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知挑眉:“我们小水料事如神啊,扫一眼就知晓我出去过?”
楚召淮脑袋还昏沉着,闷闷笑了声:“您发带上插着银针呢。”
白鹤知这才意识到给姬恂取针时,随手将一根针别在发带上,方才换衣时忘了取下。
楚召淮歪着身体半靠在躺椅上,脸色比前几日好看许多。
白鹤知犹豫,理智和情感在脑海中相互撕扯半晌,终于道:“我去了璟王府一趟。”
楚召淮一怔:“璟王府?世子受伤了吗?”
“不是。”白鹤知,“姬恂似乎在猎场受过伤,我过去瞧了瞧,如今已稳住了。”
听殷重山和周患在那嘀咕王爷似乎是被气的,但白鹤知想不通有什么能将那煞神气得伤口崩开,所以也没提。
楚召淮搭在腿上的手指倏地一蜷缩。
白鹤知说得轻描淡写,楚召淮想也能想到必然是重伤,否则璟王府不会特意来请白鹤知。
白鹤知看着他微颤的指尖,试探着道:“召淮……”
楚召淮如梦初醒,遮掩地将发抖的指尖塞到袖中,垂着眼不自然地道:“舅舅医术高超,必定妙手回春。”
白鹤知看出他的躲避,只好没再提。
楚召淮将双手藏在袖中,低眼从榻上下来,轻声说:“舅舅,早膳不吃了,我先回去睡午觉。”
白鹤知:“……”
见楚召淮匆匆往屋里走,白鹤知忽然道:“召淮。”
楚召淮停下步子,没回头看他。
白鹤知走上前,将一样东西塞给他:“璟王府那个老管家再三恳求,让我把这个东西带给你,说你见了就会欢喜,病也能好得快。”
楚召淮一呆,茫然回头看去。
苍白的掌心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摆件。
——是那只小麒麟。
第77章
流水在山涧江湖中奔腾。
翌日一早。
璟王府几乎半个府的人全都挤在前院门口,
擦石桌、修剪树枝、数鹅卵石,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门房引着人过来。
众人翘首以盼。
白鹤知孤身一人,
身着月白常服,
宽袖散发,挎着药箱溜达着而来。
众人:“……”
看殷重山和那位老管家脖子都伸长了,白鹤知疑惑道:“瞧什么呢?”
殷重山干笑两声:“白院使一人来的啊,
没跟长随吗?”
白鹤知随口道:“我自己就可以,
走吧。”
殷重山颔首,
恭恭敬敬将人迎去后院给陛下请脉了。
赵伯忧心忡忡,
对还在数鹅卵石的周患道:“你这馊主意也没用啊。”
周患抬头迷茫道:“啊?什么啊?”
“……”赵伯叹了口气,
“玩去吧。”
“哦。”
姬恂昏睡一夜,破晓时便醒了。
白鹤知过去时,府医刚为他换好药。
姬恂平日穿衣大大咧咧,
大雪天也不妨碍他袒胸露乳,如今伤势严重,
纱布几乎将他上半身全全包住,
只露出些许肌肤,
倒知道穿戴整齐了。
白鹤知压下心中腹诽,上前行礼:“陛下。”
姬恂嘴唇苍白,恹恹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道:“白院使为何在此?”
白鹤知不明所以:“不是陛下去下官府上请我来为您治伤的吗?”
姬恂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想到什么,
漠然看向殷重山。
殷重山:“……”
冤枉啊!
算了,
也不冤枉,
罚俸呗。
白鹤知上前给姬恂探脉,高烧退下后又上了药,
伤口已经止住血,一夜时间已结了薄痂,府医将药煎好,躬身递上来。
姬恂看也不看,直接一饮而尽。
只是喝完他察觉到不对,拧眉道:“这不是……之前的药?”
府医讷讷道:“这是白院使开的药。”
白鹤知将药枕收起来,道:“是我换的——陛下伤势过重,不适合喝之前解余毒的药。”
姬恂蹙眉:“这种小伤……”
白鹤知:“……”
姬恂披头散发坐在榻上,玄衣松松垮垮遮掩高大身躯,面容苍白,呼吸偏短促,连说话好似都没之前有力气。
都差点一命呜呼了,还吹呢。
“只断三日。”白鹤知重新将一张方子拿出来,道,“等伤口彻底结痂,就能重新换回去——这是新方子。”
殷重山正要接过。
一旁的姬恂眼眸一缩,立刻伸手将那薄薄的方子夺过来。
胸口伤处密密麻麻地疼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难,姬恂踉跄着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盯着这张新的方子。
是楚召淮的笔迹。
楚召淮哪怕无人教导,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笔触温柔,像是毫无锋芒的流水,一看便赏心悦目。
根据白鹤知的脉案,楚召淮重新调了几味药,还写了煎药时的火候和剂量,详细无比。
最后落款只有娟秀的两个字。
白芨。
姬恂愣怔注视着,薄薄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着。
楚召淮病成那样,却还想着为他调方子。
姬恂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带着心间泛着酸涩。
楚召淮很喜欢写方子,在他书房看书时笔走如飞,唰唰唰将医书上的方子抄了一份,森*晚*整*理闭眸记在脑海中后便搁在一边。
因写了太多,楚召淮也不好收着往小矮柜里放,赵伯索性将那些废纸拿去引火。
之前丢在地上都懒得看的笔迹,如今得到一张,却如获至宝。
两人闹成这样都不好受,白鹤知难得没恶言相向。
“昨日回府时,召淮瞧了瞧陛下脉案,重新调了方子,陛下伤好些就能重新调回来,每月初五解毒的方子还按原本的,再喝两次便能彻底拔除。”
姬恂垂着眼还在看那方子,听到“召淮”两个字眼眸缓缓动了动,好一会才低声道:“他病可好些了?”
