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清眼看着俞深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猜了半天原因,也没猜到究竟是为什么。
  “路上累不累?”
  俞深自觉地绕到后备箱,就去提夏清清的行李。
  夏清清像只小奶猫一样跟在后面,闻言摇了摇头。
  他想到曲歌之前打趣自己的话,又想到俞深也这么说,犹豫过后,还是开口问道:“俞叔叔……”
  “嗯?”
  夏清清抿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你们眼里,我的体力真这么差吗?”
  他体质是弱了点……但不至于脆弱成这样吧。
  俞深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很要紧的,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可爱的问题,忍俊不禁道:“怎么会这样问?”
  “只是开几个小时车而已,哪有那么辛苦。”
  俞深放慢脚步,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
  “唔……”
  他想了想,对夏清清说:“除了你身体不好,经常会生病之外——”
  “更多的,我觉得应该是大家都默认小乖比起其他人,更加需要被精心照顾吧。”
  “就像小猫咪、小绵羊的幼崽之类,这么可爱,又特别小一只,谁会舍得让它们辛苦劳累呢?”
  夏清清微微睁大了眼睛,本就幼圆明亮的瞳孔更显得像猫眼。
  “什么猫咪小羊……”他很小声、很小声的拒绝。
  俞深其实听到了,但没接着往下说,只是用宠溺的眼神始终看着他。
  到客厅后,佣人迎上来接过行李箱,俞深先是让其送去收拾好的房间,而后又弯腰去给夏清清拿拖鞋。
  “爷爷家没有铺地毯,某只喜欢光脚踩地的小羊崽这下可不能撒野咯。”
  面对俞深的调侃,夏清清更加好奇的,却是他拿出来的那双拖鞋。
  他动了动脚丫,棉面底下像是有两只仓鼠在动。
  刚刚合适。
  但……
  他陪曲歌在曲家待了好些天,陪着她给外公外婆扫墓拜坟,一直到元宵节前几天,夏家这边打来电话问询,才准备动身返程。
  “夏家人再多、再热闹,对妈妈来说也不是自己的家。只有在这里,妈妈才有归属感。”
  曲歌不打算回夏家,但也没阻止夏清清回去。
  送夏清清离开时,她还反复的向他确认:“你一个人开车可以吗?沪市离德市也有不远的距离,妈妈担心你精力不够,要不然还是坐飞机回去吧?”
  夏清清淡淡一笑:“开快点也就四五个小时,这么算下来,飞机倒还麻烦一些。”
  “”
  他卡了一下,眼看着男人脸色越来越黑,不禁觉得逗一逗也挺好玩的。
  “咳,当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俞深的脸色很快便又转好,被两句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夸奖说得心花怒放。
  但他觉得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努力往下压着嘴角,正想领着夏清清进门,俞老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就到了两人跟前。
  他上了年龄,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用了,很费劲的打量着夏清清。
  夏清清自然也乖乖巧巧的站在那儿,和俞深靠得很近,
  这样一幕……
  妈妈别担心,我们来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开的,不也没什么吗?
  相反,俞深的某宝购物车里放着很多不太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
  夏清清嗯嗯的敷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俞叔叔当然是……
  俞深说谎不带眨眼的,一点也不心慌。唯一的爱人,此时此刻都在自己身边了。
  俞深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让人幸福的事。
  他正准备给爷爷介绍夏清清,老爷子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小姑娘真漂亮,今年多大啦?”
  小姑娘?
