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死,而且是一次又一次,永远无法逃脱!
第一次死亡是因为梦里的秦子实为了晋升,陷害了一名同事,导致对方跳楼自杀。警察没能查出真相,但仓洺却用那种打量腐肉甚或死物的目光静静地望过来。
那一刻,黑气吞噬了秦子实。
第二次,秦子实把公司机密卖给了外国间谍,导致公司和国家承受了莫大损失。警察依旧没能查到他身上,但仓洺却已洞悉一切。
那厌憎而又漠然的目光又一次静静地望过来,黑气将秦子实吞噬。
第三次,秦子实出了车祸,明明眼睛没瞎,却联合医生做了假,夺走了秦青的一只眼睛。
第四次……
第五次……
不知轮回了多久,死亡了几次,当秦子实抖如筛糠地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怔怔地看着窗外飘忽而过的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抬起微颤的手,瑟瑟地抹掉满头汗珠。
那是一个梦吗?
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吧!
秦子实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脊背因为不可承受的无形之重,竟弯曲得仿佛要断裂。
“妈的,真是莫名其妙!”他很快就冷下面色,狠狠咒骂了一句。
我是被神憎恶的人?
被神憎恶的人真的会像梦里那样?
秦子实终究还是怕了,连忙加急做了体检。各项数据显示,他的身体除了一些皮外伤,一切都很正常。他绝对不可能罹患什么癌症。
秦子实重重吐出一口气,这才办理了出院手续,药物过敏医院给出的赔偿,他竟然也没要。
那些接二连三的事故若是人为,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但它们如果全都是巧合呢?
秦子实不敢再想,却也不敢再出门。他把自己锁在家里,每天的吃穿用度全靠助理打点。
大半个月之后,他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原本对他颇为尊重,甚至有些谄媚的助理,竟然慢慢变得嚣张跋扈起来,对他说话会恶声恶气,帮他做事会极其不耐烦,空闲的时候还会用厌憎的目光偷偷摸摸瞪他。
这种厌憎不像仓洺的厌憎那般带着冷漠与不经意,就仿佛他只是一粒尘沙。
这种厌憎是凝如实质的,是如鲠在喉的,是心里的一根刺。
那助理越来越暴躁,一个不顺心还会把刚做好的饭菜砸在地上用脚踩烂,说是要饿死秦子实。
秦子实问他是不是疯了,他愣了愣,然后幽幽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你就讨厌。”
这句话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很多人生气的时候都会这么说。它的严重程度甚至比不上一句谩骂。
但在那一刻,秦子实却产生了一种被吸入黑洞再也无法挣脱的绝望感。
他气急败坏地撵走助理,站在镜子前,眼神癫狂地打量自己每一寸皮肤。梦里的他可以看见自己被黑气缠绕进而吞噬,可梦外的他却只能看见一张被恐惧扭曲的,丑陋不堪的脸庞。
他狠狠打碎镜子,跑到外面。
他走过小区,小区里的住户纷纷躲避,然后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们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条黏糊糊臭烘烘的鼻涕虫。
他走上街道,街上的行人要么掩鼻,要么皱眉,要么撇头。他们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他。
他走进公司,公司职员口里喊着秦总,面上却压抑着烦躁的情绪。很明显,他们根本不欢迎他的到来。
无论走到哪里,秦子实都莫名其妙地被厌憎着。
“秦总,你面色很差啊。我听你的助理说你最近精神有些失常。待会儿我送你去青山医院看看吧。得了心病可得尽快治疗啊。”公司副总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竟然想把秦子实送去精神病院与秦宝儿作伴。
原来神的厌憎是这样的……
整个世界都会排斥秦子实,不问缘由,从心而起。他没有患上癌症,可他变成了这个世界的癌细胞,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无法共处。
秦子实吓得逃出了公司,搭乘出租车的时候却被司机带到非常偏远的地方丢下。
路很偏,夜很长,秦子实伸手想搭顺风车,过往的司机却都踩下油门加快从他身边驶过。他走得鞋底都磨破了,不得已之下只好拨打了110。警察没把他送回家,反倒把他带回警局,一遍又一遍地核实他的身份,似乎怀疑他是个通缉犯。
被关在审讯室里审问了好几个小时,精疲力竭的秦子实才终于回到了家。
他躺在浴缸里不断发抖,脸上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变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他又把自己关了起来,每天靠外卖过活。半月之后,他发现给自己送外卖的小哥竟然不再用厌憎的目光看他。
所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吗?