白鹤知心想比他还活蹦乱跳:“好多了,劳烦陛下担忧。”
姬恂似乎还想多问。
想问他有没有提起自己,想问他在写这方子时什么表情,有没有叮嘱过什么。
可愣怔半晌,姬恂又强行将后面的话忍了回去。
“有劳白院使。”姬恂道,“重山,送院使回府。”
“是。”
白鹤知很讶异姬恂什么都没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姬恂孤身坐在宽大榻上,俊美无俦的眉眼似乎带着些落寞,可看着那张再普通不过的方子许久,又缓缓露出个轻笑。
已经足够了。
白鹤知跟着殷重山出了王府,还未上马车就见陆无疾一袭宽袍策马而来。
到了王府门口,陆无疾根本没等马停直接飘然从马背上跃下,身轻如燕潇洒在半空转了几圈,准确无误地落在王府台阶上。
门房赶紧前来为他牵马。
陆无疾耍杂技似的落了地,哼着小曲快步冲进王府,似乎有急事要寻陛下。
白鹤知面无表情看着那匹马,嫌弃而不甘地“嘁”了声,啪的将车帘甩下来。
殷重山赶紧驾马送白院使回府。
王府中,陆无疾终于走了次正门,晃晃悠悠去了后院。
赵伯早已习惯了,带着他进了寝房:“王……陛下,陆大人求见。”
姬恂已不能像之前想见就见想不见就将人轰出去,就算伤再重也还是让人进来。
“嗯。”
赵伯颔首,将寝房门打开。
陆无疾快步走进去,进了寝房就开始喋喋不休:“宫里宫外还有不少前太子留下的烂摊子,众臣还在等着陛下收拾,怎么忽然回来璟王府找清闲了……唔?人呢?”
寝房空无一人。
隔壁暖阁倒是有些动静。
陆无疾不明所以,只好又转到进了暖阁。
暖阁中空荡荡,朝阳照进来却也没显得多温暖,西洋钟在桌案上滴答滴答走着,姬恂长身玉立,眉眼低垂着,拿着干帕子擦拭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陆无疾:“陛下?”
姬恂眼眸没什么神采,人也病怏怏的,朝阳落在西洋钟上,将他苍白的手指照得好似半透明般,他头也没抬,恹恹道:“何事?”
“自然是大事。”陆无疾行了个礼,想要上前和他说,“今日朝中……”
姬恂道:“别动。”
陆无疾动作一顿。
姬恂将西洋钟擦拭好,漠然道:“等你何时学会好好走路,改掉耍猴一样的上蹿下跳之后再进来。”
陆无疾:“……”
陆无疾又被呛了一通,疑惑看了看四周:“这屋子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也就有个西洋钟,属下就算再耍猴也不至于撞坏了吧。”
姬恂:“……”
姬恂下颌微绷,似乎是狠狠咬了下牙。
他冷冷侧身看来:“到底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大事,至于让你一大清早就来讨嫌?”
“哦哦。”陆无疾从腰后拿出来一张奏折,“今年年初有几个城闹了雪灾,死了数百个百姓,事儿闹得挺大。但赈灾之事是太子安排的,幸存的人一直求告无门,如今新皇登基,有几个县的县令联合写了折子递上来。”
姬恂蹙眉:“当时呈上来的奏章,所言死的皆是暴民。”
“当时太子有先帝护着,自然给遮掩。”陆无疾说得也眉头紧皱,“这事儿事关前太子,所以朝臣拿不定主意,想请陛下回去定夺。”
姬恂擦着西洋钟的手顿了顿,将干巾放下。
“嗯。”
之前有燕平帝护着,姬竤做事从来不顾后果,弄得怨声载道,姬恂刚登基这段时日,几乎全在收拾烂摊子。
烧已退了,伤势死不了人,只休息一夜便又要回宫。
***
白鹤知被殷重山送回白府时,楚召淮才刚醒。
春日阳光正好,他穿着月白宽袍坐在椅子上,正在睡眼惺忪地吃早膳。
白鹤知眉头轻挑:“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楚召淮眼睛都没睁开,将口中的药膳吞咽下去,含糊道:“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吵醒了。”
白鹤知摸了下他的脉,发现已比之前好太多了。
“那吃完饭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楚召淮摇摇头:“睡饱了,不能再睡了。”
这段时日他睡了太多,四肢百骸都要生锈了,一动就咔咔响,他身体已记住日上三竿的起床时辰,今日强行被叫起来换换时辰倒也算是好事。
楚召淮手脚瘫软,身子沉重得要命,用完早膳喝完药就在院中溜达几圈。
外面又在噼里啪啦放鞭炮,还伴随着吹吹打打,像是有人在成婚。
楚召淮歪着头注视着高墙之外鞭炮燃烧的灰烟,想了半天,回头喊道:“舅舅,我想出去看人成亲。”
白鹤知正在院中晒草药,闻言微微愣了愣。
这段时日,楚召淮还是头回明确地说出“我想”做什么。
白鹤知眼眸轻动,笑了起来:“应该是咱家对面那家公子娶妻,想去就瞧瞧去吧。”
楚召淮眼睛一弯,正要抬步出去,白鹤知又叫住他。
白府虽然不如璟王府豪横,但也给楚召淮做了不少身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