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暗恋指南 > 第87章
  他们把这么多大米倒进粪池,被别人看见又岂能不遭骂?然而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他们浪费自己的粮食和银子,给到灾民的却是一份生命的保障。
  误会就是这么来的吧?那些坏名声实则未必就是他们做了什么坏事。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有时候也会叫人产生误解。
  叶礼心绪颇为复杂地思忖着。
  便在此时,陶然一脸怒气地从外面跑进来,质问道:“小侯爷,你为何让管家把几十袋大米倒进粪池?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为了区区几斤大米卖儿卖女?你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叶礼:“……”
  前些天,自己在侯府门口为小凳子争取尊严,大概就是这副蠢样吧?
  叶礼忍不住低了低头。
  秦德怀连忙站起来安抚陶然:“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说,那些大米都霉烂了,有毒,不能吃的。”
  “我小时候经常吃霉米,我怎么没事?逃难的路上,发臭发馊的东西,甚至是野狗的食物,我们这些灾民都要抢着吃,我们怎么活得好好的?你们习惯了穷奢极欲的生活,根本不曾想过世上有多少人饿死在路边……”
  陶然的指责滔滔不绝,嗓门还越来越大。她是贫寒家庭出身,吃过很多霉烂的米。她以为自己能够幸存,别人就不会有事。
  与这种人根本说不通道理。秦青冲父亲摇摇头,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叶礼冲秦德怀拱了拱手,连忙跟上小主子。
  陶然还在大吵大闹,声音刺耳极了。这个女人无疑是善良的,但叶礼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喜欢对方。
  正如秦青所说,假仁假义于这乱世毫无用处。
  翌日,秦青一大早就让管家在侯府门前的空地上支起几张长桌,安排好几个管事和账房先生,等着附近村寨的人来报名上工。
  江匪石一早就来了,手里拿着几本名册,身后跟着两溜儿长长的队伍,一溜队伍是身强体壮的男子,一溜队伍是孱弱消瘦的妇人和女童。
  秦青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静静观望。叶礼站在他身后,像个尽忠职守的侍卫。
  阿牛赎回了刘家村的妇孺,送去很远的庄子,今天早上才赶回来,此刻也默默站在自家主子身边。
  往日衣不蔽体,走路打晃的妇人和女童,今天却穿上了整洁的衣服,人也变得精神许多。想来为了让她们顺利得到这份差事,她们的家人已改善了对她们的态度。
  给了衣服,给了饭吃,也给了活着的尊严。这就是一份小小的差事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江匪石带着几个瘦弱不堪的女童走过来。
  秦青立刻下了台阶亲自迎上去。
  娘的!果然是看上这小白脸了!叶礼暗骂一声,憋着气跟上。
  “江先生,你来了。”秦青在毒辣的日头下微笑,于是炽烈的阳光便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沁凉。
  江匪石忍不住回以微笑,心绪脉脉地颤动,荡出异样的感觉。
  小侯爷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纱袍,袍子上绣满了一团一团荼蘼盛开的桃红芍药。这等极致奢靡的打扮,却完全压不住他妖冶明媚的容颜。
  人比花娇便是如此吧。
  江匪石一边思忖一边躬身,不卑不亢地行礼。
  秦青抓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扶了一把。
  叶礼眯起眼瞳,冷冷地睨视这个小白脸。为了见秦青,这人今天穿了一袭纯白长衫,下摆绣了几竿青竹,倒是很淡雅。只是与我比起来,这人的容貌太过阴柔,少了几分男子气概。据说性好龙阳的人,喜欢的都是英武不凡的大男子,正如我这般。
  叶礼胡思乱想着,微泛波澜的心竟不知不觉平静了。
  江匪石指着自己身后的几个女童说道:“她们的亲人都死了,是孤儿,敢问小侯爷愿不愿意让她们上工?”
