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暗恋指南 > 第88章
  每一个猎户到了跟前,秦青都会不厌其烦地叮嘱一遍。
  江匪石一边在名册上打勾,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位喜欢碎碎念的小侯爷。
  十六岁的年纪,脑子里怎么想得那么多?别人都说他荒淫,江匪石却没看见荒淫,只看见聪颖。别人都说他蛮横,江匪石没看见蛮横,只看见顽皮可亲。
  娇到是真的娇,娇得能滴水。想到这里,江匪石着意看了看小侯爷透着淡粉色泽的薄唇,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热意。
  忽然,一道冷冽的目光将他锁定,宛如被潜伏于夜间的猛兽盯上。
  江匪石抬眸一看,却是之前那个侍卫。
  这么看我做什么?难道发现了我对小侯爷的一丝妄想?江匪石冲那侍卫和善地笑了笑,这才继续埋头记账。
  娘的!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叶礼暗暗骂了一句,漆黑眼眸里闪烁着敌视的光。
  发完一堆碎银子,秦青让管家又往长桌上倒满碎银子。
  哗啦啦一阵乱响,长桌铺满了一层璀璨的银光。秦青露出欢喜的表情,两只细细的手臂伸得长长的,把满桌碎银子全部拢到自己怀里,兴奋得脸颊发红。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把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却也很喜欢亲手把这些金山银山散发出去。
  “我觉得我不是什么护法,我是散财童子。”他在心里美滋滋地对996说道。
  996:“……你这辈子还真是散财童子。”
  村民们看着这些碎银子,不免发出躁动的声音,却因为叶礼在场,竟无人敢造次。男人们领完工钱,终于轮到了妇人和女童。
  江匪石皱了皱眉,觉得不妥,正待提醒,却见秦青冲一名走上前来的瘦弱妇人摆手:“你去对面草棚领一顿饭食吧,工钱下个月给。”
  妇人兴奋的手已经伸出,却又颤抖地收了回去。
  她强忍眼泪,哀哀切切地看着秦青,哆嗦着唇瓣,虚弱地说道:“小侯爷,您可怜可怜我,孩子饿了好几月了,没米下炊。”
  秦青头也不抬地喊:“下一个。”
  妇人看向江匪石。
  江匪石摆了摆手,示意她切莫吵闹。
  妇人咬住嘴唇,颤颤巍巍地走到一边去了。
  之后来领钱的妇人身子骨较为健壮,可见家里情况还好,没到断炊的地步。
  但秦青看了看名册,却痛痛快快给她发了一两银子。
  这个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与之前的瘦弱妇人擦肩而过时还得意地笑了笑。
  妇人低下头,怯弱地退后几步,眼里掉出几滴泪水。
  之后又有几个妇人来领工钱,有人被残忍拒绝,有人则带着银子欢喜而去。渐渐的,没领到工钱的妇人全都挤在一起,默默看了看彼此的身份,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潸然泪下。
  她们全都是寡妇,所以是被小侯爷嫌弃了吗?寡妇在这乱世就不配苟活吗?她们死了丈夫,身染晦气,所以碰不得那些药材吗?
  大家越想越难过,有的人甚至哭出了声音。
  她们问也不敢问,争也不敢争,又舍不得走,于是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苦苦等在原地。
  干裂的泥土被她们的泪水浇出一大片湿痕,像下了一场雨。可秦青却对此视而不见,还在那儿兴奋地发银子。
  阿牛轻轻拉扯叶礼的衣摆,小声说道:“这也太不通情理了吧?怎么能区别对待这些妇人?身子骨壮实的就给银子,身子骨孱弱需要米粮的,反而不给,这是什么道理!叶哥,你去找小侯爷说说。”
  “你怎么不说?”叶礼拧眉反问。
  阿牛挠了挠鼻子,呵呵一笑。
  叶礼回以冷笑:“你怕小侯爷这么做是另有深意,说得多了显得你自己蠢是不是?”
  阿牛又是呵呵一笑,尴尬地直拱手。
  叶礼恨不得给他一拳,咬牙低语:“小侯爷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懂个屁!”
  “叶哥别装了,你也不懂。”阿牛一语揭破主子的逞强。
  叶礼默默运了好一会儿的气,这才压制住手刃属下的冲动。
  他虽然不懂,但他知道秦青肯定不是恶意为之。秦青那么宽厚仁善,岂会为难一群妇孺?
