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植便像是被人拿着匕首,一刀一刀割着心头肉一样疼。
  他像个溺水者般,忽然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抬手用力的按住胸口,再往里面几厘米的器官悸痛不已。
  好半天,都没能从这种窒息到溺毙的痛苦中缓过来。
  而俞深缓了一会儿后,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俞植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你要为情所困,要用酒精麻痹自己,要找死追求刺激,要就这么堕落,都行,我不拦着你,没人拦得住你。”
  “只要你不怕你妈天天都活得提心吊胆,舍得让清清为你担心,存心要让他被人背地里说闲话——”清清一个人回去,便给自己的秘书打了电话,要夏清清多等一会儿,让秘书送他回去。
  夏清清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会乖乖等人来。
  安排妥当后,俞深才略微放下心,在夏清清的目送下驱车赶往市中心医院。
  他记着俞植在电话里说的楼层和手术室号码,到地方后片刻未停,脚下生风般穿梭在人群之中,连深色风衣都被吹得微微荡起。
  手术室前,俞植丢了魂儿一样坐在长椅上,从昨晚到现在,脑子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不断地重复着车子在急速状态下撞上护栏的那一幕,浑身都被惊出的冷汗弄得湿透。
  他忽然听到亮起,仿佛在混沌的泥水里沉浮许久后,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嘴角挂着傻笑,猛地站起身,正想迎上去,却被俞深迎面踹了一脚。
  用了全力。
  就这么一下,俞植便被踹得倒在地上,上半身撑着长椅,半天也爬不起来。
  围观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纷纷被这一幕震惊了,他们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还以为是什么对家寻仇的戏码。
  俞植亲叔叔的手上,俞植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自然也就忘了还有反抗这一回事。
  俞深活了三十几年,头一次像现在这么动怒。
  他边拎着俞植的我只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一个男人最失败的不是守不住自己心爱的人,而是成为对方人生里的污点,连一想到都会后悔怎么和这样的人有过纠缠。”
  俞深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得太过分。
  他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别把自己糟蹋得人人都看不起。”,边用余光扫了四下一圈,在周围人震惊和恐惧的目光里,找到个护士,让对方帮忙开一间单人病房。
  他连打带踹的把俞植赶去了病房。
  直到门被锁上,意味着彻底求救无门后,俞植才终于醒酒了似的,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忙往后退拉出距离,鼓起勇气质问俞深凭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
  “大庭广众?”
  俞深被他气笑,点点头说:“所以,我现在给你找了个没人看见的地方,你还不满意?”
  俞植也被他的语气激怒,像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似的,回击道:“我究竟做错什么事了,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怕不是撬了亲侄子墙角,害怕我把你和清清的事捅出去,故意在这儿公报私仇吧!”
  俞深闻言,停下动作,低低的笑了起来,听得俞植心里发毛,也没了刚刚那种正面对峙的底气。
  他的气势立刻弱了大半截,而俞深笑过之后,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连眼神也都无波无澜。
  他低着眼睛,淡漠的看向俞植,冷声道:“你想死,是你的事——
  你妈还年轻,不是不能再生一个,俞家也不缺你这么个养废了的少爷。”
  “但你妄图拿自己的性命来博得原谅,求夏清清回心转意,你到底又把夏清清放在了什么位置?!”
  俞植愣住了,在俞深克制,却依旧带着沉沉怒气的质问里,彻底沉默下来。
  “为情所困是吧?好一个情圣——”
  “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你但凡有心那么一丁半点,我都上不了这个位,撬不了你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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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深的话震耳发聩,不断地回荡在俞植耳边,让他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光是楞楞的张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俞深的情绪只爆发了那么几秒,而后便极快的平静下来,静静地看向俞植——
  这个身体里流着一半和他同样血脉的侄子。
  眼神失望透顶。
  “你很小的时候收到新年礼物,我就教育过你,不管是人还是物品,拥有的时候都要加倍珍惜,别等到失去了再要死要活。”
  “小时候都懂的道理,偏偏长大后忘得一干二净,把本来该好好捧在手心里的人弄丢,等回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了,才终于知道后悔——”
  “你告诉我,有用么?”