  几个女童眼巴巴地看着秦青,颤动的瞳仁里隐隐露出几分绝望。
  孤儿在这乱世便是路边野狗的吃食。
  “带她们去后面的棚子喝粥,稍后安排住的地方。”秦青全无二话,立刻就做了安排。
  一个管事马上把人带走。
  在绝望中煎熬等待的女童们发出了惊喜的欢呼,黯淡的眼眸被欢欣的泪水浸透,显得清澈又明亮。她们很想蹦蹦跳跳表示庆祝,却只能摇摇晃晃地抱成一团,喜极而泣地哽咽。
  秦青忍不住弯唇,笑容也似孩童般纯然天真。
  传言真是不可信啊。谁说泰安侯府的小侯爷是个荒淫无度的纨绔?江匪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小侯爷,内心颇有些感慨。
  “这是采药的名册,这是巡防队的名册,这是砍树的名册,这是建造房屋的名册,请小侯爷过目。人我都带来了,若是他们闹出什么事,小侯爷只管找我,我来担责。”
  江匪石递上手里的名册。
  秦青打开名册查看,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一群人。这些人一个个带着渴盼和祈求,站在那里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土地干裂,无田可种,又背负着苛捐杂税,之于他们,侯府给的差事就是唯一的活路。
  秦青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名册造得很详细,字迹也非常飘逸俊秀。谁谁谁,多少岁,性别是男是女,住在何处,面貌有何明显特征,家里几口人等信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拿上册子与人对照,几乎不存在假冒的可能性。
  秦青合上名册,仔仔细细看向江匪石,眼里带着欣赏。
  江匪石立刻拱手笑言:“我今日也想求一份差事,不知小侯爷允不允?”
  秦青转了转清亮的眼珠,问道:“你想求什么差事?”
  “我想在侯府里当一个管事或账房。”
  “你有这个能力吗?”
  “还请小侯爷给我一小袋大米和一个托盘,我可以给小侯爷展示展示。”
  秦青来了兴趣,马上叫人准备大米和托盘。
  江匪石随意抓起一把米,往托盘里扔去,定睛看了看,言道:“这里总共有二百三十八粒米。”
  围拢过来的管事和账房先生不信邪,立刻趴在桌子上数起来。数了足有一刻钟,还真是二百三十八粒米。
  一时间,周围全都是啧啧称奇的声音。
  秦青看向江匪石的目光已从兴味变成了火热。只是随手一抓,匆匆一瞥,这人就能如此准确地计数,该是何等的聪明绝顶!
  能与朝廷二分天下的人,不正是自己需要的心腹和退路吗?
  这样想着,秦青也抓了一把米,往盘子里扔去。
  “四百零六。”江匪石笑着说道。
  众人围拢过来仔细一数,还真是四百零六。
  “神了!”秦青拊掌朗笑,快活得像个孩子。
  江匪石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莫名有些满足。
  叶礼:娘的!这小白脸竟然还有此等本事!
  阿牛偷偷扯了扯主子衣摆,小声说道:“我们可以暗中招揽这个江匪石。来日彻查各府衙账目,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需要个屁!”叶礼想也不想就恶声恶气地怼了一句。
  阿牛:“……”主子你怎么了?主子你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叶礼:“……先观察一阵儿再说。万一这人不可信,透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们要查的那些官吏怕是会狗急跳墙。”
  “也对。”阿牛立刻释然了。
  秦青一遍又一遍地抓起大米往盘子里扔,不为了测试江匪石的能力,只为了与江匪石玩耍。每当江匪石猜中,他就会把自己的小手拍得通红。
  村民们也都围拢过来看热闹,发出乐呵呵的笑声。在这乱世,他们难得如此开心。
  秦青现在的样子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少年,无忧无虑,天真可爱。
  叶礼看得入迷,心里却一阵一阵泛酸。
  扔了几遍之后,秦青偷偷又抓了一把米,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慎重说道:“江先生,这是最后一次测试。倘若你能一瞬间报出正确数目,我才会录用你。”
  江匪石拱拱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托盘,严阵以待。
  所有人都以为最后这一把,小侯爷必然会洒出许许多多大米,好好为难一下江匪石。
  然而并没有。
  只见小侯爷摊开白嫩嫩的掌心,在细微的叮咚声中扔下了两粒米。这最后一把,他根本无意为难江匪石,所谓的考验不过是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他早已认可了江匪石的能力,而这样的玩笑瞬间就拉近了他与江匪石的距离。
  什么高高在上,傲慢骄横,都是不可信的流言。
  江匪石看了看托盘里的两粒米,又看了看小侯爷戏谑顽皮的脸,不由拊掌朗笑起来。
  这份差事还未到手,他就已经开始期待与小侯爷朝夕相见的日子了。
  秦青也快活地笑了,小手轻轻抓住了江匪石的胳膊。
  看见牵着手一起灿笑的两人,叶礼:“……娘的!”
