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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前,夏家。
  即使才分开半个多月,上个学期也几乎每周周末都回来,频次绝对说不上少,但夏清清每次一回家,都还是会受到家人极其热情的欢迎。
  曲歌肯定是首当其冲的,拉着宝贝儿子左看右看好半天不放,一个劲的心疼,明明没瘦也总爱把这话挂在嘴边,哪怕夏清清吃成一个小胖墩,她都还是会担心小家伙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曲弛性子一向沉稳冷静,倒还不算太夸张,只是在一旁陪着,时不时过问几句,但绝不会抢曲歌的话头。
  ——还好曲放不在,否则一定会让夏清清感受一下一个成年男人,是如何像条热情大狗狗一样扑上来东闻西嗅的。
  唯独夏烬生并未上前,只是抱着手,懒散的倚靠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远远地往客厅这边看过来。
  他似乎有什么顾虑。好几次都张了张嘴,快要喊出夏清清的名字了,但转瞬,却又还是低下眼睛,没了下文,安静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夏清清偶尔往那边看一眼,冷清萧索,和自己这边迥然不同。
  曲弛注意到幼弟的视线,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有些刻意的叫了他名字一声,将人喊回神。
  “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位,还挺面熟的,应该是俞二叔公司那边的人吧?”
  夏家和俞家是世交,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曲弛作为夏氏集团的总经理,经常在生意场上打交道,眼熟俞深的助理也不足为奇。
  夏清清点点头,向大哥挑明恋情后,这方面的事就没必要再在他面前藏着掖着。
  “他手头上有点事要处理,不放心我一个人回来,就叫来秘书送我。”
  “挺好。”曲弛笑了笑。
  曲歌一头雾水:“你们两兄弟今天是怎么了,说个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差点忘了妈妈还在这儿夏清清忙给兄长递个眼色,后者收敛些许,语气随意:“没什么,顺口一问。”
  顺口一问?
  夏烬生虽然离得远,但将这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绝不会浪费时间说些废话,既然提到,这背后就一定有曲折。
  况且,还和俞深有关……
  夏烬生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但一听到曲弛提起这个名字,脸色便兀的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大掌盖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慢慢加深力道,指骨渐渐凸起,连手背处的青筋都暴露无遗,树根一样纵向蔓延。
  但看着夏清清,想到这些天以来越发生疏的父子关系,夏烬生不想将自己的小宝贝推得更远,还是竭力按捺下心底的疑虑和焦躁,强逼着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他逐渐卸力,筋骨凸显的手背也随之恢复成正常样子。
  夏烬生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知不能再任由父子关系继续恶化下去,既然夏清清不肯低头,那么就自己主动去求和吧。
  临近傍晚,夏烬生费了番心思,端着碟兔子布丁,敲响了幼子的房门。
  他鲜少将夏清清惹生气到这种程度,因而做这种事的时候,还不太熟练,也看得出有些紧张。
  但哄人之类的事,倒还是有些许经验的。
  彼时夏清清还以为是大哥来叫自己吃饭,他正在看书,头也没回的喊了句马上。
  夏烬生耐心等着,没一会儿,房间里便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串脚步声。
  停下,开门,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便凝固下来,安静得连彼此呼吸都能听见。
 
  深沉黑眸骤然一亮,夏烬生似乎很怕他会反悔,立刻就挤了进来。
  “没有打扰到你吧?”
  夏清清摇摇头,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没有。”
  夏烬生将碗碟放在桌子上,顺带着四下扫了眼,看清书名后,对夏清清说:“下册在我的书房里,你看完这本,到时候记得去拿。”
  “好。”
  “刚开学肯定很忙,我怕打扰你,也没怎么问过——累不累?”
