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捋须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为师明白了。你身为守阙,不在朝廷编制,请辞文书只要我通过即可。那你可与组中其他同僚说明此事?”
醉方休眼眸微动:“徒儿只待跟师父请辞之后,再与同组其他成员一一说明。”
当醉方休将自己要离开进奏院的消息告知众人之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蒋传和陈墨拉着醉方休依依不舍,而林惊墨和戚戎轩互相对视,谁也不知醉方休这是走的哪一步棋?
找准时机,林惊墨将他拉到了后院,质问道:“醉方休,你怎么突然要离开进奏院?”
醉方休淡声笑道:“此事并不突然,我昨夜不是已经跟你说了。”
林惊墨急得有些磕磕绊绊:“昨夜,你确实问我是否愿意跟你走,难道你说的就是现在?可是……昨夜我也说了,这件事不必急于一时啊?”
醉方休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眸蒙上一股冷意。
“林惊墨,我之前说过,我来进奏院是为了你,现在我离开进奏院,是为了我自己。”
醉方休说得决绝无比,令林惊墨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无力开口。
“你曾说过,等你完成了兄长的嘱托,查清了林惊澈的死因,就与我一道离开这里,只是我看得出来,你很想留在进奏院中完成自己的抱负……”
他说着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虽然之前我们曾月下盟誓,不过我并不觉得这誓言就可以成为我威胁你的条件。此地有你想完成之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逼迫你离开。我曾说过,希望你无论何时都把自己放到第一位上,不要因为我,因为任何人,而放弃自己想做之事。因为……我也会把自己放到第一位上,你明白吗?”
这番话清醒地刺痛了林惊墨,她问道:“所以,你离开进奏院是完全为了自己而做出的决定?”
“没错。你留在进奏院有你想做之事,我离开这里也是为了我想做之事,所以我不会强迫你……”
醉方休说罢,便拂袖离开。
林惊墨顿时伤心欲绝,她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醉方休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去与留,明明可以细细商量,为何一定要将自己至于两难选择的境地呢?
她在院中默默垂泪,这时,戚戎轩走过来安慰道:“我想醉兄他突然离开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林惊墨伸袖拭泪:“我难过的不是他要离开,而是为何他不相信我会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与他一起离开……”
深夜,雪浪斋。
一豆烛光中,林惊墨支颐而坐,拧眉沉思。
此刻,她的心中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挣扎拉扯,她想跟醉方休在一起,但是她也想留在进奏院。
她本想与醉方休一起商榷,计划着一步一步离开这里,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要么走,要么留。
但最令她奇怪的,还是醉方休的态度。
难道是因为自己向他说了官家的意图,所以他才会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醉方休已说,这是他为了自己的选择,他没有强迫自己,自己又怎能强迫他留下呢?
林惊墨想到这里,从行李中拿出了兄长的香囊,她看着这香囊,仿佛就像看到了兄长一样。
她摩挲着香囊,喃喃道:“哥哥,你说我该如何选择呢?你当时离开汴京之时,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纠结?”
抚摸间,她突然感觉里面的花瓣有些坚硬。
之前她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贺兰花的花瓣,可醉方休给她焚香之时,她见过那花瓣,虽然被晒干,但也柔软至极,甚至若是用力一捻,都会化作粉末。
为何这香囊之中的花瓣,却有一些颗粒感呢?
林惊墨突然好奇,这香囊里面装的真的是贺兰花吗?可闻起来,味道确实和醉方休那一只香囊一样。
她突然想剪开香囊看看,之前因这是兄长的遗物,一向视若珍宝,不敢有半点损坏。
此时此刻,好像冥冥之中受到指引一般,她拿出剪烛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香囊的边缘剪开了一角,发现里面确实有贺兰花的花瓣。
可翻动之下,花瓣中却夹着一张字条,林惊墨抽出来展开一瞧,便瞬间流出了眼泪。
因为那字条正是被撕掉的《起居录》中那一页的一角。
难怪兄长临终之前,会把这香囊交给自己,原来这里面藏着的就是那所谓的“密折”,原来最重要的东西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只是自己从未发觉罢了。
她迫不及待想将这个消息告诉醉方休!