  憋在心里骂已经不能再纾解叶礼的郁气。他大步走过去,拿起巡防队的名册,冷冷说道:“这些就是今后需要我管辖的人?江先生确定他们够格?要不这样吧,自认为有本事的都给我站出来,与我比比。”
  阿牛:“……”四殿下您干什么?您不要莫名其妙做这种事啊!咱们又不是在检阅军队,犯不着大动干戈!
第85章
4你是枝头雪7
  前来报名参加巡防队的都是当地颇为厉害的猎户,一个个身怀武艺,体格强壮,性情彪悍。他们只服刘三,又何曾在乎叶礼是哪根葱?
  人群中投来一束束打量的目光,带着凶煞之气,也带着几丝轻蔑。看清叶礼俊美的长相,几声嗤笑陆续响起。
  “刘三大哥,上去教训教训他!”不知谁喊了一声。
  然后刘三就被推出了人群。
  叶礼脚尖往前一探,双目微微眯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猛兽。
  刘三回头看了看推搡自己的人,无奈呢喃:“……娘的,这是要拿老子立威啊。”
  刘三心知这是一场杀鸡儆猴的把戏,却也不能拒绝。人家侯府若是不来这一出,又怎么镇得住这群猎户的匪气和煞气?
  他只得脱掉外衫,光着膀子走到空地上。
  叶礼回头望向秦青。
  秦青早已不再与江匪石攀谈,而是绕过长桌,来到场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是了,就是这种眼神,好奇,探究,热切。此处汇聚了这么多人,秦青的眼眸却只能容纳一人。
  那一人就是我!
  叶礼浑身一热,战意也随之勃发。他冲秦青拱了拱手,这才大步入场。
  打斗开始了。所有猎户都以为壮硕如牛的刘三定是能够轻轻松松压着叶礼狂揍。毕竟叶礼的体格比刘三瘦了整整一大圈。
  但结果恰恰相反,刘三挥出的每一记重拳都会被叶礼游刃有余地接住,又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这拳力还回去,打得刘三连连退后,痛呼不止。
  当刘三转为颓势之后,叶礼却开始猛攻。他脚掌往前一踏,竟哐当一声踩裂了一块花岗岩地砖,骇地周围人脸色发白,唇齿颤颤。
  倘若这一脚踢到刘三身上……
  众人纷纷掩面不忍再看。
  刘三也瞥见了被踩得稀碎的地砖,心里惊惧万分,却也知道晚了!叶礼的拳头已经袭到近前。
  拳风发出烈烈风响,轰然而至。倘若被打中,脑袋怕是会当场爆开。刘三慌忙闭上眼睛,等待阎罗王将自己拘走。
  然而他只觉鼻头一阵钝痛,又有一股劲风带着高温刮擦着他的面皮,然后便什么都没了。
  刘三等了几息才怯怯地睁开眼,定睛看去,继而心脏骤然一停。只见叶礼的拳头竟悬在他脸前一寸之地,不曾再进。方才让他的鼻头钝痛的竟只是叶礼挥出的一道拳风而已。
  刘三吓傻了。
  叶礼慢慢收回拳头,拱手道:“承让了。”
  场外一片死寂。
  刘三恍恍惚惚地摇头,感觉鼻端发热,伸手一摸竟沾了满满一掌的鲜血。他娘的!凝练出真气的绝顶高手果然与常人不同。
  你说你何必跟一个普通人斗气呢?你不是杀鸡用牛刀吗?刘三满心都是埋怨,脸上却还得扯出钦佩的笑容。
  叶礼环顾众人,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煞气不存,只余惊骇的脸。这些猎户他先前都仔细看过,有那么几个眼中闪烁着不安分的光,怕是心中另有打算。
  这些人若是策反了其他猎户,转而盗窃甚至是抢掠侯府,后果将不堪设想。
  叶礼要从源头掐灭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沉声道:“还有谁不服?上来与我比比。”
  众猎户齐齐退后,连连摆手。