  俞深和夏清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找到了惊讶。
  俞深的眼神要更复杂一些,除了吃惊之外,还带了点儿窃喜在里面。
  俞老先生九十多高龄,眼睛还能正常使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没办法分辨得很仔细。
  夏清清长得太漂亮,那双眼睛比小鹿眼还灵动,又留着一头栗色的卷发,长到肩胛骨,高高的扎了一个丸子头。
  他穿着上很简单,整个人干干净净的,透着股文文静静的书气,特别讨老人喜欢。
  俞老先生活了快一个世纪,这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没见过比眼前这“小姑娘”还漂亮的人。
  他还以为夏清清是自己这不成器的孙子终于带回来的媳妇儿,越看是越喜欢,心里那叫一个美。
  “我孙媳妇儿这么好看,得叫正声那小子羡慕羡慕。”
  却不知道自己这好看的“孙媳妇儿”,正巧就是正声那小子的宝贝小孙子。
  俞老先生说着,转身就要去座机边打电话给夏老爷子。
  俞深见状终于回过神,夏清清都还没反应过来,便一个箭步冲上去,凑近了爷爷耳边小声地说:“嘘,您先别声张,我还在追呢。”
  俞深一句也没反驳,也没伸手去查探自己挨打的部位,就这么站在这儿,等俞老先生骂完。
  “你、你,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说你恶不恶心!”
  俞深忽略背部火辣辣的灼痛,往前平视着,面对至亲爷爷的指控,全都承认下来。
  “恶心。”
  他语气很淡,缓缓地说:“有时候我一想到我比他大十几岁,却控制不住对他的想法,我也觉得自己挺恶心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恶心。”
  俞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你知道就好!!”
  “但我没办法,”俞深情绪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我只能这么恶心的爱着他。”
  “爷爷,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可以说我恶心,谁都可以,但你们要是让我放弃,不让我去喜欢夏清清,那我可能活不成。”
  “你还敢威胁上了!”
  俞老先生回头偷偷看了夏清清一眼,嘴角还挂着笑呢,一转眼看着俞深,那笑就又耷拉下来了。
  “我看这姑娘特别好,你可得抓紧点,指不定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追。”
  俞深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夏清清似有所觉的抬起头,两人刚好对视上了。
  年幼者的眼睛里是不解,是坦然,而年长者的眼睛里,除了心慌还是心慌。
  俞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很快,“砰砰”的跳着,几乎要蹦出胸膛。
  他没由来的耳鸣了一阵,只能够听到有些杂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这因为慌乱而快过头的心跳声。
  连夏清清喊俞叔叔都没听见,还是俞老先生拿拐杖戳了他一下,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怎么了?”
  纵使心底已然掀起一道道惊涛骇浪,但俞深面上依旧一派风平浪静,叫人看不出任何底细。
  “你跟爷爷说,我不是女孩子。”
  夏清清显然已经被误会过好多次了,说这话时很熟练。
  俞深应下,转头对俞老先生说:“爷爷听到了没?清清不是小姑娘,是小男孩。”
  “男孩?!”
  俞老先生猛地睁大了眼睛,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夏清清,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像是个气质出众的美女。
  俞深点点头,重复道:“男孩。”
  他怕爷爷不相信,又说:“您再仔细看看,他只是留了长头发,看起来很像女孩子,您别给认错了。”
  俞老先生走近夏清清身前,就着佣人俞深有些怔然,暗暗道,有些像他带着小妻子回来见家长。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和“八字都还没一撇,您老人家就先别操心了。”
  俞老先生恨铁不成钢的拿起拐杖,给俞深小腿来了一下子。
  “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八字没一撇?”
  “叫我不操心?”
  他哼了一声,白色的胡须抖了抖:“我要是再不操心,你小子得打一辈子光棍。”
  “哪能呢,这不就带人回来见您了吗?”递上来的老花眼镜,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直到最后,连夏清清都微微抬起头,把自己小巧的喉结露了出来,又用明显能够听出来是男孩子的声音喊了句爷爷,俞老先生这才肯相信眼前这过分精致秀气的人居然是男孩儿。
  “男孩女孩都是一样的,你这么大岁数,都配不上人家。”
  俞老先生倒是挺开明的,比起一般人无法接受孩子是同性恋,他已经在考虑婚取时俞深的缺点了,想尽力说个“好价”,把这滞销到三十好几的光棍给“推销”出去。
  “还不如小你十岁的侄子,人家都有未婚夫,就你拖到现在才开窍。”
  俞老爷子还不知道,夏清清就是俞深侄子的未婚夫。
  他的孙子,要抢自己亲侄子,他曾孙的男朋友。
  俞深低着眉眼,很无奈的对俞老先生说:“连爷爷都觉得我没希望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人追到手了。”
  “你还威胁上我了!”俞老先生说着说着就又是一拐棍。
  俞深心想自己这么大人了,还被爷爷给说教训就教训,尤其是在夏清清面前,实在是丢人到了极点。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话也有些吞吐:“你先和爷爷坐着看会儿电视吧,我去做个晚饭。”
  夏清清仿佛在他身上见到了大哥曲弛的影子,轻声感叹道:“好贤惠,真适合居家过日子。”
  别人家年纪大点的都是爹系,俞叔叔是什么?