俄顷之间,林惊墨突然领悟了什么,自己在意之人,不就在自己的身边吗?
想到这里,她已不再纠结,心中做出了决定。
第二日,林惊墨来到紫宸殿请求觐见。
慎省通传后,林惊墨来到大殿恭身施礼,并呈上了香囊和起居录上的残页。
赵煦接过一看,骤然大惊,忙问:“林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林惊墨娓娓道:“回禀官家,这一页纸,其实就在兄长交给我的遗物之中。微臣猜测,当年兄长发现《起居录》上这一条记录之时,就已将其撕下,藏到香囊之中。因为兄长明白流言一旦开始纷传,就会被讨论、被猜测,被妄议,就会有人相信。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流言蜚语止于此。所以,兄长擅自做主,撕毁了《起居录》中的这一页……”
她顿了顿道:“如今细细想来,微臣才终于明白,兄长所托并不单单是让我来到进奏院中,寻找那份密折。他是想让我通过这一丝线索,查清这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何人散布谣言?是何人企图搅乱大宋皇室血脉?又是何人想令大宋不得安宁,趁机攻入?如今现已查实,都是西夏的大梁太后布局多年所谋。”
林惊墨说道这里,抬眸看向赵煦。
“官家,之前您问过我愿不愿意留在您的身边……”
赵煦倏地看向林惊墨,喉结微动道:“你已经想清楚了吗?”
“正是,微臣此刻就想回答您,我不愿意!”
赵煦瞬间站起身,目光冷怒:“为何?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当朝天子?你知不知道这份感情有多少人求之不得?”
林惊墨躬身一揖:“多谢陛下厚爱,只是与其让我做您的爱妾,不如让我做您的爱臣。我若被关在深宫之中,哪怕恩宠加身,却只能听您一人之言。或许对您来说,将我藏于后宫,是置身安乐桃源,但于我而言,深宫大院就像一洼枯竭的死水。长此以往,我会变成被人赏玩逗弄的笼中鸟,失去生命之力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她微一沉吟,继续道:“当年,我之所以女扮男装来到进奏院,就是不想因女子的身份而被束于闺阁过完此生。兄长之所以将一切托付给我,正是因为他想给我另外一种选择,让我用他的身份去过另一种人生。官家,若您真的想保护我,想让我死去的兄长九泉之下瞑目安心,请您放过我,让我以自己的意愿过完此生。”
片刻的沉默后,赵煦问道:“林惊墨,你身为女子在进奏院中亦是无法久留,你可想清楚了?”
林惊墨目光决绝:“官家,当时我以高衔书的身份面见太皇太后之时,她曾将高公纶的石头赠予我,希望我像石头一样过完此生。我想,不管是太皇太后留给我的石头,还是兄长交给我的香囊,他们留给我的信物,都指向了同一种意图——那就是给了我更多的选择。”
“我可以像石头一样,随车轮各处游历,随河水渡舟迁徙,无拘无束、无人在意地过完此生;我也可以用兄长的身份入朝为官,辅佐君侧;我也可以用林惊墨的身份,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所以,这就是微臣的选择。我想要的并不是成为您的爱妾,而是成为我自己,去选择我要过的人生,还请官家成全……”
她说罢跪地,俯身叩拜。
赵煦听完之后,慢慢地走下龙椅,来到林惊墨面前。
他看着香囊,怅然说道:“朕的一生,只经历过一次不因我的身份而产生的平等之情,那就是与润璞互为知己,腹心相结。”
“那时我虽是六皇子,但我娘亲只是不受宠的妃嫔,先帝正值壮年,谁也不会料到我会继承皇位,润璞是唯一一个不因我的身份地位,对我自始至终不曾改变的人。可惜事与愿违,朕如今仍是孤身一人。当我看见你之时,确实想到了润璞,不过你也让朕明白了,哪怕尽力挽回,也不过是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他说着拿起手中的香囊,“润璞让朕明白了,他虽离开朝堂,但仍旧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朕。朕想替他保护你,看来也未必非要把你留在朕的身侧……”
林惊墨闻言抬起头,眼中精芒闪烁。
“朕要多谢你查清润璞之死的真相,阻止了一场多年前布局的流言浩劫。你之后何去何从,就由你自己选择吧。”
林惊墨深深一揖:“多谢官家!”