  叶礼点了其中几人,定要他们上来与自己玩几把。而这些人都是眼神闪烁,心怀叵测之徒。他们就没有刘三那样的好运气了,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告饶不止。
  想来过了今天,他们怕是连侯府都不敢靠近,更遑论盗窃抢劫了。
  秦青一边抚摸996的脑袋,一边弯唇而笑。他自然也看出了叶礼的用意。
  江匪石走到秦青身边,压低嗓音说道:“小侯爷,您这位侍从怕是来历不凡啊。”
  秦青点点头,没有回应,于是江匪石便不再多言。如今大家交情还浅,说得太多了只会显得可疑。
  叶礼收拾完几个刺头,这才回到秦青身边。
  秦青摆摆手,立刻就有几个家丁从侯府里搬出一个沉重的木头箱子,箱盖是打开的,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碎银子,炽烈的阳光照耀其上,闪出一片刺目的白。
  人群中发出垂涎的惊呼,兴奋的低喊。
  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几人眼里划过贪婪的光,却又很快低下头,缩到人群最后面去了。他们何尝不知道叶礼早已把他们看穿,而且可以轻易杀了他们。
  抢到了银子也得有命花才行,更何况他们根本抢不到。
  秦青看着直往后缩的几个刺头,忽然踮起脚尖,凑到叶礼的耳边低语:“因为有你镇着,我才敢把这箱银子搬出来。”
  话落,他亲昵地拍了拍叶礼的胳膊,含笑的眸子里满是赞赏。
  他晒得微红的面容像一朵沾着露水的芙蓉,盛开在眼前。他吹到耳边的热气带着清甜的淡香,吸入之后令人变得熏然。叶礼看得呆住,目光暗了又暗,竟仿佛已经凝固。
  这是他第一次被秦青夸奖。
  他好像终于摆脱了莽夫的低劣印象,成为了一个得用的人,可靠的人。
  一股兴奋之情鼓鼓胀胀充盈着胸腔,叫叶礼止不住地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严肃地点点头,装作沉稳干练地回复道:“请小侯爷放心,这群人我一定帮你管得服服帖帖。”
  秦青又是满意一笑,再度拍了拍叶礼的肩膀,而后摆手对众人说道:“排好队来预支工钱吧。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已经断炊几月,心里正着急。拿到工钱赶紧去买米粮,回去吃几顿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来侯府做工。”
  这番话对饥饿难耐的村民们来说简直是久旱之地的一场甘霖,浇熄了他们的绝望。
  只是转瞬,侯府空地上就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磕头的磕头,道谢的道谢,痛哭的痛哭,一片混乱却又一片欢欣。
  “别跪了,来领工钱。”秦青拉着江匪石坐到长桌后。
  “你来记账,我来发钱。”秦青搓了搓手,勾着薄唇小声耳语:“我喜欢花钱如流水的感觉。”话落,他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花钱如流水还能这样用吗?江匪石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位小侯爷真有意思。
  站在一旁听见这段对话的叶礼心里一阵泛酸,却又忍不住扬起唇角。
  他偷偷从袖口中摸出一根鹅黄色的小绒毛,仔细看了看,只觉得它可爱无比。
  村民们一个一个上前领碎银。
  发给猎户时,秦青叮嘱道:“拿到银子马上去买打猎的砍刀和弓箭,在村寨周围布好重重陷阱和机关,夜晚派人严防死守。”
  猎户们都很清楚今晚的形势,连连点头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