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方休冷静分析道:“你先别慌,我觉得最有可能撕掉这一页的人,就是你兄长。”
“我兄长?”
“对。”
醉方休提醒道:“你还记得高公纶说过,多年前你兄长曾准确背诵出起居录里这一页上的文字,既然林惊澈已经发现这其中的端倪,那他断不会再让这一页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就是他撕掉的!”
林惊墨点头:“有道理,兄长为了官家,肯定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这则记录,趁机捏造流言,重伤官家,所以他先行一步把这页撕掉了……”
“没错!”
“可是兄长撕掉以后把它放在哪了呢?”
“毁了、烧了、撕了……一切皆有可能。”
虽是如此,但在没有找到这一页起居录之前,林惊墨还是心中难安。
紫宸殿中,林惊墨独自前来复命。
她将缺了一页的起居录和悼亡诗一并交给官家,并讲述了前因后果和自己的猜想。
赵煦眉头紧蹙:“那页消失的起居录还是务必要找到,不然终究是留有后患。”
林惊墨俯首道:“微臣会想尽办法,寻找兄长可能存放的地方。”
赵煦点了点头,转而拿起那张写着悼亡诗的纸,他一挥袖将那张纸放进香炉之中,瞬间化作了一缕灰烬。
林惊墨心中感慨,没想到大梁太后布局了这么多年的阴谋,如今却化作了几缕黑烟。
赵煦轻轻拍了拍手,掸掉掌心的灰烬。
他突然抬眸问道:“你刚说是你跟醉方休一起去寻找的?”
“正是。”
赵煦的眼神晦暗不明,问道:“找到高公纶的人也是醉方休?”
“没错。”
林惊墨心中一紧,她担心官家多想,赶忙解释道:“还请官家容禀。此事说来话长,当时我初入进奏院,只身寻找兄长嘱托孤立无援。所以便请醉方休相助于我,这件事情他之所以卷进来,实际都是因为我……”
赵煦凝目,盯着她问道:“你好像很在意醉方休?”
林惊墨直言道:“对。”
赵煦倏地话锋一转:“朕之前问过你,可愿留在朕的身边?你考虑的如何了?”
林惊墨说道:“官家,我在进奏院中任职不就是留在天子身侧,为耳目喉舌吗?”
赵煦摇了摇头:“你知道,朕指得不是这个……”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林惊墨面前说道。
“你毕竟是润璞的妹妹,润璞为了让我坐稳皇位,保护我不被流言蜚语所伤,甚至不惜付出了生命。你身为他的妹妹,于情于理,朕也都该保护你。但是你身为女子,总不能在进奏院一直留下去,不如朕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留在朕的身边,永生无忧,可好?”
林惊墨瞬间抬眸,难以置信地问道:“官家,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成为您的妃嫔?”
赵煦点头,怅然道:“自从太母离世后,朕的身边无人可依,朕信赖之人也只有你了——”
他说着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林惊墨的手。
可林惊墨向后一退,令赵煦只揪住了她衣袖的一角,而那衣袖也如流沙一般,滑出了他的掌心。
这个简单的动作,令赵煦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圜道:“林卿,你别担心,朕也不会勉强你……只是这个法子,是朕思虑再三,为你想出的两全之策。”
林惊墨施礼道:“官家,我明白您的好意,只是微臣——”
她正想拒绝却被赵煦出言打断:“此事事关重大,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回去好好想想,再来答复朕也不迟。”
那日林惊墨离开后,瘫坐在紫宸殿外的台阶上久久出神。
一直以来,她以为找到兄长的嘱托,便是这一切的终结。
可万万没想到,对于官家来说,这却是另一种开始……
第七折
定风波
(11)彗星拂
这日散衙后,林惊墨和醉方休一同回到了樊楼。
他们来到雅间之中,只见高公纶此刻仍旧神志不清,昏迷不醒。
林惊墨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但还是对他说道:“高公纶,你托付给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到了,那封悼亡诗现已被官家烧毁,只是《起居录》上那一页已被撕掉。你放心,当年你犯下的错误,如今已经被修正……”
昏迷的高公纶眼皮微动,只见他喘气粗重,仿佛想回应什么,但却已经无力说话。
林惊墨看着这样虚弱的高公纶,突然心中难受,要让自己恨这样一个人吗?
好像确实做不到,但若是原谅他,却也做不到……
她叹了口气,说道:“官家说今日会将一切禀明高氏宗亲,明日就派人来接你,让最好的御医为你医治。”
这次高公纶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被子,气若游丝。
林惊墨跟醉方休向他交代完后,二人便来到了樊楼后院。
此刻,林惊墨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倚靠在朵廊边坐下。
醉方休紧挨着她,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淡声道:“你终于完成了你兄长的嘱托,如今那沉重的包袱也可卸下了吧?”