秦子实心中狂喜,连忙换上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门。
这一次,小区里的住户,街道上的行人,都不再用厌恶的目光看他。秦子实心中狂喜,去了公司才知道,情况并没有好转,而是变得更糟糕了。
那些憎恶,全都变成了无视。
公司里的人明明看见了他,却又仿佛看不见他。他们不会与他打招呼,不会向他汇报情况,甚至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他的办公室,如今已被副总占据。他气势汹汹地走进去,质问对方为何鸠占鹊巢,副总却只是摆摆手,叫来保安,把这个疯子扔了出去。
秦子实重重摔在地上,磕破了嘴唇,折断了门牙。这么滑稽的一幕,路上行人却仿佛完全看不见。
这个世界还在,秦子实却仿佛不在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被别人掠夺了去。公司换了法人,可是没人觉得奇怪。
他还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
秦子实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唇慢慢爬起来,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初秋的阳光还带着一丝灼热,落在他身上却宛如霜刃般寒冷。
他愣了许久才发疯一般朝蓝宇总部大楼跑去。
他要找到仓洺,问问对方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明明说好了天生一对,为何会因为那么一些小事就厌弃他。
真是可笑!对神祇来说,几个凡人的命算什么?有人跳楼,有人瞎眼,有人发疯,不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事吗?
秦子实跑得越来越快,眼看着那栋灰蓝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摩天大楼就近在咫尺,路旁的窨井盖却忽然松动,让他落入了一个漆黑的深坑。
一旁有人看见了这一幕,却浑不在意地挪开了视线。
坑里满是臭水,泥浆,虫豸和老鼠。
秦子实摔断了一条腿,额角还磕破了一道口子,弄得鲜血直流。他看着上方的圆孔,惊惶无助地大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从白天喊到夜晚,又从夜晚喊到白天,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井边走过,却不曾有谁探出一个脑袋,担忧地说道:“你还好吗?我来救你了。”
等待是最漫长的绝望……
秦子实瘫坐在臭气熏天的泥浆里,由无助的低泣慢慢开始嚎啕大哭。
“仓洺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错了!”
原来仓洺无需对他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一个憎恶的眼神,就已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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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过了两年,秦青和周琳琳合伙开办的公司已经快要上市。新发布的游戏获得了巨大成功,庆功宴就在今天晚上举行。
周琳琳穿着一套纯白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上为各位同事和来宾进行演讲。自从秦青剪掉了她的长发,她就一直保持着那天晚上的短发造型。
就在那天晚上,她找回了尊严,找回了自己,还得到了一顶缀满鲜花的皇冠。
此时此刻,她的父母坐在台下,用骄傲的目光看着她。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死对头周雨柔也坐在台下,用嫉妒发红的眼睛看着她,对她来说也无关痛痒。
只有秦青,只有站在角落里,捧着一束花,用温柔和赞许的目光看着她的秦青,才能让她体会到成功时刻的喜悦。
“……最后,我要感谢我最重要的伙伴秦青,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谢谢你的陪伴,一路走来,你辛苦了。”周琳琳朝站在台下阴暗角落里的秦青伸出手。
于是秦青便走上台,把一束绢纸做成的假花送过去。别人都喜欢送鲜切花,唯独他与众不同。
周琳琳捧住假花似模似样地闻了一闻,开玩笑地道了一句好香。可是,被秦青抱入怀里时,她却觉得这人比世界上最美的花还要芬芳。
坐在礼堂里的人开始鼓掌,由缓慢到热烈。
周雨柔一边不情不愿地鼓掌,一边红着脸颊看向坐在前排中心位置的高大男人。
两年时间可以怎样无情地改变一个人?