  男保姆系?
  俞深一看夏清清眼神,就知道这小家伙肯定又在心里乱想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俞老先生和夏清清两个人,他们对坐在沙发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前者在问后者问题。
  “我看你挺年轻的,今年多大了呀?”
  夏清清长得很显小,连十九岁似乎都没有,但俞老先生眼睛不好用了,看不出来个大概。
  而且他对俞深还挺满意的,知道自己孙子向来端方自持,做不出那种诱骗别人家小孩子的事,肯定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级的人谈恋爱。
  就算是小一些,应该也小不到哪里去。
  俞老先生万万没想到夏清清会这么说。
  “过完年我就快二十了,今年六月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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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老先生以为是自己耳背了。
  他在听到夏清清说自己年龄时,很明显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俞爷爷?”
  夏清清以为老人家是忽然不舒服,忙叫了几声。
  俞老先生这才回过神,苍白的胡须抖了抖,睁着浑浊的眼珠使劲去看,似乎想从夏清清脸上找出他不是十九岁的证据。
  “你真是十九,不是二十九?”
  “我小叔二十九了,我真只有十九。”
  “你,你不是在哄老头子吧?”
  夏清清不太明白俞老先生怎么对自己的年龄这么在意,但他还是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干嘛骗您呀。我属羊的,今年十九,过完年等夏至一到,就二十了。”
  他以为俞老先生年龄大了耳背,怕对方听不见,还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你属羊,俞深那小子属马,是天生一对啊。”
  俞老先生自顾自的小声嘀咕。
  但,他想要的午马未羊天生一对,不是1990的马和2003的才十九岁……”
  俞老先生盘算了一下,心想这不得是和自己曾孙子那一辈的人了吗?!
  老人那苍老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瞪得圆鼓鼓的,连白胡须都被气得抖了几下。
  夏清清有些被吓到,不明白俞爷爷为什么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气成这样。
  他正想问,俞老先生却直接站起来,指着他说了句别动,转身拄着拐杖健步如飞。
  俞深想到这几天温度低,怕夏清清一路上受凉,正在炖一锅热乎乎的软烂羊肉汤。
  他刚洗好枸杞准备放下去,才盖上锅盖,还没等转身,就被俞老先生从后面一拐棍抽上背。
  “你到底还是个人吗?!”
  “那孩子才十九岁,你就敢下手,我俞迟慧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畜生!”
  那一拐棍不像之前小打小闹,这一下是实实在在的,就连俞深这样的体格都被打得闷哼一声。
  俞老先生越想越气,抄起拐杖又往孙子身上戳,边戳边骂:“你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你也不能祸害好人家的小孩儿,你这是存心要我下去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他有些呼吸不过来,很用力地吸了一口空气,以缓解这莫名缺氧的症状。
  在嗅到近在咫尺的铃兰香味时,又有片刻的晃神。
  俞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尽量平稳的语气,对夏清清说:“晚饭快做好了,你先去洗洗手吧,一会儿就能吃了。”
  他主动退让,这正和夏清清心意,胡乱应了一声后,转身便逃到了客厅。
  直到坐在沙发上,再也听不见俞深的声音,“砰砰”跳动的心脏才渐渐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