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握不住,一块黄瓜顺着筷子掉落到陆夫人的衣衫之上。
陆夫人立刻站起,对着苏妧呵斥道:“你故意的是不是?方才你差点烫着我,如今你又故意将菜掉在我的身上。”
苏妧摇头,委屈的一直落泪,可却仍旧一句一句道:“不是,我的手太疼了,这才会一时没有拿稳,我不是有意的。”
陆砚瑾还未进来的时候,就听到屋内一片的吵闹。
见他进来,女使婆子们行礼道:“王爷。”
陆砚瑾看见苏妧的面容,眸色一暗。
心中难以言说的想法升起,他先是过去同陆氏请安,“母亲。”
陆砚瑾一句话就让陆夫人安静下来。
见陆砚瑾来,陆夫人更是直接走至他跟前,拽着陆砚瑾的衣袖道:“瑾哥儿你是不知,她实在是过于胆大,我让她伺候我用饭,粥滚烫难以入口不说,还故意将菜掉在我的身上。”
陆砚瑾扶住陆夫人的手臂,温声对她道:“母亲,先进去换件衣裳,我会同她说。”
陆夫人还是听陆砚瑾的话,转身进到内室中。
路过苏妧身边时,还狠狠剜了她一眼。
苏妧小声啜泣,不敢发出声音来,若不是肩膀不停地抖动,倒是还看不出她在哭泣。
陆砚瑾步步逼近,站在她跟前,身姿挺拔,压的苏妧快要喘不过来气,“你做什么了?”
苏妧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没有说话,自己说了,他真的会信吗?就如同那时将他救起,他没有质问她是不是歹人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苏妧不敢去赌。
若是说出口,指不定还会被他以为是故意在告状,如此一来,倒是不如不说。
苏妧连头都没抬,回应陆砚瑾的,还是方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动作。
陆砚瑾眉心拧起,“本王在问你话。”
声音威严,不怒自威。
苏妧缓缓抬头,眼尾染上一片的红晕。
这副模样落在陆砚瑾的眼中,她眉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委屈,许是哭的太久,杏眸倒是很亮,眼尾泛着红,下唇一直被她自个咬着,如今有些肿胀起来。
陆砚瑾黑眸暗沉,眼中危险情绪加重。
她,故意的?
苏妧带着浓厚的鼻音,朝陆砚瑾说出三个字,“我没有。”
等了许久,直等来她这么一句,陆砚瑾险些被她给气笑,“你可知人上了公堂,除了说自个没有做,还要说出缘由,拿出人证或是物证来。”
苏妧反问他一句,“我说了,你可会信?”
从前还小,她见三姐姐养的兔子可爱,就总是去偷偷的看。
后来被三姐姐发现,她被三姐姐叫过去,那时三姐姐同她说,若是喜欢,让她拿去玩就好。
苏妧那时才到府上没有多久,以为三姐姐是真的对她好,就拿走了兔子。
回到院中,苏妧还在同娘亲说此事,还没等事情说完,就听见三姐姐哭闹的声音。
随后嫡母闯进来,看见苏妧手中的兔子,三姐姐抱起兔子就污蔑是她偷走的。
不论苏妧怎么说,嫡母都没有信。
这事闹到父亲的跟前,他指责娘亲没有管教好苏妧,又说了苏妧小时候便不学好。
后来苏妧被用了家法关进祠堂,娘亲也每日都去嫡母的院中跪着。
半月后,这事才真正地过去。
苏妧见陆砚瑾不说话,红透的眼如同当年的兔子一样。
世间之人,总是有他们自个想要庇护的人,所以旁人的话语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只是一个过场。
是非分明,谁对谁错,在他们的心中早就有了定论。
这是苏妧这些年悟出的道理,她明白,没有人可以帮她,也没有人会信她的话,所以她更加不敢去赌多年未见的陆砚瑾,可还是会同从前那般。
陆砚瑾面如冠玉的脸庞上蒙上一层不悦,可他仍旧是回答苏妧所说:“会。”
苏妧紧盯着陆砚瑾,听见他淡薄如烟的话语,似是真实,又似是不真实。
她不知道,陆砚瑾说的是真是假,又或许只是为了骗她将方才的事情给说出来。
陆砚瑾的眼神一直落在苏妧的脸上,她面上的每一处的神情,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陆砚瑾拂袖,坐在桌前,同苏妧之间错开一些距离,“每件事都有道理所在,不会因什么而改变。”
