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他心里,亲情和爱情明明同等重要,甚至很多次都选择了委屈俞叔叔——
  他太讨厌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误解的感受了。
  浅海般的眼睛里渐渐蓄足水雾,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芒,仿佛颗颗珍贵的珍珠。
  夏清清吸了吸鼻子,竭力忍住,但还是带着些许哽咽。
  “连俞叔叔都知道我有多爱你、爱妈妈和哥哥们,他也一次一次的因为我退让,理解我的难处、不让我为难。可为什么偏偏是爸爸你……”
  偏偏是爸爸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夏清清失望的收回视线,宁愿一直盯着反光晃眼的瓷砖,也不想再继续看着父亲。
  说到一半,他偏了偏头,微微仰着,不让摇摇欲坠的‘珍珠’掉下来。
  缓过一阵后,夏清清尽量稳定住情绪,接着说:“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总以为我会抛弃你,但不管你的话让我有多伤心,我还是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无论是家人,还是俞叔叔,我都不会放弃。”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阻拦——除了和俞深在一起。”
  夏清清愤怒的直视着他,想到大哥曾说过的话,那时自己还对专制独裁的父亲抱有希望,而现在……
  他冷笑道:“你越是反对,我就越是要和俞叔叔在一起。”
  “你这是在跟daddy赌气。”
  “你就继续活在自我欺骗、自我安慰的世界里好了。”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生气了吗?”
  “他比你大这么多岁,商海里浮沉、摸爬滚打十几年,提前熟知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则。而你,清清,你才多大?”
  不等夏清清回答,夏烬生摇摇头,苦笑道:“你还是个不经烬生怎么接受,在他的眼里,夏清清一直都还是那个小小软软、一只手能抱起来的小宝宝,但就是这么小的宝宝,一眨眼,突然就跟他说,自己长大了,要和一个比他老十几岁的男人在一起——
  这但凡是个正常父亲,都不可能接受!事的小孩子,在他面前就是只毫无威胁力的小绵羊,他既可以把你捧到天上去,也可以简简单单的就让你沦落到地狱里。”
  “连我都没有把握能够完全看穿他,你更加搞不定这样的人!”
  夏清清却只是冷淡的看向窗外,拒绝回答。
  夏烬生得不到回应,胸中怒火更甚。
  他冷哼几声,想发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只是阴阳怪气的重复着他比你大十四岁。
  夏清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块捂在胸口怎么都不融化的冰,让夏烬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压抑到极致,忽然压低着声音吼了一句:“你还在爸爸腿上玩滑滑梯的时候,俞深就已经能生一个你了!”
  这让夏亲再失望,也只是冷处理,而这次却正面直接对上,执拗的重复道:“为什么谁都可以,只有俞叔叔不行?!”
  夏烬生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夏清清,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身体最不好、也是排行最小的孩子,性子一向都是冷冷淡淡的,好像对别人来说再有趣的事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偏偏又很听话乖巧,软得像漂亮洋娃娃。
  可现在,他却像朵浑身是刺的蔷薇,美丽惑人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攻击性完全展现出来。
  夏烬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夏清清发出的质问激得脑
  “从小到大,你的所有要求,daddy都没有拒绝过。远的不说,就最近这半年来,你嫌京大离家太远,要一个人搬出去住,我没有阻拦吧?”
  “你不喜欢俞植,要和他退婚——好,daddy也答应。”
  “但你说要跟俞深在一起,我绝不同意。”
  夏烬生直接向夏清清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在夏清清这里可以将底线一降再降,但和俞深谈恋爱这件事,却是他绝不容许被冒犯的底线。
  他斩钉截铁的说:“谁都可以,俞深不行。”
  “唯独他不行。”
  垂在腿侧的双手逐渐握紧,夏清清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却并不是因为害怕。
  他慢慢抬起头,鲜少、鲜少这样生气。
  那双漂亮浪漫的眼睛里,此时此刻,仿佛蔓延着漫天野火,灼热到叫人不敢直视。
  “为什么俞叔叔不行?!”
