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澈支撑不住,霍然倒地。
高公纶亦是万分诧异,直到他抬眸才发现,林惊澈的身后站着的是已经疯癫的乌朵公主。
她神志癫狂,满手鲜血,抽搐道:“不要抓走我们……别来抓我们……”
高公纶赶紧抱住她,痛哭质问:“乌朵,你为何要这么做?”
乌朵公主一脸痴傻,牙关颤栗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他是来抓我们的是不是?梁太后又派人来抓我们回西夏了……我不走,咱们不走……”
高公纶悲愤交加,仰天长啸,厉吼一声!
凄厉的声响,回荡在竹林中惊起飒飒余音。
他又赶紧抱起林惊澈,双眼含泪:“林舍人,你怎么样?”
林惊澈口吐鲜血,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快,送我回家,我娘一定会想办法救我!”
“好!”
高公纶将林惊澈抬上马车,带着疯癫的乌朵一道驾马远去。
三人离去,好似什么也未发生,唯有竹叶上被溅上斑驳血迹……
樊楼中,高公纶还在继续讲述。
“我们驾着马车,将林舍人送到他说的地方,临近药局之时,我便带着乌朵先行躲在暗处……”
他说着,转头看向林惊墨:“直到看见有人把林惊澈接走,我们才离开。”
林惊墨默默听着,面无血色,眼眶蓄满泪珠。
“乌朵此生从未害过人,甚至那匕首都是我们逃难时防身用的,只是刀刃被喂过剧毒和贺兰花汁液。一旦被刺伤,恐怕性命堪忧。当时我也不确定林舍人的安危,就特意在安州城多留了几日,但没见你们家办丧事,所以我猜想,林舍人是不是得救了……”
高公纶顿了顿:“于是我就带着乌朵赶紧离开了安州,继续在蜀中隐姓埋名,不再过问世事。直到很多年后,皇城司的人来找我,我才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这些年乌朵也因病离世,我孑然一身,早已无所畏惧,便决定偿还当年的孽债,与其被皇城司抓回,还不如我自己回来……”
他说到此处,早已脸色蜡黄,全靠意志力撑着,气若游丝道:“我回到开封后,打听到林舍人考入进奏院,我以为他定是去替我毁掉那份悼词。我用尽办法想见林舍人一面,直到有一日,我在樊楼看到了你……”
他缓缓看向林惊墨,“你那时与我在门前擦肩而过,见你毫无反应,我便知道你不是林惊澈……直到那时我才明白,真正的林惊澈已经不在了。”
林惊墨听完后,双目瞪视着高公纶,良久良久,直到眼中的泪水簌簌顺着脸颊泫然滴落。
她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杀死我兄长的人,是乌朵公主?”
高公纶点头,怅然道:“虽是乌朵所杀,但一切孽缘皆因我而起。我自知罪孽深重,也知杀人偿命,既然乌朵已逝,就由我来替她偿还命债。你要杀要剐,我都绝无怨言,只是我已时日不多,临死之前,只盼能求得你的原谅,便也能瞑目了……”
林惊墨腾地起身,握紧拳头,面色痛苦地咬牙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杀死我兄长的是奸佞之臣,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我万万没想到,杀死兄长的,竟是全天下另一个最可怜的人……你要让我如何怪她?你又要让我如何原谅你?即便杀了你,我兄长也不会回来……”
林惊墨说罢痛哭不止,醉方休上前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高公纶说完一切,终于支撑不住,横卧倒下,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醉方休赶紧俯身按住他脉搏,脉息若有似无。
昏迷的高公纶喃喃自语道:“林舍人,我对不起你……乌朵,我来陪你了……”
醉方休见此赶紧打开房门,十贯带着郎中蜂拥而入。
他拉着林惊墨,默默转身离开。
二人来到四楼雅间,此时窗外朝暾初露,晨曦破晓。
林惊墨宛如行尸走肉,僵硬地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醉方休走过来,坐在她身侧,蓦地想起自己的身世,感同身受道。
“林惊墨,我们苦苦寻找的真相,有时就是这般出乎意料。你还记得吗?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我们都有一个甩不掉、抛不弃的包袱,你的包袱是兄长之死的真相,我的包袱是我是谁……当有一日,我们可以卸下这个包袱,并认为这个答案已经不再重要,那才是我们真正获得自由之时。”
他说着,对上林惊墨噙满泪水的眼眸。
“如今你已知晓了这个答案,你觉得心中自由些了吗?”