以往的周雨柔从不认为时间能对仓洺做些什么。那个人在她心里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是现在,这座山崩塌了。不,他甚至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坚硬的短发留成了自然随性的中发,抹了啫喱,抓成风流倜傥的模样。他每天都穿着复古奢华的三件套西装,审阅文件时会戴上无框眼镜,遮住自己极具侵略性的俊美脸庞。
他不再不苟言笑,也不再沉默寡言。他可以侃侃而谈,也可以绵里藏针,虚与委蛇,而这些事,都是曾经的他最为厌恶的!
直到现在,周雨柔还记得徐逸之死去的三个月后,她第一次见到仓洺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徐逸之!
为什么?他明明是那么孤高冷傲的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也不为过!
为什么他要舍弃自己?
直到看见秦青……
直到看见仓洺用徐逸之的方式去接近那个人,照顾那个人,周雨柔才渐渐明白过来……
那么孤傲的仓洺,竟然为了秦青在模仿一个已死去的人!徐逸之一直有人记得,可是谁来记得仓洺呢?他已经丢掉了他自己!
周雨柔捂住通红的眼,在热烈的掌声里,在阴影的笼罩下,悲哀地低泣。
可是被她凝视的那个人却一直仰着头,沉默而又无比温柔地注视着舞台上的秦青。
掌声已经熄灭,唯独他还在一下一下轻轻拍手,无疑他是最骄傲,最喜悦的。
“呵,秦青你配吗?你配得到这份爱吗?你找谁不好,偏要找仓洺当替身?”周雨柔用怨毒的目光看向台上的秦青。
秦青伴着周琳琳走下来,立刻有一群人围拢过去,喜笑颜开地说着恭维话。
秦青举起胳膊,冲仓洺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仓洺默默点头,然后便离开了礼堂。当秦青需要的时候,他可以随时都在。当秦青不需要的时候,他也能无言地走开。
周雨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仓惶起身,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仓总,仓总!”
庆功宴在北方一座大都市召开,此时正值寒冬,外面下着大雪。周雨柔穿着露肩小礼服,奔跑在鹅毛大雪中,嗓音被冻地发颤。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行走在纯白的雪地里。他没有回头,仿佛未曾听见身后焦急的脚步和微微颤抖的呼唤。
几名保镖围拢过来,想要抓住周雨柔。
“仓总,我是秦青的妹妹!”周雨柔不得不打出秦青的招牌。
然后她便无比痛心的发现,大步前行的仓洺竟然只是因为偶尔被提及的一个名字,驻足了下来。秦青之于他,便是这样的存在。他停停走走,流连尘世,只为了这么一个人。
仓洺回过头,冷漠的目光扫过来。
周雨柔鼓起勇气大声喊道:“仓总,我喜欢你!请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秦青他根本不爱你!他爱的是徐逸之。我求你放弃他吧,我求你把自己找回来!你不用模仿任何人,你本身就值得被爱!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你不要忘了自己好不好?”
周雨柔跪坐在纷纷大雪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太心疼了。秦青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仓洺?