赵煦勾唇浅笑,事已至此,他虽无可奈何,但心中俨然释怀。
他拿起香囊问道:“只是这香囊,可否请林卿你,还给朕?”
林惊墨一脸愕然——“还、给?”
“是啊,你的兄长没与你说过吗?这香囊是当年朕赠予润璞的。”
林惊墨闻言霎时身形僵住,蓦地想起醉方休的话——
“李妙娘是我的养母,这香囊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
她霎时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这香囊,醉方休也有一个……”
林惊墨赶紧追问:“官家,敢问这香囊您又是从何处得来?”
赵煦说道:“这香囊是朕的生母朱太妃送给朕的,据她所说,此物是当年西夏公主赠予她的。”
赵煦说罢突然意识到什么,香囊、西夏公主、醉方休,他们之间仿佛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关联……
林惊墨也倏地察觉不对,赶紧躬身告退。
她驻足在紫宸殿的门前,脑中不断闪过醉方休曾经的话……
——“我不知生母为谁,生父何人,自记事起便认李妙娘为养母,她为我择师授课,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
——“我想找到我的亲生父母。李妙娘虽待我视如己出,但关于我的身世,她却只字未提。想来我恐怕就是那风月场上的遗子吧……”
——“李妙娘是我的养母,这香囊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
既然这香囊是西夏公主之物,那醉方休为何会有?
为何醉方休会先一步找到高公纶,难道他不仅仅是在帮我,更是在寻找自己的身世?
为何在遇见高公纶后他突然性情大变,一定要离开汴京?
难道这一切跟他的身世有关?
霎时间,林惊墨心乱如麻,不禁扪心自问——
醉方休,你到底是谁?
第七折
定风波
(13)情罔极
林惊墨从紫宸殿回来后,思索再三还是向温大人告了半日假,独自来到樊楼找醉方休。
樊楼伙计知晓林惊墨是东家的贵客,便将她带到醉方休的雅间等候。
此时屋内空无一人,她脑中盘桓着无数疑问,不由自主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她看向了窗边的碧玉棋盘。
林惊墨走近端详,突然发现这棋局初看并无异常,但细看之下,只觉得这棋盘更像是某种地图。
她在脑中细细思忖,恍然想起了紫宸殿中官家的那张巨型地图,低头一瞧,赫然发现黑子盘踞的形状好似缩小版的大宋国土。
不仅仅涵盖了大宋,这黑子的阵营遍布在北方的大辽,西部的西夏,但白子已成聚合之势,围住了整个黑子的区域……
就在林惊墨诧异之时,十贯敲门走进。
他行了个礼道:“林公子,真是不巧,今日公子不在樊楼,让您白跑一趟了。”
林惊墨忙问:“十贯,你可知醉方休去了哪里?”