  “事情繁琐,但并不怎么累。”
  夏烬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看着低头坐在床沿、一直都拒绝与自己有眼神交流的夏清清,话到嘴边后,又自然而然的沉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夏清清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连乳牙都还没怎么长齐,总喜欢咿咿呀呀的喊papa,奶音软软糯糯的,好像刚刚学会喵喵叫的小猫崽。
  夏烬生有些恍惚——
  那居然已经是十七八年以前的事了。
  他现在想起,却仿若就在昨日,那时的自己像曲弛这般年轻,将年幼的孩子抱在臂弯,一句一句耐心的教他说话。
  年轻的父亲估计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和自己的孩子相顾无言,连对话都变得如此生疏简约。
  像极了很多家庭关系经年不和的父子,问一句答一句,别的绝不多说,剩下的全是沉默。
  夏烬生想,为什么就会走到这一步呢。
  他静静地看着夏清清,半晌,才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喑哑:“尝尝看味道有没有变,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夏清清嗯了一声,伸手去拿。
  还是一个耳朵长、一个耳朵短,身子和屁股都圆滚滚的,缀着个短短的圆球尾巴,散发着很甜腻的奶香味。
  和去年
  夏清清知道,爸爸一定很爱自己。
  他看着手里的兔子布丁出神,原本一直犹豫要不要坦白,现在也突然有了想要立刻说出来的冲动。
  “爸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难得夏清清主动,夏烬生本来该很开心的,但他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也对他即将要说的话产生了恐惧——
  似乎只要让夏清清说出来,他们糟糕的关系不仅得不到任何改善,情况反而会越来越严重。
  所以最好的办法,居然是不让夏清清说——
  是逃避。
  夏烬生强撑着笑意,竭力忽略掉莫名而来的心慌,催促夏清清:“你先把布丁吃了,其他的事什么时候谈都可以。”
  “……好。”
  这并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要求,所以夏清清没拒绝。
  他把长一截的兔子耳朵咬到和短的那一截长度相等,将剩下的布丁放回碟子里,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这次才刚开了一个头,就又被打断。
  “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可以先放放吗?”
  夏烬生似乎已经猜到了原委,但只要没亲耳听到,他便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夏清清很快就摸透了父亲的想法。
  但这一次他没有妥协,而是有些残忍的,将真相坦白在明处,打碎了夏烬生最后一丝希望。
  “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夏清清没给夏烬生继续阻止的机会,一口气说完:“我和俞叔叔在一起了。”
  “他先表白的,我同意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概括在俞深家餐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夏清清忽然就想起了俞叔叔告诉他的,在他熟睡时,父亲曾悄悄地来过,但只是把自己抱去房间睡觉,做了一顿早餐,便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并未打扰他。
  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爸爸一直都沉默的爱着他。
  自然……也包括现在。
  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却为小辈低下头,做小伏低的哄。尽了他们之间所经历过的种种。
  夏清清原本以为将这件事说出来会很难,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但对于夏烬生而言,却不亚于天塌下来。
  他保持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姿势很久,期间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过,像尊无悲无喜的雕塑般立在原地。
  夏清清喊了几次爸爸,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他以为父亲不会再回应自己的时候,夏烬生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几夏烬生却被这样刻意躲避的举动伤得更深,他清楚自己一定是被宝贝讨厌了,却无法控制的说:“俞叔叔、俞叔叔……为什么就一定得是‘俞叔叔’?!”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得是非俞深不可!
  夏清清木然道:“你以前对他没有意见的时候,给出的评价很高吧?现在就要因为成见,捏造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将脏水泼在一个干净的人身上么?”
  夏烬生没想到夏清清会如此维护俞深,为了一个心机深沉的老男人顶撞自己,他又嫉妒又生气,几乎要发狂。
  夏烬生硬生生忍住想要对俞深破口大骂的冲动,冷笑几声:“好、好,如你所愿,我不提他是怎么骗取信任、处心积虑的接近你,也不提他不顾礼义廉耻、抢自己亲侄子的未婚夫,我只提一件事——”
  夏清清已经猜到了父亲会拿什么做文章。
  他平静的等待着狂风暴雨。
  夏烬生的脖颈处暴起几根青筋,树根一样纵深蔓延着,不由自主的提高了音量:“你既然叫他叔叔,那你知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俞深就已经十四岁了,还来吃过你的满月酒!十四岁……整整十四岁,不是十四天、十四个月!”
  “你从小就聪明,不会不知道在一段感情里过大的年龄差距代表着什么。而现在你跟我说——你们谈恋爱了,在一起了,要幸福美满的过一辈子?”,到夏清清跟前时停下,垂着眼睫,没有预料中的盛怒,反而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惊。
  夏清清早就做好了准备,从容地等待着暴风雨降临。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刚刚那只是用来气daddy的玩笑话,那么daddy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夏清清闻言,抬起头,冷静的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不是玩笑。”
  他说,“我选择和俞叔叔在一起,不是为了故意报复你。”
  “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第二个理由——他凭什么能让你心甘情愿的和他在一起?!”
