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暗恋指南 > 第97章
  滔天怒焰忽然间就熄灭了,点点滴滴的雨,万般温柔地落在滚烫的灰烬上。
  李夙夜不知不觉红了眼睛。
  “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秦青眨了眨水汽弥漫的眼。
  丝丝缕缕的哀伤在这眼里弥漫。
  滚烫的灰烬被汹涌的水流席卷,变成了一片浊浪。李夙夜的心在这浊浪里翻滚,撞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苦痛。
  “我——”
  他张开干涩的唇,想说我喜欢,却又被秦青的话打断。
  “那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拉着我的袍角,求我施舍给你一点喜欢。”说到这里,秦青不由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不用江匪石说穿说透,他也明白,自己和李夙夜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李夙夜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问道:“小侯爷,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只要秦青说一句喜欢,他会带上对方不顾一切地逃走。
  秦青垂下眼睑,低声说道:“连活着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说喜欢会不会太奢侈?”
  一道雷霆轰隆隆地炸响在脑海,令李夙夜心神俱裂。是了,当整个皇族都在为了摧毁泰安侯府而发力时,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喜欢秦青呢?
  自己的来意,想必秦青早就猜到了吧?那些险恶的心思,是不是几度叫他吓出了冷汗?
  纵然有万般喜欢,在这样的算计之下都会磨灭……
  李夙夜的眼眶酸了又酸,热了又热,却不敢流露出半分痛悔哀伤。
  原来他连带着秦青逃走的资格都没有。
  “小侯爷,我明白了。诬陷侯府的案子,我会继续查下去。”李夙夜彻彻底底心死了。
  他退后一步,慢慢冷下眼眸。
  却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指尖捏着一个面人。
  “这个东西还给你。”秦青说道。
  连自己唯一送给他的东西都要退回吗?就这般厌恶排斥,恨不得一刀两断?李夙夜的心在滴血,却还是接过面人,强迫自己勾起唇角。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面人的脸,然后便凝住了。
  这面人……
  这面人竟然被捏成了李夙夜自己的脸,雕刻一般深邃,如琢如磨,细腻生动。倘若不是牢牢把自己的脸记在心间,又如何能够一点一点把它还原?
  真的不喜欢了吗?
  这分明就是喜欢!
  眼眶里的湿热差点化成泪珠滚落,李夙夜死寂的心瞬间疯狂地跳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青。
  秦青却又把面人拿了回去,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左掰了掰。
  “你左脸最好看。”他把面人递回去,笑着说道。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闪出的却是一片泪光。
  “我的叶礼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那我只跟叶礼说再回。”秦青摆摆手,然后便把脑袋缩了回去。
  江匪石适时跳上马车,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回侯府。”
  马车缓缓开动,徒留李夙夜握着一个面人站在原地。泪光也在他的眼眸里闪动,最终却化为一往无前的坚毅。
  为了保护秦青,这条路纵使是万丈深渊,刀山火海,他也要趟。
  秦青靠倒在软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996好奇地问:“你真的不喜欢李夙夜吗?”
  秦青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不喜欢。”
  996放心了,“那就好。不要喜欢上命运之子,会变得不幸。”
  秦青没有追问什么是命运之子。他装作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趴伏在矮几上,把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睛默默藏进了臂弯里。
  江匪石掀开车帘走进来,没有打扰秦青的假寐,只是爱怜地抚了抚秦青的长发。
  一个时辰后,泰安侯府到了。
  秦青无精打采地从马车里爬出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站在车下的江匪石伸出双臂,掐着他的细腰把他抱下来,抱到途中忽然松了松手,假装力不能支的样子。
  秦青害怕摔倒,连忙搂住江匪石的脖子,在江匪石的脸颊边发出一声惊呼。
  江匪石这才搂紧秦青,低声笑了。
  “吓你的。”
  秦青苍白的脸瞬间染上气恼的红晕,无精打采的模样彻底消失了。
  “在官衙门口那个吻,是不是你的初次?”江匪石沉声问了一句,掐着秦青纤腰的手十分用力。
  秦青瞪了瞪眼:“不告诉你!”
  “你爹快出来了。你信不信我会当着他的面亲你?”江匪石笑着咬住秦青的耳朵。
  996站在车辕上出主意:“说不是,气死他!”
  秦青蹬了蹬腿,想要下地,江匪石却把他举得高高的。越过江匪石的头顶,秦青看见了快步跑来的秦德怀。
  “是是是。是第一次。”秦青连忙低喊。
  “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和数不清多少次?”江匪石把手臂举得更高了一点。
  秦青连忙答应:“会会会。”
  江匪石这才把人放下,伸出手理了理小侯爷略微凌乱的头发和衣袍。
  秦青狠狠碾压他的脚背,用羞红的眼睛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这才火烧屁股一般跑进侯府里去了。
  江匪石站在门口看着小侯爷的背影,嘴角的微笑慢慢淡去,变作了得不到满足的压抑。
  餐桌上,秦德怀正忙不停给儿子夹菜。
  “那叶礼竟然是四皇子?”他后怕不已地问:“咱们没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什么坏事吧?”