“这个嘛……”十贯面露踟蹰。
林惊墨上前一步:“我找他有十万火急之事,还请你告知与我。”
十贯抿唇,为难地挠了挠头。
天际边,山衔落日,阴云滚滚,风雨欲来。
汴京城西边永裕陵外,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中,醉方休正在焚香祭拜。
此处乃是神宗皇帝和其妃嫔的陵墓,周围都是四季常青的密林松柏。
醉方休一袭缟素白衣,手持香烛,俯身跪地。
他望着不远处的永裕陵,沉声说道:“娘亲,不孝子醉方休前来祭拜……”
忽然,山风吹过,松声若涛,仿佛是某种隔空的回应。
醉方休眼眶微红,顿了顿道:“娘亲,孩儿不孝。我一直以为是您抛弃了我,却不曾料到您竟然是被奸人所害。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替您报仇,让您在九泉之下安息瞑目。”
他俯身叩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礼后,将香烛插在土地上。
醉方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身回眸,没想到来人竟是林惊墨。
醉方休眉间微蹙,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惊墨一路跑来,此刻微微喘气答道:“是十贯告诉我的。”
醉方休抿唇轻笑:“十贯这家伙,我明明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结果转头就泄密了。”
此言一出,林惊墨心中凉了大半。
天空乌云蔽空,虽未下雨,但林惊墨周身也好似被冰冷的雨水浇透一般。
因为这句话,醉方休直接将自己拒之于千里之外,自己在他心中与寻常人无异。
林惊墨咽下心中的酸楚,问道:“你为何在这里?难道说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醉方休回眸看她,笑道:“果然,你还是一如既往那么聪明。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林惊墨直言道:“我来找你,本是想告诉你,我找到了《起居录》中被撕毁的那一页,原来兄长就藏在了他给我的香囊之中。”
听到“香囊”二字,醉方休眼神一凛,心中已经明白林惊墨来此的真正目的。
只听她继续道:“我将此事秉明了官家,可没想到官家告诉我,那香囊是他送给兄长的……不仅如此,我还得知这香囊的主人是乌朵公主……我思来想去,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哦?”
醉方休眉梢轻挑:“那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你的身世并不是像你所说的,只是风月场上的遗子。我也明白你为何那般了解西夏的贺兰花,我也明白了你为何会找到高公纶,还有你为何会主动靠近我……”
林惊墨说到这里,醉方休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情绪。
“可是高公纶说过,乌朵公主并没有孩子,但是你手中却有她的香囊。今日,你又忽然来到皇陵,所以不难猜测——”
林惊墨抬眸问道:“醉方休,你的亲生父母是葬在这里吗?”
此言一出,天空中蓦地电光一闪,雷声轰鸣,殷殷作响。
醉方休望着不远处的皇陵,语气平静道。
“我追寻一生,自己究竟是谁?西夏人看到我的香囊,说我是乌朵公主和先帝的孩子,是大梁太后用来搅乱大宋皇室血脉的棋子;可高公纶又说我与先帝的妃嫔任婕妤眉眼相似,说我是任婕妤的孩子……”
他自嘲笑笑:“你看,每一个答案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是谁已经不再重要,而是要看我愿意相信哪一个,哪一个就是真相。但是无论我选择相信何种真相,都不会影响我即将要做的事情……”
林惊墨面色一沉,问道:“醉方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迫切地离开进奏院,到底想去哪里?”
她问完后,脑中霎时响起如火石点燃的噼啪声,之前醉方休种种怪异的行为好似都有了答案……
林惊墨难以置信地问道:“难不成你想去西夏,跟西夏人合作吗?!”
“那又有何不可呢?”
林惊墨震惊至极,厉声质问:“难道说,之前小报上传出的那些狸猫换太子,重伤官家的流言,都是出自你手?醉方休,你想……取而代之吗?”
狂风中,醉方休放肆大笑一声。
“大宋的皇位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我会像雍王一样想要抢夺这个皇位?与其在旧体制上缝缝补补,不如大刀阔斧推翻重来!”
林惊墨心中一颤:“你想要做什么?”
醉方休冷目灼灼,咬紧牙关道:“我要颠覆大宋,灭了西夏,创立一个全新的国度。”
“可是……”
林惊墨质疑道:“你手中既没有兵权,又没有军队,如何能做到?”
醉方休勾唇浅笑:“谁说我没有了?”
看着醉方休气定神闲,满怀信心的模样,林惊墨这才意识到什么。
她颤声问道:“你是说,你要把西夏人变成你手里的兵?”
“没错!”
醉方休转过身来,衣袍飞扬,猎猎作响,腰间的香囊穗被大风吹得凌乱。
“有了这只香囊,西夏人就会把我当成乌朵公主的儿子,大梁太后部下的棋子。借他们之手举兵攻下大宋,届时西夏侵宋,定会引起北方大辽的警惕,然后再利用大辽灭了西夏,让他们自相残杀。各国两败俱伤之时,就是我创立一个新的国度之际,不破不立,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