仓洺冷漠的目光依然没变。
他静默了片刻,然后才用钟鼓般浑厚的嗓音说道:“在我心里,秦青也是最好的。”
话落,他转过身,继续朝皑皑白雪里走去。纷纷扬扬的纯白雪絮,几乎快要吞噬他的背影。
他在消失。
他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他自己。
周雨柔真真切切地爱着仓洺,所以她才能体悟到仓洺的这句话是何等的沉重,又是何等的不可转圜。就像她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仓洺也一样。
周雨柔狠狠捶打雪地,发出了愤怒的嘶喊。
在这尖锐的喊声里,一道轻柔的呼唤绕过片片雪絮,不甚清晰地响起:“仓洺。”
喊声就在周雨柔背后,可她一点儿也没听见。
然而已走出很远的仓洺,却在此时回过头,冰冷的脸庞宛如冬雪消融,乍然露出一抹柔情满溢的微笑。
“冷吗?快过来。”他朝周雨柔的方向伸出手,一句简短的话却夹带着浓浓的关怀和深深的担忧。
周雨柔愣了愣,然后便着魔一般站起来,露出梦幻的笑容。
一道修长的身影越过她,大步迎向仓洺。那是秦青,穿着一套白色西装,洒了满身浓郁的香水,让这空无寒冷的夜,带上了一丝尘世的浊气。
周雨柔认为那是浊气,污秽得厉害。
可是在仓洺看来,这馥郁浓甜的馨香,这温热柔韧的身体,却是最绮璇美丽的风景。
他摘掉黑色皮质手套,用自己热乎乎的手牵住了秦青冰冷的手,然后又把雨伞全部偏向秦青,叫雪花落在自己肩头。
“好好打伞。”秦青把雨伞推过去一些,沙哑的嗓音里藏着许多酸涩难言的情绪。
周雨柔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是时候结束了。
两人肩并肩地走了很久,地上的雪越来越厚。
秦青忽然停步,抬眸看向仓洺,“你为什么会爱上我?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好像没有经历过任何惊心动魄的事。”
遇到徐逸之和仓洺之前,他以为爱是考验和磨难。不共同经历生死,哪来的至死不渝的爱情?然而即便共同经历了生死,似乎也并不能够得到那种爱情。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仓洺,漆黑眼眸里倒映着仓洺同样漆黑的眼。
仓洺低声问道:“在你看来,什么是惊心动魄?”
“一起经历磨难,一起战胜磨难。”秦青给出了一个最为普遍的答案。
仓洺却摇头失笑,颇不赞同。他一只手稳稳撑着伞,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秦青冰冷的脸。
“荒芜死寂的沙漠里,没有水源,没有沃土,只有无情烈日和满目沙尘,却忽然开出一朵娇艳可爱的花,你告诉我,这算不算惊心动魄?”
他拂去秦青肩头的雪花,语气更为温柔低缓:“失去味觉的人忽然尝到了花蜜的甜,你告诉我,这算不算惊心动魄?”
北风呼啸,吹乱了雪絮。一片纯白的雪,沾上了秦青淡粉的唇。
仓洺垂下头,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秦青脸上,“就在此刻,雪花落在你唇上,慢慢融化成水滴,这没有声息的一幕,对我来说也是惊心动魄。”
他沙哑地低笑了一声,然后便用指腹,抹去了饱满唇珠上的冰冷水滴。
其实他更想用自己的唇把它吻去,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可以。
在真正变成徐逸之之前,这样的亲密,绝不可以。
一片雪花落入秦青漆黑的眼眸,氤氲成湿漉漉的水雾。他专注地看着仓洺柔情款款,笑意风流的脸,心里慢慢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用这种仿佛爱上了我的眼神看我,对我来说,也是惊心动魄。”仓洺抚了抚秦青微红的眼角,话语里带着奢望和憧憬。
秦青微红的眼忽然弯成了月牙,朦胧泪光里浸出温柔与释然。
“那我现在吻你,算不算惊心动魄?”他哑声问道。
“那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仓洺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心脏却急跳起来。
秦青弯唇一笑,然后踮起脚尖,用湿漉漉的唇瓣,轻轻吻住了仓洺的唇瓣。
落雪无声,这个吻也同样没有声息。
然而一阵轰然巨响却在仓洺的脑海中滚动,然后刮起疾风,卷起骤雨。他愣住了,雨伞从手中滑落。
秦青伸出舌尖,撬开仓洺的唇,把自己最甜最腻,最暖最热的花蜜丝丝缕缕地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