林惊墨眼睫轻眨,泪珠莹然,哽咽道。
“我现在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恨谁,责怪谁……这么多年,我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找到真相,我以为这个真相会令我愤怒,可现在我只觉得无力。杀死兄长的人,竟然是整个故事中最悲惨的人。我想怪乌朵公主,但是又很同情她。在这个故事里,无论是乌朵公主、我的兄长、还是高公纶,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为了守护自己心爱之人,所以做出了迫不得已的选择……而我又该怪谁呢?”
醉方休心疼地揽住林惊墨,抬手替她拭泪,柔声安慰道:“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没有一个可以让你责怪的人,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林惊墨抽泣道:“兄长临死之前,没有说出高公纶的名字。因为他知道高公纶想为自己的错误赎罪,他也有自己想保护的高氏族人。兄长在最后一刻,也想到了自己想守护之人……他们每个人,都是在为了自己珍视之人,付出一切。”
她说着,轻抹眼泪:“我终于明白了,兄长的遗言里最重要的或许不是找到‘密折’,而是守护官家,守护大宋。保护自己珍视之人,这才是他真正的嘱托……”
醉方休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既然你已明白了你兄长的嘱托,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惊墨渐渐冷静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西夏的大梁太后想要搅乱大宋皇室血脉,首先一定不能让这个阴谋得逞。所以不管是《起居录》,还是悼亡诗,都要无声无息地解决掉。其次,要禀明官家实情,有了他的帮助,我们才能潜入国史院找《起居录》。”
醉方休点头,又问道:“那高公纶呢,你想怎么处置?”
林惊墨神色微动:“他年事已高,因救你又中了剑伤,若是按律法用刑,定会必死无疑。我虽然恨他,但是看他为了讲述实情苦苦支撑的模样,又心生恻隐。就算我杀了他,恐怕也不会觉得大仇得报……”
醉方休握住她的手:“其实,郎中说高公纶已经时日不多了,全靠天灵地宝丹维系最后一口气。他为了将真相告知与你,也为了能亲眼看见了结当年的错误,再加之希望求得你的原谅,所以才撑到现在。”
林惊墨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苦笑起来。
“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林惊墨回忆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相国寺遇见独眼张,当时他为我拆字算卦,用的就是磨喝乐的‘磨’字。那卦诗曰——梦入深云香雨滴,吟搜残雪石林空。朱门再到知何日,一片征帆万里风。”
醉方休问道:“他如何解卦?”