  “没有吧。”秦青给996喂了一口红烧肉。
  陶然冷笑道:“怎么没有?你们想把二十个孩童扔进河里溺死!”
  秦德怀脸色阴沉下来,斥道:“你能不能别再拿这个说事?谁要溺死那些孩子!”
  “哼,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何曾在意过我们平头百姓的生死。”陶然用筷子胡乱搅拌着碗里的米。
  “倘若我不在意,你现在如何还能活着?”秦德怀头一次露出侯爷的威仪,冷冷说道:“一场战役,为了诱敌深入,往往可以派遣数千甚至上万的士兵去当诱饵,这样的伤亡仅仅只是为了夺取一个山头罢了。而这样的伤亡,却可以保证我们大燕国所有百姓不用遭受战乱之苦。四皇子十几岁就开始打仗,他的心比任何人都狠。站在更高的位置,想法自然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你耿耿于怀的事,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陶然用筷子狠狠戳碗,却无话可说。
  秦德怀红了眼眶,叹息道:“四皇子是为了什么来的,我大概能猜到,更何况他还潜入侯府查探了那么长一段时间。陶然,我给你一万两银子,你明天就走吧。侯府不久便会覆灭,你走了至少不会被牵连。”
  陶然握筷子的手忽然僵住。
  秦青瞥她一眼,淡淡说道:“陶姨娘,你可知,那些歌谣是齐似风叫人传唱出去的?”
  陶然脸色微白,慌乱摇头。她知道,可她必须装作不知道。
  “为了扳倒我们侯府,齐似风放出了歌谣,却迟迟不愿放出官粮。官粮不放,这些日子有多少人饿死在路边,你可曾想过?我们侯府一直力所能及地接济流民和附近的百姓,可齐似风这个父母官却在饿死他的子民。你说说,到底谁残忍,谁仁慈?”
  陶然听得呆愣。在此之前,她从未意识到官粮不发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你啊就是吃的太饱了。倘若我爹没把你带回来,你恐怕也会变成被齐似风饿死的灾民之一。”秦青讥讽地笑了笑。
  陶然低下头,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不会饿死,因为她是齐家的婢女。她也没有办法代入流民的视角,去真正看见那些苦难。
  羞愧感像水面之下的暗涌,被她压抑着,却又会时不时地泛出涟漪。
  秦青看向秦德怀说道:“爹爹,你还没问我四皇子是怎么断案的呢。”
  “对对对,案子怎么判的?”
  陶然的筷子又开始搅动。
  秦青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摇头道:“四皇子当着好多人的面斥那齐小姐沽名钓誉,假仁假义。”
  “的确是假仁假义。”秦德怀摇头。
  陶然的心越发惶恐惊惧。她万万没想到,简单施一个粥竟然也有那么多门道。所以说侯府是对的,齐家却错了?
  小姐现在是不是恨死了我?少爷呢?少爷怎样了?我,我怎么会如此愚蠢!我应该问一问小侯爷为何要在米里掺石头的!小侯爷不是真的坏人,他那么做一定有原因。我真蠢!蠢死了!
  所幸陶然力气不大,否则她当场就能把手里的筷子捏断,露出破绽来。
  “去的路上,四皇子还说齐似风是个善于理政的人才,想提携他。”秦青又道。
  陶然屏住呼吸,心脏却一阵急跳。她忍辱负重留在侯府,不正是为了帮助少爷铲奸除恶吗?少爷他若是入了四皇子的眼……
  然而陶然却又清楚地知道,既然小姐都遭了训斥,少爷又怎么可能逃脱责罚。
  果然,秦青在一旁说道:“案子审完,四皇子对齐似风说像你这样的糊涂官,比贪官污吏更害国害民。吓得齐似风当场跪下了。”
  “哈哈哈,四皇子骂得很对。那齐似风岂不是断了仕途?”秦德怀笑着问道。
  “大约没有更进一步的希望了。倘若四皇子有心彻查他,怕是脑袋都会留在江北城。”秦青摇摇头。
  哐当一声,陶然的筷子落在了地上。
第93章
4你是枝头雪15
  翌日,秦青在书房里等来了江匪石。
  看着这个如松如竹俊逸非凡的男人推开门,逆着阳光走进来,他禁不住吞咽了一下唾沫。
  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被观察入微的江匪石瞬间捕捉到了。
  “小侯爷是在害怕还是紧张?”他笑着询问。
  秦青用细长的食指点了点自己旁边的椅子:“坐。”
  他没有回答,然而他忽然泛上红晕的脸庞却给了江匪石答案。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羞涩。
  低沉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开启了愉悦的一天。自从认识了小侯爷,江匪石竟丝毫也不觉得这乱世面目可憎了。他可以结束它,用更为隐蔽也更为温和的方式,而不似最初那般用火焰,用刀枪,用铁蹄,将它踏碎。
  “小侯爷找我何事?”江匪石在一旁坐定。
  “最近我停止了收购粮食,因为粮价太贵了。你可知道,如今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秦青问道。
  “以前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一百五十斤大米,现在却连五十斤都买不到。小侯爷发下去的工钱还不够村民们吃上一个月,这样下去依旧会饿死人,而且是大面积的饿死。灾民,平民,都逃不过。”江匪石叹息摇头。
  “那些粮商,”秦青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们囤积居奇。”
  “是的,他们垄断了粮食买卖,如今越是缺粮,他们卖的价就越高。流民们本来就没有银子,饿死无数,如今连生活尚有结余的老百姓也活不下去了。这个世道没救了。”
  “有救。我今日找先生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秦青把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沓账本推到江匪石面前。
  江匪石拿起一本账本,快速翻看,眉梢不由挑起。
  秦青说道:“我祖父虽然喜欢玩弄权术,可他是个很懂得未雨绸缪的人。在秦家鼎盛时期,他就开始在大燕国各处买地屯粮。而我爹也有这个习惯,每年都会购买很多粮食存储在全国各地的庄子里。如今朝廷腐败,有钱能收买很多官吏,而侯府什么都缺,恰恰不缺钱。我们家在朝廷上虽然无人当官,但在地方上却很是吃得开。”
  江匪石一边翻账本,一边感叹:“泰安侯府的家底比我想象得还厚。小侯爷,你这是在给我交底吗?”