林惊墨却摇了摇头:“虽然已查清了兄长死去的真相,可是在没有找到那页被撕掉的起居录之前,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醉方休宽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兄长不是把它毁了,就是把它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再有危险。”
林惊墨点头,侧过脸道:“你知道吗?其实高公纶讲述的那一天,白日里,我在进奏院秘阁中已经看到了那封西夏国主的亲笔信。不过我在想,如果没有高公纶将一切实情坦诚相告,我即便拿到那封信也不会知道,那就是我兄长让我找的密折……”
她说着轻轻叹息:“可是,兄长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嘱托我呢?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一封书信,或者是一首悼亡诗呢?”
醉方休思忖片刻:“林惊墨,你有没有想过,你兄长之所以把一切托付给你,是因为他相信,你可以找到这个真相。”
林惊墨闻言微怔,看向了醉方休。
“因为在你兄长心中,他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他相信你为求真相,定能一路过关斩将来到进奏院,他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定会找到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顿了顿道:“甚至,你兄长希望让你用他的身份,跳出束缚女子的闺阁,去更广阔的天地大展拳脚,或许这才是你兄长真正的意图。”
听到这里,林惊墨心中一震。
她垂下眼眸,思索许久,终于粲然一笑。
“你这么说,倒是启发了我。起初之时,我确实觉得兄长的身份是自由,可后来渐渐认为是枷锁。现在我明白了,是兄长给了我一种新的选择,我可以选择用他的身份活下去,也可以选择用我自己的身份活下去。究竟是枷锁还是自由,终究要由我来决定!”
“这就对了!”
醉方休笑道:“不要让选择束缚了你,而是你做出自由的选择。”
“多谢你,在我每一个不相信自己的时刻,你总是能让我重新相信自己。”
她说罢,握住醉方休的手,二人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依偎着望着庭前皎洁的明月,月亮是圆是缺仿佛已经不再重要,在二人心中,今夜就是最美的月亮。
林惊墨不忍打破此刻的美好,但还是无奈开口道:“对了,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
醉方休见她面色严肃,奇怪道:“怎么了?”
林惊墨提前解释道:“我说完以后,你不许生气。”
醉方休眉梢一挑:“那可不行,你说了我才能知道生不生气。”
林惊墨字斟句酌道:“今日我见官家之时,官家对我说……他希望我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此言一出,醉方休当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随即眸光一沉。
林惊墨看出他情绪的变化,赶紧道:“你先别急,此事最终还是会由我来决定,明日我就会请求觐见,回绝官家。”
“你相信官家吗?”醉方休淡声问道。
林惊墨点头:“我相信。况且有兄长的情分在,官家应该也不会为难我。”
醉方休摇头轻笑:“我反而觉得他之所以这样对你,就是因为你兄长的情分!”
林惊墨蹙眉不解。
“他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兄长,所以现在想把你留在他的身边,这只是一种自私而霸道的占有。”
“我明白……”
林惊墨说道:“官家其实并不是钟情于我,他只是认为我身为女子不能一直留在进奏院中,所以想到用这个办法保护我,只是这选择,我不想要……”
醉方休微一沉吟,突然说道:“你还记得我们月下盟誓之时,你答应过我的,若我帮你找到你兄长去世的真相,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惊墨说道:“我当然记得,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醉方休倏地拉住她,“我要你做的就是——跟我走!”
“去哪儿?”
“离开这里,去哪都好。”
林惊墨陷入犹豫:“可是我们如今都在进奏院中,马上离开恐怕不行,不过可以慢慢计划。我答应过你,等解决完一切之后,就要找一个地方,去过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她说着渐渐眉宇舒展,表情充满期待。
可醉方休虽面蕴笑意,但笑中却带着三分凄苦之色,他在心中兀自暗忖,我要的离开与你要的离开,恐怕大相径庭……
夜里,醉方休将林惊墨送回雪浪斋,又独自回到樊楼。
因为他收到了寒烟留下的信号,他匆匆赶回雅间,发现寒烟早已等候多时。
“怎么了,你在皇城司查到了什么?”
寒烟上前一步道:“公子,我在调查皇城司内部卷宗之时,发现了一件事,当年乌朵公主去世之时,宫里有一位妃嫔难产而死。”
醉方休眼神一凛:“你说的可是任婕妤?”
寒烟诧异:“公子怎知?”
“今日高公纶曾与我说起此人,他怀疑我是任婕妤的孩子。”
寒烟眉睫轻颤:“这位任婕妤去世的时间,与公子你曾跟我说起的李妙娘收养你的时间确实对得上!”
醉方休眉头紧皱:“你还查到了什么?”
