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之中,高公纶躺在床上,昏睡已久。
他眼球微动,终于渐渐转醒,睁开眼眸之际,赫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惊恐万分道——“林惊澈?”
林惊墨微微一怔。
高公纶定睛一看,很快就意识到此人不是林惊澈。
醉方休扶他坐起身,依次介绍道:“这位就是林惊澈的妹妹,她女扮男装来此,只为寻找兄长被杀的真相。林惊墨,这位就是我刚跟你说的太皇太后的侄子,先帝的起居郎高公纶。你们二人皆是隐姓埋名,如今坦诚相待,不必担忧对方会泄露你们的身份。”
他说罢,看向床榻上虚弱的高公纶,“你让我帮你的事情,说实话,我很难做到。不过林惊墨可以做到,只要你愿意把真相告知于她。”
高公纶艰难点头,气息不稳道:“我心知这份孽债,早晚都要由我来偿还。我也自知命在俄顷,临死前能遇见林舍人的亲人,也算是老天有眼,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林舍人之死,多年来我耿耿于怀,若能求得原谅,我也可安心赴死了……”
林惊墨闻言心中一凛,忙问道:“高大人,请你告诉我,我兄长究竟是被何人所杀?”
高公纶叹息道:“前尘影事,恍如南柯一梦。往昔的称呼,亦是不必再提。你叫我高大人,我更是受不起。”
醉方休说道:“高公纶,你昏迷之时,我已将前情告知于她,你与林惊澈之间的纠葛,就由你亲口诉说吧。”
“好……”
高公纶面色憔悴,闭上眼眸,讲述道:“那时我得知先帝驾崩,便赶回汴京前赴丧礼,再顺势毁掉当年我留下的孽债。葬礼后,我便匆匆前往先帝的书房,去寻找当年伪造的挽词。那份乌朵公主的悼亡诗,就被我藏在西夏国主李秉常写给先帝的亲笔信之中。”
林惊墨闻言顿时一惊,那不就是今日自己正要打开的那封折子吗?
没想到,原来自己离真相也只差一步而已……
高公纶回忆道:“那信折的位置,是我亲手藏匿,所以很快就寻到。可是我刚拿出那份折子,就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正是林惊澈!”
——“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随着这声呼唤,高公纶瞬间被拉回多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先帝的书房之中,高公纶骤然身形顿僵。
他用衣袖掩盖,将那封折子悄悄放回原处,转身看向了身后之人。
林惊澈清俊无瑕的面庞上,擎着笑意问道:“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高公纶搪塞道:“先帝骤然薨逝,我一时感怀万千,所以来这儿看看,毕竟这是我担任起居郎时日日夜夜所在之处。”
林惊澈走过来安慰道:“高大人,先帝魂归极乐,永脱轮回之苦,还请您节哀顺变。只是多年未见,听闻您游历四方,正想找您一叙。”
高公纶低头躲避视线,转而问道:“林侍读,你怎么突然来这儿?”
“六皇子他……”
林惊澈微微一顿,改口道:“是官家命我过来,将先帝书房中的御笔整理后,全部挪到新建的显谟阁之中收藏。”
他说着侧过身,身后是一排前来整理的阁门学士。
高公纶见状,只好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多逗留,耽误你们做正事了。”
“高大人——”
林惊澈突然叫住他:“还未请问,您这次在汴京停留多久,住在何处?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让晚生登门拜访?”
高公纶推脱道:“我一向随意而居,不喜深宅大院拘束,这番回京也并未住在高府。现在安置在东角楼南街的僻静草庐……”
樊楼雅间,高公纶说到此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醉方休赶忙递上药汤,让他调顺气息。
林惊墨心中紧张,但见高公纶虚弱无力,也不敢多加催促。
高公纶缓了缓道:“当时我见到林惊澈之后,顿时心中难安,担心他们整理先帝的文书御笔时,会不会发现那封悼词……所以我就另想它法,找当年相识的宫中内侍,让我入显谟阁中查找。结果,造化弄人啊……”
他说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显谟阁中,书架列布,馆藏千卷。
高公纶按照目录来到熙宁九年的书架中寻找,却并未发现那封信折。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脚步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随之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唤:“高大人?”