  别问,问了就是犯蠢!叶礼默默告诫自己。
  然而叫他意难平的是,江匪石那厮好像知道秦青这么做的用意,竟然很有默契地冲秦青笑了笑,一张白净的脸冒着一股风流韵气,很是叫人看不过眼!
  娘的!叶礼暗暗骂了一句。
  发完所有银子,秦青站起身,冲挤挤挨挨不愿离去的妇人们说道:“你们去领饭食吧,有包子馒头,也有米饭粥水,还有一些炒菜。”
  话落他转身便走。
  一名胆大的妇人终是按捺不住,伸手唤道:“小侯爷,为何别人都能预支工钱,偏我们不能?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秦青转回头,言道:“非是你们做错了,而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我看过名册,知道你们都是寡居,家里没有男丁,膝下还养着幼小的孩童。今日侯府广发工钱,远远近近必然能收到风声,山上的土匪,村里的地痞流氓,又岂会不知。别人家男丁众多,他们不敢下手,你们这些人却是首要目标。我不给你们发银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心怀叵测之人自然就不会来害你们。”
  秦青转过身,摆摆手:“去领饭食吧,等巡防队组建起来,肃清了远近的匪患和村里的地痞流氓,你们自然能安安心心拿到工钱。侯府每日管你们一顿饭,吃不完的东西你们可以带回去给孩子吃,总也饿不死。”
  他领着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渐渐去得远了。
  江匪石冲这群呆愣中的妇孺说道:“哭什么,小侯爷一片好心,差点被你们当了驴肝肺。”
  妇人们这才回神,纷纷跪下冲小侯爷远去的方向磕头。小侯爷为她们考虑的东西,比她们自己想的还要深远。怕是就连家里的亲人也少有这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吧?
  “谢谢小侯爷!谢谢小侯爷!”方才还心怀埋怨的那些妇人,此时却感动得连连磕头。
  “咱们能够住在侯府附近,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一名妇人擦着眼泪说道。
  其余人皆是感激一笑,然后便在管事的带领下涌向了草棚。
  江匪石笑望着这些人轻松的背影,然后才快步追上秦青。
  叶礼恶狠狠地瞪了阿牛一眼,然后抹掉额头的冷汗。幸好他没问!
  阿牛低下头,藏起自己烧红的面皮。幸好他也没问!
  江匪石追上秦青,笑着问道:“小侯爷,您要扩建的房舍在何处,可否带我看看?”
  “就在那边。”秦青指了指西侧的一大片空地。
  “您要建造什么式样的房舍?我略懂木工,也会画几笔草图,许是能帮到小侯爷。”江匪石谦虚地说道。
  秦青垂眸想了想,言道:“我要建南北通透的矮房,只需小小一个隔间,一排排整齐罗列过去,每个隔间都要有土炕,另外再建造几座茅厕就行了。不需要什么精巧的设计。”
  建造这种蚂蚁窝一般的房屋是给谁住的?总不会是侯府里的人吧?
  江匪石一想也就明白了,禁不住扬唇:“小侯爷是怕到了冬日,大雪压垮村民们的房屋,所以提前给他们建造避难所吗?小侯爷真是大仁大义。”
  江匪石深深弯下腰,给秦青鞠了一躬:“我代替村民们先行向小侯爷道谢。小侯爷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秦青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谢什么,我只是单纯喜欢花钱如流水的感觉罢了。”
  说完,他自己也有些禁不住,于是便掩着薄唇,弯着明眸,快活地笑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花钱,可是他的钱花出去,却滋养了许多已近枯槁的生命。
  反观朝廷下发的赈灾银,出京时是数百万两,到了灾区竟只剩下区区几万两。那些银子呢?都去哪儿了?
  叶礼看着秦青单薄的背影,心里既被感动占满,又渐渐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都说侯府鱼肉百姓,穷奢极欲,他却没看见。
  江匪石说他略懂木工,但其实是精通。只在工地上走了一圈,略想了想,他就规划好了房屋的样式、工期和预算。有他在一旁统筹,秦青根本不用操任何心。
  “日后你来给我当大管家好不好?”辞别时,秦青忽然开了一句玩笑。
  江匪石愣了一愣,继而欣悦地应诺:“好啊,只要小侯爷不嫌弃。”
  两人对视良久,然后才双双朗笑起来。那种无形的默契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建立了。
  叶礼看得心绪难平,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还在不断回想两人相处时的情景。
  阿牛见他眉头皱得很紧,面皮一阵黑似一阵,不免问道:“叶哥,你咋了?”