  秦青犹豫了一瞬,点点头:“是的。”
  江匪石放下账本,转头看向秦青:“你这样做,会让我产生一种身份上的倒错。”
  “什么倒错?你是主,我是仆?”秦青好奇地眨着眼睛。
  “不,你是妻,我是夫。”江匪石停顿一下,又道:“严格来说,我是一个入赘的夫婿,而你是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妻子。”
  “呵~”
  他颇觉有趣地低笑起来,然后一只手搭放在秦青的椅背上,另外一只手搭放在桌面,把靠窗而坐的秦青禁锢在怀里。
  “你胡说什么!”秦青气红了脸。
  “夜晚躺在榻上的时候,我会想着小侯爷入睡。”江匪石逼近秦青。
  秦青向后靠,脊背贴在了墙上。
  他脸颊涨得通红,隐隐猜到了这人入睡之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左不过那些龌龊的事!
  “你登徒子!”他气呼呼地骂道。
  “我都没说我在想什么,小侯爷缘何骂我登徒子?”江匪石又是低沉一笑,然后便把秦青拉进怀里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昨日的吻更深,更烫,更急促。男人沉重的呼吸像一只急于进食的野兽。
  秦青僵硬地靠着墙壁,没敢乱动,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热气在四处冲撞,然后又从交吻的唇舌里冒出来。
  “这样才是登徒子。”
  好不容易结束这个吻,江匪石嗓音沙哑地低语,然后便用指腹揉了揉秦青红彤彤的脸颊。
  “好了,夫君要做正事了。”江匪石拿起第二本账册,戏谑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严肃。
  秦青捏着拳头急促喘息了很久,然后才带着一点儿委屈地开口:“不要戏弄我。”
  “小侯爷,这不是戏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会在一起。”江匪石揉了揉秦青尚且濡湿的唇,说道:“当然,你最好是愿意。”
  秦青瞥向躲在窗台上的996。
  996立刻跳下窗台,怂怂地说道:“这个土匪头子你自己对付吧,我可没有办法。”
  秦青只好收回视线。
  “小侯爷是想放粮吧?”江匪石猜测道。
  “不是放粮,是卖粮。我准备把侯府的存粮按照原本的市价,也就是一两银子一百五十斤的价格,卖出去。能卖多少卖多少,反正这些粮食收上来的时候价格很低。侯府不会吃亏。”
  江匪石愣了一愣,立刻就低笑起来。
  “小侯爷,侯府的存粮足够你卖上好几年,届时第二茬粮食成熟,你又可以低价收购回来。侯府的确不吃亏,可是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他们一个个都会被你弄到倾家荡产。”
  “我就是要让这些人倾家荡产。江先生,这是一笔大买卖,我没有经验,你可以帮我运作吧?”秦青用信赖的眼神看着江匪石。
  这人可是与李夙夜二分天下的人,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当然。无论是修水渠还是卖粮食,我都可以帮小侯爷做。小侯爷什么都不用操心。”江匪石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
  秦青这才放心了,于是困意袭来,掩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小侯爷睡吧,一切交给我。”江匪石柔声说道。
  于是秦青便趴伏在书桌上,慢慢闭上了濡湿朦胧的眼睛。
  不久之后,书房里只余下账册翻动的声音。
  江匪石低下头,仔细观察小侯爷的睡颜,轻笑道:“我让你睡,你就真的睡着了。所以说,在我身边是真的安心,对吗?”
  几刻钟后,陶然挎着一个包袱来到书房。
  透过窗户看见这人慢慢走近,江匪石放下账册,打了个手势。站在门口的仆从立刻把人拦住,带到旁边的耳房里。
  “你是来拿银票的?”江匪石走进耳房,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人不在侯府,却对侯府内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包括陶然今日的离开以及秦德怀昨天的承诺。
  “是的。”陶然伸出手:“侯爷答应给我一万两。”
  “一万两是不可能给你的。你走吧。”江匪石冲门外扬了扬下颌,语气十分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