高公纶从书架中走出,僵硬地施礼道:“林侍读,现在该叫你林舍人了。”
林惊澈略感惊讶:“您怎会突然来此……难道也是追忆先帝吗?”
“是啊,来这儿看见先帝的御笔,一时有些伤怀……”
高公纶缓了缓情绪,转言问道:“林舍人,先帝书房的御笔都在此处吗?”
林惊澈摇头:“阁门学士已经分门别类,先帝的御笔藏于此处,其他疏奏折子就由进奏院存储。”
他说罢,凝眸问道:“高大人,您可是在找什么?”
“没有!”
高公纶又解释道:“我只是过来看看……”
他说罢便告辞离开,留下一脸狐疑的林惊澈。
回忆到此处,高公纶淡声道:“当时根据林惊澈所言,我推测那封悼词并未被发现,因为若是被发现,就会被藏于显谟阁之中。可若是被存在进奏院,就很难进去查找,毕竟我已无官职。万幸的是,还未被人察觉,所以我心中稍安。”
林惊墨反问道:“高大人,照你所说,你两次想要毁掉当时伪造的悼亡诗,却都被我兄长无意撞见?”
“正是。”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兄长呢?让他帮你毁掉?”
“这怎么可能!”
高公纶眉尖一跳,着急道:“我伪造起居录,意图捏造先帝与西夏公主私通,这可是混淆大宋皇室血脉的欺君之罪。若是告诉林惊澈,他必然要告知于官家,那我们高氏一族定会满门被诛!我的姑姑高太皇太后更会被牵连,而当时六皇子只有十岁,若太皇太后不能垂帘辅佐,那大宋的一切都掌握在一个十岁孩童的手上,万一奸臣当道,大宋将倾啊!”
林惊墨闻言心中一凛,确实如此,自己信赖兄长,当然会坦诚相告。但以高公纶的立场,如此惊天秘密,他应该很难信任旁人。
“那后来呢?”林惊墨追问。
“自那以后,高氏宗亲也发现了我的居所,我姑母更是几次三番派人来劝我回家,我带着乌朵自然无法返回高宅,所以只能先离开汴京……”
高公纶怅然道:“我心中自私的想,也许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但就在我离开那日,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到访——”
第七折
定风波
(9)石林空
东角楼南街的草庐门前,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门外。
正在搬行李的高公纶顿时身形骤僵,来人正是林惊澈。
只见林惊澈上前一步,翩翩施礼道:“晚生冒然到访,还望高大人勿怪。”
高公纶将行李藏进马车,转言问道:“林舍人,你怎么来了?”
林惊澈未回答,反而盯着门前的马车问道:“您这么快就要离开汴京了?”
“是啊,我一向不喜开封城的繁华拘束,所以又要去浪迹天涯了。”
“那这次,高大人要去哪呢?”
“天下之大总有我高公纶安身之处吧。”
“晚生一直钦佩高大人豁达不拘的性情,悠游自得的心境……”
林惊澈说着深深一揖:“那高大人安顿好后,可否寄信告知于晚生?”
高公纶警觉:“林舍人是有何事吗?”
“也没什么。”
林惊澈淡淡笑道:“官家命我监督国史院修撰《神宗实录》,您曾身为起居郎自然知道,修撰编史乃复杂繁重之差事,且一字之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晚辈担心修史过程中若有拿捏不准之处,还想请教您,不知高大人可愿相助?”
高公纶霎时心中一凛,他不知道林惊澈是否话里有话,可他的表情却自然沉着,不像是故意试探。
就在高公纶心下忖度之际,草庐里传来乌朵的厉声尖叫!