  即使知道夏清清不喜欢俞植,对这段错误的感情也足够拿得起、放得下,可只要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舍不得委屈到一点儿的小孩,在俞植这里受到过委屈,俞深便心疼又愤怒。
  他看着俞植,冷冷道:“你欺负我喜欢的人,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有脸来指责我——”
  “真是长大了啊俞植,一天比一天有本事。”
  听着小叔毫不留情的嘲讽,俞植心里并不好受,挨过几耳光的脸颊更是羞愧到烧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可在脑子里搜刮一圈后,却发现不过还是老生常谈那几句话。
  要真拿出来说,挺可笑的,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他就是对不起夏清清,不管怎么辩解,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无论是分手之前那段时间做过的事、表现出的态度,还是分手之后打着为情所困的旗号,所做出的自甘堕落的种种。
  真是从头到尾都没一件能拿得出手。
  俞植羞恼又内疚,他想,挺难堪的。
  自己怎么就活成了这幅样子。
  也不怪俞深有资格动手教训。
  见俞植沉默着没说话,俞深停顿片刻,继续道:“你今天要真死了,我也不是来给你处理车祸,而是来给你收尸,掀开白布看到——”
  纵然压抑到极致,也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轻微的哽咽了一下。
  他顿了顿,将处于爆发边缘的情绪更彻底的压下去,本就低沉的嗓音愈发喑哑。
  他问俞植:“你想没想过你妈四十多了,就你这一个儿子,她知道后该怎么活?”
  “你想没想过,清清会因为和你之间的关系而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将面临什么样的舆论?”
  俞深越往后说,想要发出声音,便越艰难。
  他道俞植在作死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些,说他自私也好,冷血无情也好,电话里听到俞植没事时,除了庆幸之外,俞深第一反应便是替夏清清松了口气——
  他根本没办法去想如果俞植真死了,他心肠那么软的小乖会遭受多大打击,又会受到多少强加于他身上的指责。
  男人深吸口气,片刻,刻意表现出冷漠神情,冷淡道:“你自己想死,可以,但别拉无辜的人下水。”
  “我教过你,成年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给其他人添麻烦。”不知
  “其他的,随便你。”
  俞深抹了把脸,似乎也对俞植完全失望了,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浑身泄力般靠着墙,才勉强撑住自己。
  ——那么严重的车祸都毫发无伤,却折在自己友牵牵手都得看人脸色,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这还叫得意忘形啊?”
  夏清清听他说话,又好气又好笑,眼尾飞着往上瞥了一眼,像把小钩子似的,把俞深快勾得魂儿都飞了。
  “正经名分?”
  俞深喉结微动,光顾着看老婆了,低低的随意应了一声。
  “我觉得,曲弛的话也不无道理,不可能一直瞒着——要不就跟家里坦白,给我个名分呗?”
  “这件事嘛……”
  夏清清装作认真思考,故意拖足了俞深胃口,最后才狡黠的笑了笑,从他怀里钻出来,几步跑在前面,只留下一句日后再议。
  俞深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再看着像只快乐小羊一样蹦蹦跶跶跑远的夏清清,无奈的叹了口气。
  出的产物。
  俞植丢了魂儿一样,站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洞的,仿佛什么都装不下。
  他如何不知道俞深说的话句句都戳在自己心窝上,如何不知道在这段感情里,是自己的不成熟才导致这样一个糟糕的结局——
  可他怎么能够接受啊,怎么能!