  “他很细致的照顾我,无条件的迁就我,方方面面都对我很好。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压力,只需要无忧无虑的享受生活就好。”
  “他给我的爱多到足够我喜欢上他,也足够我们发展成稳定的情侣关系。”
  夏烬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如此刺耳过。
  漆黑的眼眸里毫无波澜,语气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平淡的说:“他做的一切,daddy这些年来,一直都在这样做。”
  “你的妈妈和哥哥们也是如此。”
  言下之意,俞深的爱并不特殊,不值得夏清清为此着迷。
  但夏清清说,“这不一样。”
  “爸妈是爸妈,哥哥是哥哥,俞叔叔是俞叔叔,你们的爱对我而言都很重要,我也很珍惜——
  但它们是不一样的。”
  夏清清分得清每一个人对他的爱,那些都不是一样的。
  每份爱,都独一无二。
  而俞深的爱,是爱情里的独一无二。
  夏烬生却不认同。
  他执拗道:“不要犯傻,清清。这个世界上能够无条件深爱着你的,只有亲人,只有daddy。”
  “你知道俞深今年多大了么?他早就过了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年龄,只是将自己包装得很好,借此来欺骗你的真心。自然,像他那样的人,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做爱情——”
  “他只是贪图你年轻的身体,垂涎你美丽的容颜,欺负你的天真懵懂,他对你的爱里掺杂了很多恶心的欲望,为了达成目的欺骗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
  “他对你图谋不轨,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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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烬生对俞深的每一句诋毁,夏清清都能够找到合理正当的解释来反驳,但唯独最后一句他没办法——
  哪怕是俞深自己站在这儿与夏烬生对峙,他也得承认,他就是对夏清清别有用心、图谋不轨,瞒着所有人耍心机上位。
  夏烬生当然也清楚,因而乘胜追击道:“一个满口甜言蜜语、实则心思龌龊的老男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良配。”
  夏清清抓紧床单,闭了闭眼,尽量保持着情绪上的稳定。
  他睁开眼,看着父亲,眸光微闪,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的命运、我的爱情,不需要托付给谁。”
  “我的幸福,也不需要依靠他人才能实现。”
  “我不是别人用一颗糖就能换走玉手镯的小孩子,我有自己的判断,知道趋利避害,也明白究竟该做出什么选择。”
  夏清清深吸口气,顿了顿,接着道:“爸爸,请你不要再把我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对待了。”
  “我早就长大了。”
  他站起身,体态修长,个子高挑,已经成长到不需要再踮起脚,也能与父亲对视。
  轻飘飘一句话,却将夏烬生强撑出来的理智完全击碎,他渐渐睁大了瞳孔,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看着眼前仅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夏清清。
  ——他好像还活在过去,活在年轻的父亲牵着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孩子,一步一停往家走的梦里。
  而夏清清的一句长大,毫不留情的打碎了这道梦境。
  周围的环境飞速改变,夏烬生仿佛一脚踏入线条不断穿梭的时光隧道,茫然无适之余,抬眸看到的不再是过去,而是未来——
  是夏清清背对着他的方向,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到最后连背影都不剩下的未来。
  是彻彻底底失去夏清清的未来。
  他无法控制的生出惶恐,更有着对夏清清脱离自己掌控的愤怒,本就有些喑哑的声音在刻意压制过后,显得愈发低沉难抑。
  “你长大了……是,你长大了。”
  夏烬生忽然低笑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所以你要迫不及待的离开我,迫不及待的飞到爱人的怀抱里,以此来证明你的成长?!”
  “所以你一长大,父亲的爱于你而言,就成为了必须要逃离的桎梏,成为了你厌弃的东西——”
  “是这样吗清清,”夏烬生的声音忽然又弱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颤抖,重复着又问了一遍,“是这样吗……清清?”
  “我的爱,亲人的爱,对你而言就是这么……不值一提?”
  “爸爸,你明明不是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为什么非要曲解我的意思?”
  夏清清很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俞叔叔,一提到自己长大,父亲的反应就如此极端,好像只要他和俞深在一起,就会立刻抛弃他、抛弃家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