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老先生不好意思,假装喂鸟,拄着拐杖去了花园,满口造孽的低声念叨着。
……刚刚说没听见,自然是撒谎。
事实是,俞深所说的话,夏清清一字不漏的,全都听见了。
他并非故意偷听,只是放心不下俞老先生才跟过去,却没想到……
夏清清藏在身后的手,从刚才抖到现在,一直都没停下过——
“这不是威胁,”俞深平铺直述,“是事实。”
“我活了快半辈子才遇到年的坚持和等待都是这么一个能让我动心的人,他一出现,我才觉得我这前半生没有白活,这些有意义的。”
他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说,声音也很轻。
“现在,您只是知道他比我小十几岁,就被气成这样,想要反对我。”
“如果之后我们在一起了,您知道了更多的事……”
比如夏清清真实的身份,夏清清身上的婚约。
连自己的亲爷爷只是在知道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后,反应就如此大,俞深不敢想他如果真想和夏清清在一起,遇到的阻力会有多大。
但无论如何,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只要夏清清不抗拒,他都不可能会放弃。
俞深低着头,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多出几分坚定,也有几分偏执。
“爷爷,从小到大,我都很听你的话。”
“但在夏清清这件事上,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听您的话。”
“我三十不愿意再等。”
俞深顾不上俞夏清清种了很多花,他看着它们发芽、长大,唯独俞深的爱,似乎一颗他不知情时被撒下的种子,于无声处情根深种。
并没有得到过自己多少照料,却仍旧很好的长起来了,连绵出一片悠悠绿荫,风抚过它的每一片叶子,都会知晓一次俞深对夏清清的爱。
夏清清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喜欢俞深,能够给他思多了,比他大十几岁,没剩下多少时间。等不了太久,也考的时间太短了,一时半会儿他真的无法确定。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被俞深这样深刻喜欢着的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觉到非常、非常的幸福和快乐。
少年低敛着眉眼,玻璃似的蓝色眼睛既漂亮,又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夏清清无从知晓自己对俞深的感情,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也很慌乱,整个人从来都没有这样紧张过,连搭在大腿上的手都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的思绪就像被猫弄乱的毛线一样,完全乱作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了。
正胡乱想着,俞老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回来了,有点尴尬的老爷子还在愣神,客客气气的把他搀扶出去,还没忘了把那根从小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的拐杖带上。
他刚推开厨房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正站在自己面前,正怔怔的看着他。
“砰”的一声,俞深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
夏清清保持着敲门的动作,尚且沉浸在刚刚听到的话里,即使看见是俞深,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俞深见夏清清在厨房门前,整个人更是愣了愣,心跳如鼓。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一刻,却又默契的慌乱移开,谁都没敢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的对视。
俞老爷子站在一旁,虽然眼花耳背,但也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拄着拐杖默默走开了。
俞深心里慌张极了,刚刚说的时候无所禁忌,现在意识到很有可能被夏清清听到,反而慌乱起来。
他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异样,但一开口,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咳,你,你是要喝点东西吗?”
夏清清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般飞快的说:“没、没什么,我就是看俞爷爷很生气就往你这边来了,怕你们会起争执,想着来劝一下。”
“我们,咳,我们没吵。”
俞深祈祷着夏清清千万要没听见,掩饰道:“老人家嘛,这么大岁数了,耳朵有些背,听不太清楚,所以说话声音大了些。”
说完,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应该……没打扰到你吧?”