  夏清清此前即使对父子一片空白,整个人楞在原地好长时间,才缓慢的回过神来。
  夏清清苍白着脸,紧紧盯着父亲,突然冷冷地说:“图谋不轨、年龄差距……其实都不过是你的借口吧——”
  “你千方百计的阻拦我和俞深在一起,真正的原因,难道不是你害怕自己掌控不了他吗!”
  “你害怕不能像掌控俞植一样掌控俞深,你害怕不能掌控我的人生,我所以为强大又权威的父亲,其实是个害怕面对不敢确定的未来、而退缩躲避的胆小鬼!”
  随着夏清清的控诉落地,那一刻,夏烬生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被看穿的、僵硬的躯壳。
  他连动一动手指都极其艰难,整个人就好像被灌入铅水,从头到脚都让人铸成了铁块儿,沉重得连呼吸都困难无比,近乎快要窒息。
  夏烬生一时之间无法言语、也无法行动,他受不了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将自己最卑劣不堪的这一面揭露出来——
  这样的痛苦程度于他而言,不亚于凌迟之行。
  但夏清清并没有就此作罢,心软的放过他。
  夏清清走到父亲身前,直到距离他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才堪堪停下。
  他仰起头,眸光闪烁着,漂亮的脸蛋写满倔强,以胜利者的姿态,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
  “我不像你,父亲。”
  “你搞不定俞深,我搞得定。”
  这几乎是夏清清十九年来的人生中,头一次如此直白、如此强烈的反抗夏烬生,向他毫无保留的展现出一个少年人的叛逆——
  而无论是父或子,他们心里全都明白,这场争执中的关键人物俞深,或许是导致争端的导火索,却并不完全是一切的归因。
  他们迟早会有这么一场撕破脸的对峙,分出究竟谁才是赢家。
  究竟谁最有恃无恐。

151


151

  夏烬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夏清清看向他时,蔚蓝眼睛里所照耀的光芒除了能够让他感受到那种被依赖的幸福,有一天还会炽烈到将自己灼伤——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是山巅上冰冷寡淡的积雪,是深林里清新幽寂的铃兰,但从未想到过,他其实倔强得像块未经雕琢的原石,内里是清脆当啷、禁不得碰撞的珍玉,外面却坚不可摧。
  整个家里,乃至整个家族,别说有逆反心的曲弛曲放,就连夏霖生和夏老爷子,实际上也不敢正触夏烬生的霉头——即使是总与他唱反调的曲歌,大多数时候能取得上风的原因,也是他看在夏清清的面子上懒得计较,一向退避三舍,就这么凑合着过。
  夏烬生年轻时候比现在这些晚一辈的谁都更混,是成家立业、为人父亲后收敛了,压抑着本性伪装得如沐春风,而不是一直都这样儒雅有风度。
  他活了半辈子,在京城还没有人敢对着他甩脸子,偏偏是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竟不知天高地厚,将他的脸踩在脚底下——
  明明脆弱得一只手就能捏死,却依旧梗着那一对毫无攻击力的羊角,守着自己的草地,半步也不肯退让。
  夏烬生爱极了夏清清像他年轻时的倔强,也恨极了这份从血液里一脉相承的倔强。
  他想,为什么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地待在爸爸的臂弯里,在爸爸的保驾护航之下小心探索,而是非要扑棱着自己不堪风吹的小翅膀,一门心思挣脱保护、去外面的世界冒险呢。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心机深沉、处心积虑,如同定时炸弹般危险又不可控的男人,和自己的生身父亲闹到这个地步。
  夏烬生是真的想不明白,他难道还不够爱夏清清吗,这些年来的疼宠与偏爱,还不够他选择自己,接受自己的安排吗?