高公纶一时心急,忙道:“林舍人,真是不巧,近日内人染病,所以……”
林惊澈施礼道:“那晚生就不打扰,先行告辞了。”
他说罢,款款走远,却突然定住脚步,转身再次提醒道——
“高大人,晚生请求之事,还望您莫要忘记。”
林惊澈说完,才阔步走远。
草庐门前,林惊澈已经消失不见,唯有伫立在原地神色忡忡的高公纶。
樊楼雅间中,高公纶讲述到此,仰头慨叹:“只能说造化弄人,若我与林舍人就此一别,再无相见,就不会产生后来的孽缘……”
林惊墨追问:“高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您是否给兄长回了书信?”
“当然没有。”
高公纶摇头:“我那时已不想与任何人产生瓜葛。当天我就与乌朵离开了汴京城,可是林惊澈的那番话,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忧心难安,总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我又不敢追问,因为林舍人太过聪慧,稍加提点定会被他识出破绽。但好在他是官家太子时的侍读,二人更是君臣挚友,我知道哪怕林舍人发现了什么,也定会保护官家,不会让谣言四起,重伤今上。”
“后来,我与乌朵在蜀中安稳度过了三年,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可三年后的车盖亭诗案令林大人被贬新州,连林舍人也被逐出中书遣回原籍……”
林惊墨听到此处,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这时醉方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相视片刻,虽未言说,但心中已懂。
只听高公纶继续道:“得知此事后,我昼夜难眠,本以为有林舍人伴君身侧,哪怕他发现此事也定会隐瞒。可他不在,若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可如何是好……我当机立断,决定带着乌朵从蜀中前往安州,问清楚他当年之事,是否发现端倪,又是否告知于他人。”
他说着叹了口气:“那年我驾着马车来到安州附近的官道,那条路是汴京返回安州的必经之路,可我刚发现林舍人的马车,就被皇城司的人拦住!”
林惊墨点头道:“没错!当时官家派了皇城司的人一路护送兄长回乡。”
“但我对此一无所知,途中就被皇城司的苏指挥使发现,好在我与苏指挥使相识,他问我为何一路紧紧跟随?我只能编造说,我与林舍人同朝为官,乃忘年至交,见他被牵连贬黜,所以想来宽慰劝解。”
他说着微微一顿:“可苏指挥使心思深沉,也没有轻信,便质问我,既是挚友,又为何鬼鬼祟祟不肯直接现身?”
林惊墨忙问:“那您怎么说?”
“我只能推脱,因多年未见,反而近乡情怯。”
高公纶皱眉道:“有苏指挥使在,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我与林舍人也无法直接相见,因为以皇城司的行事作风,定会从旁窃听。我便想出一个法子,当场写了一封信给苏指挥使,请他帮我交给林舍人。”
林惊墨困惑问道:“写信?”
“对,那封信看似是故友问安,但字里行间却以拆字的方式说明来意。苏指挥使虽武艺高强,但他绝对看不出这封信里的真意,唯有你兄长林惊澈可以读懂。”
林惊墨恍然:“原来是这样。”
“果不其然,你兄长收到信后,托苏指挥使回信给我。他也以拆字的方式告之我,他入城之后,会想办法摆脱苏指挥使,然后在城中南山下的竹林中相见。但那信中的表面意思是,如今他是戴罪之身,不便与我相见。我便故作惋惜,假意不再跟随,顺势在城外的一处客栈安置。”
林惊墨听到这里,蓦地心中怦怦狂跳,因为离兄长被杀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高公纶喘匀了气,才继续说道。
“那一日,我安顿好了乌朵,临行前,我照例拿出防身的匕首放在她的枕边,因为她每到陌生的地方就会害怕,这匕首是我们二人的信物,即使我不在她身边,她看见匕首也会心中稍安。安排好一切,我便前去赴约……”
那天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安州,南山下。
郁郁竹林,风声飒飒,幽鸟啼哭,人烟迹绝。
高公纶沿着幽径走入绿竹深处,只见竹林中,林惊澈一袭玉色襕衫,仿佛与竹林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林惊澈转身,施礼一揖:“高大人,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高公纶回礼道:“林舍人,官海沉浮,身不由己。不过你也不必灰心,有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乃济世之才,又具瑚琏之器,终有一日,会被官家复用的。”
林惊澈再次深深一揖:“多谢高大人宽慰,如今这竹林中只有你我,有什么话,尽可但说无妨。”
高公纶略一沉吟,忽然却不知如何开口。
林惊澈开门见山问道:“您找我,是否与当年先帝的《起居录》有关?”