夏清清忙摇摇头,欲盖弥彰的说:“没,我刚过来,什么也没听见。”
很拙劣的谎言,但对这种关头的男人,却异常奏效。
俞深在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但同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些微的遗憾。
如果再来一次,知道夏清清有可能会听见的话,俞深觉得自己不一定还有那个勇气,将那些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夏清清回答完后,俞深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愣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俞深在极度的紧张当中,竟然产生了类似窒息的感觉。他看向俞老先生,眼神里有水光在闪烁:“是您教我的,男人在没有遇到自己特别喜欢,确定要度过一生的人之前,不要随便把自己的身体给出去。要保持一个完整的、纯洁的灵魂,才能够遇到另一个同样的灵魂,才能够得到一份坚固又美好到像钻石一样闪光的爱情。”
“我谨遵您的教诲,白开水一样活了三十几年,直到遇见夏清清,那一刻我满脑子都在说,‘我以后一定要和他结婚,他就是我这辈子必须要携手相伴的人’。”
“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理解到了您所说的含义,我所有的忍耐和坚持都是值得的。是对夏清清的爱,和他的相遇,给了我为什么人要活着的理由。”
“而现在,您如果要说,不允许我继续爱他,也不允许我争取和他在一起,于我而言,好像的确失去了接着活下去的理由。”
俞深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撑着厨台,肩膀微微耸起,而头却低低的沉了下去。
他根本就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爱护有加的俞叔叔,背地里对自己,居然抱着这样的心思。
但仔细一想,却又能说得通。
如果不是喜欢他……
夏清清想,俞深这样的天之骄子,又怎么会甘愿俯首称臣,对一个年轻到不知世事的小孩儿百依百顺。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想明白与俞深的相处中,那偶尔一闪而过的违和感和危险预警究竟从何而来。
他一直都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一个各方面都特别优秀的长辈,对待没血缘关系的晚辈,可以好到这种份上呢。
原来只可能是别有所图。
只是……他想明白的有些太晚了。
青蛙被温水煮了这么久,都该煮熟了,又何况一直被俞深的爱浸润着的夏清清呢。
如果要说对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
夏清清想,要是放在他和俞深没多少交际的前提下,忽然得知有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男人喜欢自己,那他一定会感觉到无比恶心。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俞深爱了他很久,也切切实实的让他感受到这份爱有多让人沉醉、着迷。
夏清清怔怔的抚上胸口,感受着那下面心脏的跳动,发现对于俞深感情的暴露,他竟然没有反感。
即使在当时无意听见的那种情况下,他也只是单纯的为此感觉到吃惊和不可置信,却完全没有一丁半点的厌恶。
我居然不讨厌俞叔叔对我的感情……
那……我喜欢吗……?
夏清清每次一陷入思考,就会咬着指甲,懵懂的眼神中透露出点迷茫。
他像只迷路的小羊崽一样,睁着湿润幼圆的眼睛,在一个重要的岔路口徘徊,不知道该向左还是向右。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夏清清想要弄清楚的是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俞深,或者说他对俞深到底有几分好感。
但他才刚起了这样的念头,脑子里能够想到的,却都是和俞深的相处过程中,男人对自己的那些偏疼和迁就。
夏清清低着头,视线落在拖鞋上,有些出神的盯着。
直到现在,他也忘不掉第一次去俞深的小别墅时,自己仅仅是光着脚踩了一次地板,对方就一句话不说,整屋都铺上了地毯,只为了自己能够随意的光脚走动。
他明明都没有主动提过,也没有这样要求,但俞深依旧去做了。
那时他们甚至刚认识不久——至少对于夏清清来说是这样——而这种程度的在意和迁就,在当下真的打动了他。
后来……
空气中飘来一阵勾人食欲的肉香,隐约还能听到紫砂盆炖汤沸腾时,盖子被水蒸气顶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夏清清住在俞深别墅的那大半年里,几乎天天都能听到这样,会让人觉得很幸福的声音。
他没想过像俞深这种在商场上雷令风行的男人,居然还能为了自己洗手作羹汤,每天都换着法儿弄新鲜菜式,就怕自己吃腻了。
他以前还打趣过俞深,说对方要是不做总裁了,就算去当厨师,也一定能够当上五星酒店的行政总厨。
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夏清清想到了很多两人相处之间的细节,平日里他没怎么在意过,但现在再捡起来,每一个不为人知晓的角落里,似乎都藏满了俞深的爱意。俞深更清楚,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了。
俞深更是一僵,连脸上刻意保持的微笑都有些不太自然。
夏清清的心跳莫名又快起来,他不自在的咬了咬唇,有点逃避似的躲开男人视线,明明想说点什么,但刚刚心里一惊,也差不多把想说的给忘完了。
他抿了抿唇,还是没说出来,只留给碰到了一点儿,夏清清像挨到火星子了一样,整个人俞深一个背影。
“清……”
俞深刚开口喊了个名字,夏清清便转身走了,硬是生生又吞下去。
虽然小家伙矢口否认了,但他根本不敢确定对方究竟听没听到,也一直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
俞深心里想着事儿,端菜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差点被厨房的推拉门地轨给绊倒。
他踉跄了一些才站稳,瓷碗里的汤稍微洒出去一点,夏清清正好放下汤碗回头看到,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紧张窒息的氛围因为这个小插曲,稍稍缓解了一下气氛,但对俞深和夏清清两个当事人而言,依旧没什么改善,还是互相都局促得要命。
餐桌上弥漫着从未有过的奇怪氛围,尴的摸着自己的拐杖老伙计,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后悔过。
他就不该去找俞深谈这事儿。
俞老先生看了眼孙子,见人闷着吃饭不说话,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心想你既然又说决不放弃,倒是主动争取一下啊。
废物点心。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扭头笑呵呵的对夏清清说:“看你这么瘦,得多吃点肉啊。”
说着,又给孙子使了个眼色:赶紧的夹菜,没看见人家光扒拉白米饭,一口菜没动吗?!