苏妧看着陆砚瑾,杏眸中有股执着尚在。
看他薄唇微张,从唇瓣之间说出,“而本王,只想知晓真相。”
苏妧在他的目光之下,仿佛每一寸的肌肤都在灼烫。
她不敢再看,想起方才的自个,只觉得太过于大胆,竟敢就想那般不管不顾地说出。
手上的刺痛还未消散,她不免朝袖中放,望着地上祥云流彩的地毯。
她方才的胆量不知从何而来,可只这一瞬,就似是换了一个人。
陆砚瑾轻叩桌面,拉回苏妧的神思来,“本王还在等你。”
他明白,眼前的人是苏勖峥的女儿,她也会同苏勖峥一般,假装逢迎,她也会说谎。
但他,还是给了她这个机会。
苏妧的手不受控制的抖,她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将话给说出来,陆砚瑾先一步上前,隔着衣袖,捉住她的手腕。
被他的动作将手给扯出来,手上的烫伤已经起了不少的水泡,全都被陆砚瑾看的一清二楚。
其实不必再问,陆砚瑾也已经全都猜出。
同昨日敬茶一样,母亲的怒火没有消散下去,又一次撒在她的身上。
旧伤叠着新伤,陆砚瑾更是看见她的手不似京中贵女的手那般纤细如凝脂。
遍布着冻疮,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陆砚瑾头一回,对苏妧生出些不到寻常的意味来。
他皱眉,用不大敢相信的声音问苏妧,“你是谁?”
第六章
【第6章】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苏妧杏眸中越来越惊喜起来。
他这样问,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是不是他想起来了什么。
苏妧喘气都开始逐渐急促,可她还未开口,就听见陆砚瑾继续问:“从前,我并未在上京见过你。”
苏妧的心又坠到最底,原来不是他认出自己,只是他发现了不对。
要不要说,苏妧分外纠结。
说了固然能解开两人之间的谜团,但苏家要如何办?
她并不在乎苏家的其他人,可却也在乎娘亲能不能好好的。
多年未见,陆砚瑾早已成为一位权臣,手握生杀大权。
她想,她这样的儿郎,应当是会更加在意朝政大事,不会因儿女情爱而耽搁的。
所以苏妧撒谎了,又一次用了那个一直惯用的谎话对陆砚瑾道:“我自幼身子不好,在老家舅舅家长大,回到上京后也多是在府中调养。”
陆砚瑾紧接着就问,“老家在何处?”
苏妧丧气下来,用气声答道:“曲河。”
她多想陆砚瑾质问一次自己,可他没有。
他只是松开他的手,又回到两人最开始站着的位置。
陆砚瑾揉着眉心,心中也不知究竟是失落还是庆幸。
失落苏妧只是与她长的相似,却并不是她。
又庆幸苏妧不是,因她是苏家的女儿。
两人都有半晌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陆砚瑾开口道:“你回去罢。”
苏妧小幅度点头,鬓边碎发也在一道晃动。
守着最后的礼,她出了门。
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苏妧忍不住哭出声。
压抑着自己,只有泪珠簌簌下落。
芸桃见状过来,不时帮苏妧擦着泪水。
苏妧连声音都没出现,她亲手放掉了唯一的机会,他后面,不会再相信了。
她撒了这个谎,就没有再说出真相的勇气。
苏妧被芸桃扶着回去,好些时日都没有踏出院子一步。
她也不知那日过后陆砚瑾同周氏说了什么,但总归,没有再让她去周氏的房中的侍候。
手头的药不够,苏妧有一日没一日的用着。
手中的水泡反反复复的起来,将她的手变得更为粗糙。
从前的时候,苏妧最为拿不出的就是这双手。
现如今,更是如此。
可她也没想到,陆砚瑾竟会亲自到这处来。
他携着满身的风霜,眉宇之间夹杂着些许的疲惫。
门被猝不及防推开的时候,苏妧正吸着泪珠,芸桃在帮她挑着水泡。
两人看见的两幕,都让对方愣神在原处。
苏妧赶忙扯下芸桃,让她将银针收起。
不顾手上的痛,苏妧将帕子按在水泡之上。
她不想让陆砚瑾看见她并不是那般美好的一面。
“夫君,怎得过来了?”