“他说我想寻找之物,就如林中残雪一般,虽可找到,但终究如冬雪化春水,融于石缝,到头来还是一场虚空。如今想来,兄长被杀的真相不就是如林中残雪一般,令人无能为力。”
说到此处,林惊墨神色一顿。
“独眼张还说,这磨字左半边的一横、一撇、一点,困住了我。这一横是情,一撇是人,一点是执念。当有朝一日,我把这束缚从心中解除后,才能够找到自己真正想找的东西。”
她说着,不禁自嘲:“我当时只觉他的话说的模棱两可,如今想来却大有深意。人生无常,无外乎十六个字,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生悲,万境归空。所寻所得,所爱所舍,无非是到头一梦……”
醉方休淡声道:“独眼张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林惊墨沉默半晌,抬起眼眸:“只是这道理非要经历过一遭,才能恍然顿悟。我想解下包袱,卸下执念,昔年仇怨皆因大梁太后的阴谋而起,等解决完这一切,我打算放下仇恨,去寻找我真正想找的东西。”
她说着拉住醉方休的手,“毕竟人生无常,如南柯一梦,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仇恨和冤冤相报之上……”
直到这一刻,林惊墨紧绷的心弦好似突然崩断,久违地,她感受到了一种模糊的自由。
第七折
定风波
(10)堪寻访
天一大亮,林惊墨便离开樊楼,决定进宫面见官家,将一切禀明。
而樊楼雅间中,高公纶因剑伤和过度劳累,已经眼眶凹陷,气息微弱,俨然油尽灯枯。
他拼尽力气朝醉方休说道:“东家,请你务必帮我……”
醉方休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林惊澈的妹妹林惊墨,她会帮你纠正当年的错误,结束这多年来的孽债。”
“多谢东家……”
醉方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高公纶,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高功伦强睁眼眸,空洞的瞳孔渐渐聚焦,宛如想到了什么。
“其实我当时留在樊楼,除了因为你有乌朵的香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醉方休斗然一惊:“谁?”
只听高公纶颤声说道——“任婕妤。”
另一边,皇城司密室。
寒烟在书阁中穿梭寻找,她拿出熙宁九年的记录来回翻阅。
她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一顿,因为这一页写的正是当年乌朵公主离开汴京后,返回西夏途中去世的消息。
她一遍一遍地看着,突然发现在这一页的末尾,还有一横字,自己竟未曾发觉,只因当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记录乌朵公主的文字上。
这一年,在乌朵公主离京后不久,宫中有一位妃嫔因难产而去世。
寒烟看到这里,原本并未留心,直到看见这位妃子的生产月份,忽然神色一变!
樊楼雅间中,醉方休听见“任婕妤”三个字,略感诧异。
他眸光一沉,思索问道:“你说的是先帝的妃嫔?”
“对……”
醉方休疑惑地看向高公纶:“你当年虽是先帝的起居郎,可先帝在召见自己的妃嫔之时,你也要依礼回避吧?为何如此笃定我与这位任婕妤长相相似?”
高公纶缓缓道:“因为我认识任婕妤之时,她还并不是先帝的妃嫔,而是皇宫教坊使的俳优行首,教坊副使——任都罗。”
听到“教坊副使”四个字,醉方休登时身形一僵。
高公纶回忆道:“当年任婕妤的歌喉,昆山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吟咏之间,袅袅穿云衢,吐纳珠玉,实乃人间第一声……”
听到此处,醉方休莫名想到了李寡寡,当年她是名冠开封的一代艺妓,难道说她认识教坊使的俳优行首任都罗?
想到这里他只觉周身发冷,心中兀自狂跳。
“我记得当年乌朵进京后,先帝曾命她与任婕妤,还有德妃,她们三人一起同台献艺。乌朵的舞姿,任婕妤的歌喉,德妃的笛声……那场表演如今想来都记忆犹新,惊艳绝伦。”
“德妃?”
醉方休眉峰一蹙,“不就是当今官家的生母?”
“没错,正是朱太妃。”
高公纶眼眸微眯,努力回忆道:“我记得乌朵与我说过,她与这两位妃嫔志趣相投,她们虽身份各异,但却因为舞乐而惺惺相惜。我想,说不定你那香囊正是乌朵当年相赠之物。”
“那任婕妤现在如何?”
“她多年前,因难产而死……”
醉方休愕然:“既如此,那你又如何确定我与她有关系呢?”
高公纶摇头:“我不确定……所以我说过,我不知道你是谁。只是你真的很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跟任婕妤一模一样……”
他说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呼吸一滞,竟昏迷了过去。
醉方休神情癫狂,拼命摇晃他,质问道:“高公纶,你怎么了?快醒醒,你还未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十贯和郎中听见屋内声响,赶紧冲进来。
醉方休拉住了郎中,厉声吼道:“你一定要把他救活!我不许他死掉!”