俞深这才反应过来,忙给夏清清夹菜,后者的小碗里瞬间多出几坨炖得软软烂烂的羊肉。
俞深处理得好,一点羊膻味都没有,闻着就是很勾人鼻子的肉香。
夏清清条件反射般说了声谢谢,又问了句这是什么肉。
“炖的羊肉枸杞汤,天气冷,多喝点热热身子。”
“……我不吃羊肉。”
俞深和俞老先生有些慌张的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来夏清清正是属羊的。
漆黑的眼眸里涌上痛苦之色,就好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绝症病人,唯有眼前清冷端坐的少年是其唯一解药。
但很不幸,夏清清并不打算解救他。
他想的是,让男人自己爬过来,主动索要。
“因为俞植说他在学校外面租了一套公寓,邀请我和他一起住,所以过完年,我就会搬过去,不在你那里住了。”
骗人的话,但俞深信了。
尤其是忽如其来、却恰到好处的一个电话,更是让他在此基础上,对夏清清的话深信不疑。
“谁打来的?”
俞深因为刚刚的那句话,心脏的阴暗面已经逐渐在扩大,如今更是试图窥探。
夏清清随意瞥了眼,无巧不成书,还真是俞植打来的。
他没打算接,一边挂断,一边对俞深说:“你侄子的。”
俞深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眼夏清清,却不料对方也正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了一下,心脏“砰砰”跳得飞快,又赶紧都移开了视线。
夏清清红着耳尖,小声对俞深说:“你……你别从我碗里夹东西走了。”
老吃自己碗里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俞深咳了咳,低声道:“你碗里的好吃点。”
这是一捅破后,连装都不装了,再也不用费尽心思找类似于“别浪费了”的借口。
直接挑明他就是爱吃夏清清碗里的。
俞老先生瞪了瞪眼睛,没弄明白这两人究竟是不是在闹别扭。
他怎么总感觉,是在打情骂俏啊。
夏清清吃饭的时候,俞深通常不怎么吃东西,总忙着给他夹菜倒水,等他吃完之后,自己才空闲下来,随便吃几口就开始收拾碗筷。
这次也是一样,夏清清吃完,他才弄了点羊肉汤垫肚子。
俞老先生让佣人拿了点酒来,才刚满上,正摩拳擦掌想过过瘾呢,就被俞深皱着眉整杯端走了。
“这吃羊肉啊,不喝点小酒,啧啧啧,那可就没滋味咯——”
“哎哎哎,你小子想干嘛,赶紧给我放下!”
“您问我想干嘛,我还问您想干嘛呢,您今年多大岁数了、能不能喝酒、这一杯下去得出多大事,心里真没点成算?”
俞老先生看着自己被收走的那杯酒,简直是抓心挠肝的难受,但当着夏清清的面,又不好求孙子给自己尝点儿,嘴硬激他道:“我满都满上了,你不让老头子喝,难不成还能倒掉?!”
俞深闻言,直接一饮而尽。
灼烈的药酒在口腔中过了一道,带着仿佛被点燃的刺激感迅速流入胃里,浑身上下每一处,就连血液,都好像着了火一样。
俞深喝得太急,差点呛到不说,他总觉得这酒烈过头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头就有点重。
“爷爷,你这酒里都泡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俞老先生不太高兴:“怎么就叫乱七八糟了,这明明是上等的鹿茸酒,外面想买可都买不到,便宜你小子了。”
鹿茸酒?!
俞深下意识的看了眼桌上的羊肉枸杞汤,昏沉的脑子闪过一丝不妙的念头。
他浑身都发起热来,就像个大型会移动的暖宝宝,眼皮和头都有种往下坠的沉重感。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是醉了还是如何,但总觉得这样的状态很不对劲。
偏偏这时候,夏清清又说:“谢谢俞叔叔和俞爷爷的款待,天色不晚,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
俞深惊讶的重复了一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本想稍微冷静一下,心底那点躁动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放缓了语气,对夏清清说:“都这么晚了,天黑路滑的,我不放心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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