  “无论你怎么说、怎么闹,无论你有再多的理由,总之和俞深的事,我绝不可能答应。”
  夏烬生缓过神后,也毫不留情的撂下重话。
  的笑了两声,在这场持久性的对峙中,仿佛已经提前感受到了胜利,即使只是暂时性的。
  他松开夏清清的手,惯性之下,夏清清往后倒在柔软的床单上。
  等他挣扎着坐起时,夏烬生已经走到了门边,左手握着门把,右手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他的手机。
  用力到手背鼓起一根根青色的血管,指骨也凸着。
  夏烬生垂着眼,低声道:“公主就应该待在漂亮的城堡里,享受最细致的照顾和保护。
  外面很危险,哪里都别去。”
  夏烬生笑了笑,“宝贝,你当然不会有错的,你还年轻,都是被外面那些别有用心的男人欺骗蒙蔽了而已,daddy永远不会怪你。”
  从他身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即使为夏清清的叛逆而感到苦恼,也表现得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父亲,面对淘气顽劣的孩子那般。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夏烬生眼里,他的宝贝只是暂时被花言巧语的老男人哄骗了,才会做出反抗爸爸、让爸爸伤心的事。
  错当然不在宝贝身上,而在那些该死的恶心男人身上。
  夏烬生的目光冷了一瞬,爆发出盛凌的戾气。
  但不过片刻,又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夏清清却不领情:“没有人引诱我,从长大后,我就越来越讨厌你的掌控欲。”
  “我感激你给予我的优渥生活、感激你给予我的疼爱偏宠,但我绝不接受你对我人生的安排,你不能仗着自己是父亲、是权威,就罔顾我的意愿和表达。”
  “爸爸,爱不是控制。”
  他边说,边往门边走。
  夏烬生沉默不语,见夏清清想要离开,仗着腿长,两步跨到门边,挡住去路。
  夏清清的手都搭上门把了,却猛地浑身一轻,紧接着一阵腾空旋转的不适感,再回过神来后,已经被夏烬生扛着放到了床上。
  动作倒是很轻,像小时候他们常爱玩的举飞机。
  但控制的意图也足够明显。
  夏烬生攥着幼子的手腕,眼神不自觉凶狠:“这是你的家,才刚回来,又想去哪儿?”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说过我长大了,不用你管!”
  “不要我管?”
  “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我不操心,哪件事我没管,现在你谈男朋友了,就不要我管了!”
  少年用尽全力的挣动在父亲这里也落地的那一瞬间,曲弛便立刻明白过来:父亲一定是知道原委了。
  他看着夏烬生,才刚风风火火的从二楼下来,现在都还一副盛怒的样子,再结合刚刚听到的关门声响——
  曲弛不难猜测得出父亲和弟弟一定爆发了场激烈的争吵。
  夏烬生见他反应过来,冷笑道:“本来以为你还算得上谨慎细心,却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发现,任由俞深把清清骗到手,你也配当他哥哥。”
  “还是说,你特别想看到那么一个居心不良的老男人,把自己弟弟骗走?!”不过是蚍蜉撼树,夏烬生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他完全控制住,压抑着声线低笑道:“只要我想,你连这个房间都踏不出去一步!”
  浅蓝色的眼眸里渐渐聚满水雾,倒映出不可置信:“你要关着我?!”
  “我没这么说过。”
  夏烬生意味不明
  说完,再不顾夏清清的阻拦,转身将门重重关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刚刚对着夏清清无法发泄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哐当关门的重响惊到了正在敷面膜追剧的曲歌,她手一抖,一下子没拿稳,过大的平板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再抬头一看,始作俑者黑着一张脸,正怒气冲冲的从二楼下来,脚步快得在身后带起阵风。
  曲歌这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撕掉面膜往垃圾桶里一扔,连平板都没去捡,踩着拖鞋径直冲到夏烬生面前,指着鼻子骂道:“你有病啊!是很缺存在感吗,关个门都要弄得惊天动地、世人皆知?!”
