他耳后,上香归来的裴夫人看到一定勃然大怒。
她不会愿意和儿孙离心。
把我远远地送走,把一切过错都推到我身上,等往后裴砚和瑛娘大婚,谁都不会再记得莲娘。
所幸,终于离开了裴家。
还得了五百两银票!
我在闹市买了宅子,又买了只大黄狗看家。
也总有邻里好奇,我一个小妇人,生得貌美又年轻,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落脚?
我便编一些瞎话。
「早年嫁了富庶人家,但是夫君一病不起,婆母嫌我克夫,将我赶了出来。而今,婆家容不下,娘家也回不去,只能一个人在这儿讨生活。」
街头巷尾的婆婆嫂嫂们,都是良善之人。
她们心疼我生存不易。
有时候砍柴会分我一些,家里得了好吃的、好用的,也会记着我,每日带着我做绣活补贴些家用。
日子就这样慢慢定了下来。
有时候,若不是午夜梦回听见孩童叫娘亲的声音,我几乎都要忘记在裴府的三年。
直到有天——
邻家婆婆突然要给我做媒,她说那人是个军汉,才从战场上退下来,家里没有男人,总不是个事儿。
问我,要不要同他见一面?
13
我是没打算再嫁人的,这个世上,除了自己爱自己,自己给自己当靠山。
没有人靠得住。
但实在禁不住婆婆唠叨,于是在她家里,我们见了一面,才见面我就愣了,这个军汉他只有一条胳膊。
可能盯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太久。
连婆婆都戳我。
我才反应过来,向他道歉,他摆摆左手,「不妨事的,只是看了两眼。」
「我姓徐,徐直。」
徐直交代他是十三年前参军的,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小子,他为了吃饱饭就去了,摸爬滚打许多年,上回为了救一个贵人,被人砍断一条胳膊,不能再上战场才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