苏妧嗓音轻柔,似是小溪缓缓流淌。
多日来的躁动,都被她的一句话给抚慰平整。
陆砚瑾看见她的动作,不知她在掩饰什么。
过去后将她的手给拿出,帕子摩擦在伤口上,苏妧不由自主的落泪。
陆砚瑾看着她手中的伤道:“让郎中进来。”
就这般全部都摊开在陆砚瑾的眼皮下,苏妧纵使不想,也不想将手腕从他的手中抽走。
陆砚瑾垂头,看着她白净小脸挂着一滴莹莹欲落的泪珠。
整个鼻尖都哭的通红,眼尾处也晕着糜烂的红。
陆砚瑾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也不知是怎样的心思,自己就来了。
在宫中的这些时日,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苏妧的面容。
从前之时,他从未在梦中遇到她。
可却在见到苏妧时,她的脸,她的泪,甚至是她偶尔若有若无的笑意,都让陆砚瑾记得深刻。
甚至于,他都不知是何时注意到这些。
于是在回府后,他寻个理由,看着那几大箱没有送出去的衣裳,带着郎中到了她这处。
见着她时,却也仍旧是要冷着脸。
郎中很快就到,为苏妧看诊。
将自己丑陋的手摊在众人的面前,苏妧是不想的。
可问诊让她无处可逃,连她自己都看见手上的冻疮加上烫伤,已经让手红肿的不行。
郎中又顺手给苏妧把脉,起身道:“王妃并无大碍,只要不沾水就好,药一天擦拭三次,手上的冻疮也万万不能再受冻。”
陆砚瑾“嗯”一声,看向苏妧,做出一个决定来,“搬到主院去住,这处太过于潮湿。”
其实说出这话时,他也觉得自己荒谬可笑。
他怎能就因为她的这张脸,就让她住进主院。
可他又想,时时看着她的这张脸。
苏妧又惊又喜,直愣愣的盯着陆砚瑾,“王爷说的,可是真的?”
陆砚瑾淡淡道:“本王从不说假话。”
苏妧没想到幸福来的如此突然,她终于可以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
多年来,她的心愿唯余这些,现在,正在一点点实现。
陆砚瑾转身向外去,对外头的下人吩咐,“帮王妃收拾屋子。”
苏妧什么都不必做,带着芸桃到了主院之中。
主院之中当真是应有尽有,下人在其中来回忙活,不时添置些物什。
苏妧看见周氏送的两名婢女也入了主院,名义上,她们是周氏送给自己的女使,自然可以。
但看见她们脸上早已挂上笑,甚至时不时朝陆砚瑾的房中看去,苏妧心口处的酸涩无限放大。
她竟忘了,像陆砚瑾这般身份的男子,是不会只有一名正妻的。
苏妧将心思收回,且走一步看一步的好。
进府几日,她有些想娘亲了,也不知,能不能回府见上娘亲一面。
可她若是要回去,就得征求老祖宗或是周氏的同意,或是陆砚瑾。
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是苏妧没有把握的。
况且她并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唯一能做的刺绣,因为手伤了也是做不得的。
苏妧方才还提起的兴趣现在又消散殆尽。
后头的日子,苏妧没有哪一次上药是不主动的。
药很疼,可她一直忍着。
开始长出新肉来,手上便开始痒的不行。
芸桃见状也问道:“王妃何必如此,其实后头一日上两次或是一次的影响已经不大,左不过是好的快些又或是慢些。”
苏妧忍着不去碰自己的手,而后看向桌上已经打好绷子的布匹,“我想好快些,将刺绣给做完。”
芸桃再自然不过的接上一句,“王妃对王爷可真好。”
听见此话,苏妧愣住,她想起自己想要做这个绣品的始终,她只是想能央求陆砚瑾,他能让自己出府。
想到这里,苏妧有一阵的愧疚,但她不能不管娘亲,她要让娘亲好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