“皇城司中关于此人的记录很少,再加之任婕妤难产离世时年纪尚轻,所以更是信息寥寥。但是有一条记录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记录?”
寒烟讲述道:“据卷宗记载,这位任婕妤突然早产,引起血崩,才会骤然离世。可之前的记录是,她怀孕之时身体康健,应该不会早产。我为了查清早产原因,又潜入御医院寻找当年的药方记载,发现任婕妤的药方并无奇怪之处,都是一些滋补养胎的汤药。”
“所以,你想说什么?”
寒烟冷眸微眯:“前朝有党争,后宫亦有纷争。我怀疑任婕妤是被人所害,所以导致早产离世。”
醉方休眉目阴沉:“你怀疑谁?”
寒烟抿唇,略显踟蹰。
醉方休皱眉道:“你但说无妨。”
“若是想知道谁做了这件事情,其实也不难,那必然是获益最大之人。而当时后宫之中还有一位妃嫔也怀有身孕,正是官家的生母——朱太妃。”
醉方休听此,身形一僵。
“当年,朱太妃与任婕妤几乎同时怀有身孕,只不过晚了几个月而已。宫中同时有两位妃嫔怀有身孕,实乃大喜之事,不过当时前四位皇子均已早夭,谁先诞下皇子,谁就是神宗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朱太妃确实是最有可疑之人。”
醉方休听罢,倏地面颊肌肉痉挛,神情可怖。
电光火石之间,关于自己身世的种种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自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嵬名乌朵身上,竟忘了皇城之中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朱太妃!
后宫亦是如前朝般勾心斗角的鬼蜮之地,只是那里的权力争斗竟被自己忽视了……
想清楚一切后,醉方休冷笑道:“朱太妃……赵煦……真是一对好母子啊!”
寒烟劝慰道:“公子,此事还是猜测,尚不明朗。”
但醉方休置若罔闻,他踱步站在窗前,深邃的瞳孔中泛着慑人的幽光,死死盯着只有一路之隔的皇城。
他咬紧牙关,语气不寒而栗道:“原来一切的原头都是因为皇位之争!朱太妃害死了任婕妤,赵煦继承了皇位,得到了一切,如今却还要抢走我的心爱之人——”
醉方休说到此处,双手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咯咯作响。
他转身回眸道:“寒烟,是时候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你准备好了吗?”
寒烟目光决绝:“公子,寒烟等的就是此刻!”
皇城大内,后宫之中,一间寝殿朴实无华。
烛光中,映着一张垂暮美人的面容,正是朱太妃。
她借着烛火,正在亲手为赵煦缝制寝衣,针线游走之间,一只金龙俨然栩栩如生。
就在绣龙眼之时,那针尖倏地刺破了朱太妃的指尖。
她轻啧一声,一滴血珠沁出,落在了刚刚绣好的金龙眼球之上。
仿佛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朱太妃顿时秀眉一紧。
此刻窗外,玄夜沉沉,月犯东井,彗星闪现。
【一点小啰嗦】
本章标题来自:
“彗星拂地浪连海,战鼓渡江尘涨天。”
——唐代
温庭筠《鸡鸣埭曲》
在中国古代,彗星的出现也常常被认为是不祥之兆,多为兵戈之祸。
第七折
定风波
(12)香囊故
翌日破晓,高公纶就被宫中之人秘密带走。
可他在回宫途中便已咽气,临终之前,高公纶向身边的内侍表示,自己一生有愧于高氏宗亲,不配葬于高氏祖茔之中,只求能安葬在蜀中墓穴,与家人团聚。
皇帝赵煦也应允,命人将高公纶的遗体运回蜀中安葬。
高公纶的这一生,前半生浓墨重彩,是令人羡慕不已,逃离桎梏,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但却因一笔错误而毁掉这一生。他的后半生宛如水墨画卷,在黑白之间无力徘徊,只为挽救当年因情而留下的错误,最终因情而痴,因情而死。
进奏院中,林惊墨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歉然。
她有些内疚,自己是不是应该在高公纶临终之前说出原谅他,可若不是发自内心的原谅,即便说出口又如何呢?
就在她心中纠结之际,醉方休在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独自向温大人请辞。
温大人听后,眉头一皱,问道:“为何如此突然?”
醉方休答道:“师父,您也知道,自从上次凤煌台的大火后,我娘的身体虽有好转,但她留在开封这伤心之地,不免心疾难消。所以我想带我娘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这样对她身心皆是大有裨益。”
温大人点头道:“为师当然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只是我之前与妙娘说过,等一年后我致仕辞官,便带她与你去一个新的地方。为何这次如此着急?”
“师父,徒儿的心性一向如此,想做的事情一刻也等不及,还请师父原谅。”
醉方休说罢,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