  叶礼翻了个身,背对阿牛,闷闷地说道:“以前爹让我多读书,我不听他的,每天只是练武,如今才知道后悔。若是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好好读书。”
  阿牛摸摸鼻子:“叶哥,以后咱们少说话多做事就行了。你不蠢,你只是不懂得民间的疾苦罢了。”
  叶礼忽然翻身坐起,沉声道:“我去前厅与秦青的贴身侍从换班,你自己歇着吧。”
  “怎么又换班?你才躺下没多久啊!你别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小侯爷的随从了吧?”阿牛追出去时,主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叶礼来到前厅,换下了守在门口的一名随从,默默往里看去。
  陶然正滔滔不绝地数落着秦青:“我方才去偏院看过了,那几个孤女饿得走路都不稳当,喝了一些粥便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小侯爷,你忍心让她们去山里给你采药?为了你这一头长发,你想让她们被狼吃掉吗?江北城的民众听闻这件事,又该说你奢靡无度,荒诞不经了!”
  秦青温吞吞地开口:“那你说该怎么办?”
  “你给我一万两银子,我要开一座慈济堂。我要把无家可归的妇孺都送去慈济堂供养。”
  “你知道吗,要想救下老弱妇孺,你首先要做的是改变这个世道,而不是毫无意义地撒钱。”
  “你不也是在撒钱吗?可你撒钱却是为了养你的头发,造你的房子。改变世道,那是皇帝才能做到的事。”
  “改变世道其实不难。”
  “改变世道还不叫难?那什么叫难?改变世道比上青天还难!我反对你让那些孩子去山里采药。万一她们被虎狼吃了,你心何安?”
  叶礼默默运了运气,免得自己一个冲动跑进去,把那女人的嘴给堵上。
  秦青显然也有一样的想法,于是给陶然夹了一块巨大的猪蹄。
  陶然把筷子扔在桌上,蔫蔫地摇头:“别人一顿稀粥都喝不上,我还吃什么猪蹄。”
  “行,我给你一万两,你去建慈济堂。”秦青不得不妥协。
  陶然这才欢喜地说道:“谢谢小侯爷!这个猪蹄我带走了,给那些孩子们吃。”
  秦青默默扶额,倍感头疼。
  秦德怀只好劝阻:“那些孩子挨了许久的饿,光是喝粥都会难受,更何况吃肉。你若是想害死她们,只管把猪蹄拿去!”
  陶然面皮涨红,半晌无言,原本的欢喜雀跃现下又慢慢淡去了。
  叶礼真是替她感到尴尬。
  就在这时,厅堂外跑进来一个小厮,大声回禀:“侯爷,小侯爷,无为道长来了,说是要侯府与他一起操办祭祀龙王爷的庆典。”
  “什么?平时不都是清虚观自己操办吗?今日怎么找上侯府?”秦德怀拍桌而起,面露难色。
  叶礼漆黑的眼眸瞬间迸射杀机,手一下子就按住了腰间的短刀。这无为道长正是他此行必要除掉的祸害之一。
  只是此人在江北城素有活神仙的美誉,麾下信徒众多,与地方官吏牵扯甚深,轻易碰不得。碰了就会引起民愤,继而搅乱当地局势。
  无为道长在外行走皆是打着龙王爷的旗号。江北城的百姓渴雨成疾,又怎么敢得罪龙王爷的神官?
  每次祈雨,无为道长都要溺杀好几对童男童女,百姓们竟也不敢有所非议,还主动献出自家的孩童供无为道长挑选。
  选中了就是祭品,死无葬身之地,没选中方可逃出升天。死在无为道长手里的孩童迄今为止已有数十人,真真是杀人如麻,罪大恶极!
  叶礼思忖间,一道爽朗的笑声已逼近前厅,转瞬,垂花门处便走来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人。
  老人一边捋着胡须一边高声说道:“侯爷,今次祈雨,您可要多多出力啊!”
  陶然拍案而起,愤愤开口:“说吧,这次你要讹多少银子才能不拿童男童女当祭品?五百两够不够?”
  无为道长眼睛微微一亮,显然是意动了。秦德怀便也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快去找管家拿银子!”秦德怀连忙支使叶礼。
  叶礼答应一声正准备去,却被秦青叫住:“慢着,这次祈雨仪式,没有童男童女当祭品怎么能行?”