  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声源。
  俞深个子很高,在人群里可谓鹤立鸡群,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得到。
  见是小叔,俞植浑浊的眼珠陡然
  “你尽管去做。”
  俞深似乎觉得很可笑,手掌抵着额头,低声笑道:“‘反正你们人人都嫌我没担当、不成熟,那我就做给你们看’——”
  他抬起头,看向俞植的眼神里,却又分明没有丝毫笑意。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我……”
  俞植在脑海里搜寻一圈,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可以反驳。
  他于是沉默下来,相当于默认。
  俞深牵动着嘴角,低低笑了几声。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俞植却觉得那笑声莫名刺耳,宁愿继续挨揍,也不愿意见到小叔用这种笑容看着自己。
  又像是在嘲讽,又像是真心真意的怜悯。
  俞植暗自握紧了拳头,心想,我不要你用这种眼神、用这种姿态面对我。
  俞深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平静道:“我今天教训你,身份既是夏清清的现任男友,也是你名正言顺的亲叔叔,你尽管不服,然后继续烂下去,反正我对你的义务已经尽到,日后怎么想、怎么做,全凭你自己。”
  “ 夏清清搭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睫,目光转移别处。
  过了有一会儿,像磨不开似的,才轻轻喊了声爸爸。
  夏烬生瞳孔微震,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场景,他却莫名有些紧张,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后,才说:“给你做了布丁。”
  顿了顿,又试探性的问:“爸爸可以进来吗?”
  明明是他的家,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却表现得如此小心翼翼……
  虽然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但看着这样的父亲,夏清清心里还是难免有点别扭。
  他沉默了会儿,没说话,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说完,便离开了病房,将门重重关上。
  只剩下俞植一个人在里面,怔楞片刻后,忽然蹲下来,将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
  他被酒精麻痹得太久,也逃避了太久,一朝清醒,刻意避开的痛苦终于化作破碎的挡风玻璃,在掷向他眉心的放慢过程中,化作一道明亮可鉴的镜子,逼他不得不去直面其中颓唐荒废的自己,不得不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去收拾自己闯出来的烂摊子。
  离开病房后,俞深找到自己在医院的医生朋友,让他去看看俞植身上的伤。
  “俞少爷?”
  医生朋友愣了愣,回忆片刻后,有些费解:“他是昨晚出了车祸,但他运气可比他那倒霉朋友好多了,只是被弹出来的安全气囊给怼晕了一会儿。”
  “我给他检查过,没什么大碍,你没必太紧张。”
  “我的意思是,”俞深轻飘飘扔下句话,“他被我揍了一顿。”
  “挺严重。”
  “所以让你去看看。”
  对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错,眼镜瞪大着眨了眨,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随后,才惨烈的嗷了一声,猛地往俞深指的病房方向猛冲,还不忘哀嚎道:“俞总您真能给我找事做啊!!”
  不就是家里熊孩子跟朋友出去玩,倒霉出了车祸吗,至于下这种死手么!
  这哪是叔叔,这是债主啊!
  做他俞家的少爷,可真是高危职业!
  医生朋友边跑边崩溃,想起自己另外一位老主顾,心里愤愤道:要是那位夏小少爷犯了错,别说是出车祸,就算是把天给捅了个窟漏,他那些哥哥叔伯和爹妈都得哄着,说几句重话都心疼,哪儿舍得动手啊!
  看来就算都是少爷,也各有各的命。
  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俞深视野中。
  但俞深并没有立刻收回视线,他沉默的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到对方是不是也曾这么紧张的为夏清清奔走过。
  他的小男友,特别漂亮、也特别心软,可是身体不好,从小到大都总是住在充斥着消毒水的医院里,被长而深的针头刺进皮肤里,忍受着经年累月的病痛,却仍旧拖着一副清瘦的羸弱身体,很坚强努力的活着。
  就像铃兰花,那种拥有着雪白小铃铛的植物,柔柔弱弱的,似乎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摧毁,但仍然一簇一簇开成星河。
  他忽然就很想自己的小男友——
  即使才分开半天都不到。
  俞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迫不及待给夏清清打去电话,但接通的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直到自动挂断。
  他微微蹙眉,又打了一个。
  还是无人接听。
  俞深并未想太多,夏清清很少捧着手机玩得不离手,有时候接不到电话也是正常的。
  他猜测也许是小孩才刚回家,有很多话要跟哥哥或者妈妈说。
  他的小男友一向都很喜欢跟亲近的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俞深这么说给自己听,收起手机,转身去处理俞植弄出来的这堆烂摊子。
  但依旧无法忽略心底莫名升起的慌乱,就好像……
  
  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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