“是,醉东家,可是我要即刻为他施针治疗,还请东家先回避。”
十贯拉着醉方休来到门外。
他安慰道:“公子放心,刘郎中妙手回春,定会把他救活!”
醉方休看着这紧闭的房门,心中忐忑不安。
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自己?
为什么每次自己马上就要揭开身世之谜时,却总是线索中断?
樊楼四楼雅间里,醉方休定定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高公纶的话反复回荡在他耳边——
“只是你真的很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跟任婕妤一模一样……”
醉方休盯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深邃不羁,眼角眉梢还有些异域神采。
因为自己颇为异域的长相,所以在寻找身世时,才会不自觉地把重点放到了西夏公主嵬名乌朵的身上。
这么多年来,醉方休好像都是在不停地求证自己与乌朵公主的关联。
只是,如今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那自己究竟是谁呢?
皇城大内,赵煦刚下朝就从慎省口中得知,林惊墨有要事求见。
紫宸殿中,赵煦传召林惊墨。
她甫一入殿,连礼数都顾不得,赶紧将昨晚高公纶讲述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官家。
述毕原委后,只见赵煦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良久的缄默之后,赵煦才终于站起身,声音似笑似哭:“没想到,润璞他只身一人,为朕挡下了西夏太后谋划多年的一场惊天阴谋。是他为了保护我稳坐龙椅,保护我不被流言中伤,所以才不幸离世……”
赵煦说着,抬手捂住了脸,他肩膀簌簌抖动,似是在哭泣。
宽大的袖袍中,林惊墨看不见赵煦的表情。
就在这时,赵煦袖袍一挥,问道:“那朕的表叔高公纶呢?他可还好?”
林惊墨直言道:“回陛下,他现在身体虚弱,您若是要召见他,恐怕有些困难。官家,微臣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那两样伪造的文书!”
赵煦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朕马上写一份手谕给你,你即刻帮我把那两样东西寻来!”
“微臣遵旨。”
林惊墨带着御笔回到进奏院时,突然发现醉方休竟然也来了。
她把他拉到后院,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醉方休淡淡笑道:“我只告了昨日的假,今日当然要来,再告假的话,这个月的俸禄就要没了。”
“你别闹了,你来进奏院,那高公纶怎么办?”
醉方休面色一凛:“高公纶又昏迷了,好在郎中施针救回,此刻正昏睡不醒,我就算留在樊楼也没用,不如来进奏院看看你。你怎么样?”
这番话令林惊墨心中一暖。
她说道:“我已将事情禀明官家。正好你回来,不如陪我一同去秘阁和国史院去找那两份事关重要的东西。”
二人返回进奏院大殿,林惊墨将官家的手谕交给温大人过目。
此事需得无声无息解决,官家的手谕写的也是寻找陈年文书之事。
温大人和王大人合力打开朱雀铁门,林惊墨和醉方休再次来到秘阁。
层层书架中,林惊墨很快就找到了那封西夏国主写给先帝的信函。
她抽出信折,展开一看,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正是高公纶伪造的悼亡诗。
“海阔三山路,香轮望更遥。
春风散舞衣,明月断琴箫。
尘入罗衣暗,香随玉篆销。
芳魂飞夏漠,那复可为招。”
林惊墨启唇吟诵,读完后不禁秀眉紧蹙:“这首诗哀思真挚,情深意笃。若被人发现,倒真是后患无穷。”
二人对视一眼,林惊墨将密信藏于袖中,又赶忙前往国史院。
好在林惊墨和醉方休之前帮助国史院修史,经常来送邸报,所以与这里的史官还算相熟。
林惊墨拿出官家的手谕,史官带领二人来到存放起居录的书阁。
二人很快就找到熙宁九年的起居录,林惊墨匆匆翻到六月初五那一日,却发现这一页已被人撕掉!
林惊墨顿时大惊:“怎么会这样?”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万一被有心之人撕去,日后大做文章岂不又是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