  曲歌呆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对方撞开自己肩膀,好半天才回过神。
  她不依不饶的追上去:“说你有病你还真他怀着无处发泄的愤怒走出别墅,一直到花房才停下。
  周围很安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夏家所住的地方,却能听得见清脆鸟啼,算是勉强抚慰了那份因嫉妒、愤恨等种种负面情绪而躁动的心绪。
  但老天爷就像是故意要针对夏烬生似的,他还没清净多久,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刚才争执太激烈,精神一直紧绷着,夏烬生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夏清清的手机。
  他低下头,垂着眼看过去,眼神复杂。
  来电显示的名字,正是男人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两个字。
  俞深。
  夏烬生冷漠的看她一眼,难得一次有所回应:“你这么会骂人,不如留到俞深上门的时候再骂,也算没浪费这张无往不利的嘴。”
  说完收回视线,直视着前方,冷冷道:“让开。”
  向来都是曲歌往夏烬生身上撒气,后者鲜少表态,一直都是个锯嘴葫芦,今天却破天荒的反击,让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夏烬生稍稍缓和下来的情绪,在看到这个人的名字的那一刻,便骤然波动得厉害。
  他深吸口气,很艰难才维持住仅存的一丝理智,带着蚀骨的恨意,重重默念着这个名字,几遍后忽然闭上眼睛,攥紧手机,高高扬起——
  但任凭铃声响动,一遍又一遍,预想中该传来的破碎闷响,也始终没有真的响起。
  夏烬生像幼时与伙伴们比憋气那般,其他人都弃权了,他偏偏要犟赢到最后一刻,直到发病了,今天吃枪子儿了这么冲?!”
  曲弛听到外面吵闹的动静,本来在厨房做晚饭,闻言洗干净手擦着围巾出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突然出现的夏烬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让你好好看着你弟弟,没事多往俞深那里跑跑,你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把人都给看到那老男人床上去了!
  几乎是话音刚
  曲弛猛地攥紧了手掌,水珠没完全擦干,还有些潮湿。
  他现在完全顾不上自己被骂,满心只想着清清怎么样了,任凭夏烬生如何迁怒,始终都没有开口反驳。
  曲歌追了上来,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站在曲弛面前隐隐作出护犊子的姿态。
  “你有气冲着我来,冲着小弛发算什么本事?!他好端端做个晚饭,又怎么惹到夏老板您了?”
  夏烬生冷冷的看她一眼,又往上抬了点,看向沉默不语的曲弛:“你有空追着我阴魂不散,没空问问自己小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曲歌蹙起眉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不妙的预感。
  “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打哑谜,我不伺候你这烂脾气。”
  夏烬生似乎觉得很好笑,“烂脾气?是,我是烂脾气。”
  笑过之后,眼神又兀的阴沉下来,盯着曲歌,冷冷道:“但凡是个正常人,知道自己儿子要死要活非得跟着个心机深沉的老男人,脾气都不会比现在的我更好!”
  夏烬生今天的确太不对劲了,曲歌和他在一起貌合神离的住了快三十年,也只有年轻时候见他动过这么大怒。
  她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很明显不敢相信,看了看身后的曲弛,又看了看面前的夏烬生,渐渐升起的某个猜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不可能吧……”
  曲歌喃喃道,“清清……清清那么乖,怎么会……”
  “他是乖,有的人就图这份乖,表面上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什么龌龊手段都用尽了。”
  夏烬生一提到俞深,便是要咬牙切齿的恨。
  连眼神都露着凶光,仿佛要活剥了他似的。
  “我最开始就看他不对劲,去年在医院的时候,莫名其妙非要来探望,怕是从那之前就存了脏心思——”
  “呵,做梦。”
  夏烬生沉着脸,在心里骂俞深痴心妄想。
  猜测被证实,曲歌眼前黑了一瞬,耳朵也嗡嗡的听不真切,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就要往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