高公纶闻言,登时脸色大变。
林惊澈眉峰微蹙,一字一句道:“熙宁九年,六月初五,官家于文德殿传召西夏嵬名乌朵公主,相得甚欢,阔论高谈,直至天明。”
高公纶听此,只觉字字如刀,栗栗危惧。
这正是自己当年伪造的起居录,看来真的已被林惊澈发现。
“晚生只想知道,这段记录是高大人的笔误吗?”
高公纶一时说不出话来,紧绷的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
林惊墨眉峰一皱:“我当时以为是您的笔误,便找宫中的老黄门询问,结果当时先帝的内侍,要么已经病死,要么已经老去,谁也记不清楚熙宁九年六月初五到底发生了什么。唯一有据可查的,就是您当年一笔一划记录的《起居录》……可这段文字实在令人想入非非,让我不禁联想起,当年西夏公主在回程途中为何意外病逝,还有那些关于先帝子嗣的谣言……”
他说罢,抬眸问道:“高大人,我只想问你一句,这究竟是真的?还是您的笔误?”
高公纶仰天长叹,林惊澈过于聪慧,即使自己撒谎也定瞒不过他,遂也不再隐瞒——
“是我故意这样写的。”
“什么?”
林惊澈上前一步,面色凝重道:“高大人,你为何要构陷先帝?你可知你这一处笔误,将会在大宋的历史上引起多么可怕的轩然大波!你要让当今圣上如何自处?他本就年幼继位,根基不稳,若是被谣言重伤,又要让他置身何地?”
高公纶无力辩驳道:“林舍人,我有我的苦衷。因为这个错误,我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我只想尽力挽救一二……”
林惊澈镇定情绪:“如何挽救?”
“林舍人,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毁掉这两份东西……”
林惊澈霎时一凛:“两份?难道说除了《起居录》,您还伪造了其他东西?”
“对……”
“那是什么?”
“是一首写给乌朵公主的悼亡诗,就藏在西夏国主写给先帝的亲笔信之中……”
林惊澈脑中迅速闪过,他一向过目不忘,骤然记起——
“那封信就藏在进奏院里。”
高公纶眼神一亮:“那太好了,你既知它存于何处,那便赶紧将它毁掉!”
“可是……”
林惊澈无奈道:“我已不再是中书舍人,你要让我如何去毁掉?倒是高大人你,乃当今太皇太后的侄子,若是你亲自出面——”
“不行!”
高公纶仓皇道:“我已与高氏族人多年不再往来。林舍人,凭借你与官家的关系,一定会有法子的!”
林惊澈思虑片刻,一把拉住他,语气严峻道:“高大人,为今之计,只有你我二人一同进京面圣,将事情原委秉明,由官家做主处置才好。”
高公纶骇然色变,连连后退:“万万不可!一旦禀明今上,高氏族人就会被我牵连,这只是我一人之过!”
林惊澈右手一探,身法敏捷,揪住了高公纶的衣襟。
“高大人,此事事关重要,你以为东窗事发,流言四起之时,高氏宗亲便可置身事外吗?快,事不宜迟,你跟我即刻启程,速速回汴京请罪。”
林惊澈说着,就要拽高公纶上马车。
高公纶挣扎道:“不行!林舍人,我现在不能回汴京。贱荆身患恶疾,我需得寸步不离照顾!”
“那便戴上令夫人一道回去!”
“可她万万不能再回汴京啊!”
二人推搡之间,突然“噗呲”一声,一把利刃插进林惊澈的胸膛。
他诧异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寒芒尖端,霎时黑血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