  秦青站起身,慢慢走到厅外,直直地看着无为道长的眼睛,笑着说道:“无为道长,五对童男童女我都觉得太少,要不这次加至十对吧?您只管去江北城把生辰八字合适的孩子找来,其余的东西我们侯府准备。”
  “什,什么?”无为道长结结实实愣住了。他万没料到泰安侯府的小侯爷竟会说出这种话。
  十对童男童女就是二十条生命,比自己还狠!
  叶礼:“……”怎么办?这次我要不要问?一次性溺杀二十个孩童可不是开玩笑!
第86章
4你是枝头雪8
  秦青不顾秦德怀的暗中使眼色,更不顾陶然的大吵大闹,径直与无为道长达成了合作协议。
  祈雨台就设在壶口瀑布。
  “本道这便去寻祭品,三日后开始祈雨。”无为道长加重了“祭品”二字的读音。
  他依然还在奢望侯府能给出一笔银子,把本该拉去淹死的孩童赎回去。以往每次祭祀,侯府不都是如此吗?
  然而这次却令他失望了。
  秦青拱拱手,笑着说道:“这次的祭品道长一定要好好找,必是要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孩童才行。”
  无为道长仔细看了看秦青淡笑的脸,确定他目中没有一丝怜悯,这才冷笑着去了。
  好啊,既然侯府不愿出银子,那他就好好地找祭品。以前都是在流民堆里随意抓几个孩童,这次他专往良民家里寻,土豪乡绅的孩子也可以挑几个,叫这些人把仇恨都记在侯府头上!
  无为道长打的什么主意,秦德怀一看便知。等人走了,他焦急地说道:“儿子,你这回可闯了大祸了!这种害人性命的事,咱们侯府一丁点都沾不得啊!”
  陶然气得眼眶通红,伸出手想揪住秦青的衣领质问,却被箭步赶到的叶礼阻止了。
  “陶姨娘请自重!”叶礼挡开陶然的手,冰冷的目光扫过对方修得十分尖利的红指甲。
  这是一双野兽般的瞳仁,里面蓄满了煞气与厌恶。
  陶然被骇得倒退一步,漂亮的脸蛋立时就白了。
  跳上餐桌趁机偷吃的996:“……秦青,他越来越像一只忠犬了!说好的恶心呢?”
  秦青脚步微挪,躲到了叶礼身后,轻轻揪住了叶礼的一片衣角。
  “我们走。”他扯了扯这片衣角。
  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轻扯了一下,叶礼面皮微微发烫,手臂一个用力便把陶然推出去,转过身把秦青护得严严实实,带着走了。
  陶然不敢再冲上去撕扯,只能站在厅堂门口,大声叱骂:“秦青你助纣为虐,一定会被雷劈死!那二十个孩童会化成冤鬼,把你抓去地狱!你们泰安侯府真是不积阴德,早晚有一天要被抄家灭族……”
  秦青加快了脚步。
  叶礼眸色暗了暗,心绪一度紊乱。若是泰安侯府被抄家,秦青会怎样?他竟然不敢去想。
  只听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却是秦德怀狠狠甩了陶然一巴掌。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口无遮拦!你也是泰安侯府的人,侯府被抄家灭族,于你有什么好处?”秦德怀气急败坏的骂声远远传来。
  秦青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对996默默说道:“这个陶然大约就是内鬼了。她从不站在侯府的角度考虑问题,而是高人一等,蔑视宵小。我们在她眼里好似罪人一般。”
  996一边追着秦青小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对付她?”
  “我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她。”
  “我可以帮你盯着她!”996连忙毛遂自荐。
  “你可以帮我盯着她,却不能配合我反制她。我还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才行。”秦青回眸看了叶礼一眼,然后摇摇头。
  此时的他竟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找不到。
  叶礼被看得莫名其妙,对上秦青透着孤寂怅然的眼眸,心里不免慌乱了一瞬。
  “小侯爷,你怎么了?”
  “无事。”
  秦青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风吹落了盛开在枝头的火红石榴花,而秦青每走一步都避开了这些落花,仿佛不忍再将它们摧残。
  叶礼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于是也避开了地上的落花。
  几名仆从走过来,用扫帚把花敛走,抛进了环绕着侯府的一汪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