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
盛淮单手按住她的手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眯着,与她对视一刻,眼中翻涌着某些深沉的光亮,只是很快被笑意掩过。
他漫不经心地捏起她的手腕,从旁边拿了一杯红黄相称的鸡尾酒塞进她的手中,哑然低笑,“够了啊,这么多人指名道姓要看我家姑娘跳舞,差这张电影票钱?”
“淮哥,我们家艺人可都是上来就认真表演才艺了的,小嘉怡你说她太小太羞涩,言老师你也拦着,就你们家没人上节目,护犊子没你这么能护的。”
“表演不了就喝啊,少喝可不行。”
一个人打趣,引起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讨伐。
盛淮面不改色,“谁说没人上节目?”
“这是说让言老师换别的才艺?”
他松开握住言梓的手,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头稍歪,低头回什么消息,屏幕光反在脸上,衬得他侧脸多了分与性格不合的倦漠。
嗤笑。
“我不是人?”
“我进门到现在,怎么没人招呼我上才艺。”
这谁敢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轻易搭腔。
最终还是严森出来一锤定音,“比起来让初来乍到的言老师跳舞,我更好奇你小子能上出来什么。”
盛淮一身慵懒劲儿,说话时还没直起身子,黑而蓬松的头发垂盖额头,仅露出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饶有亮光,“我才艺免费,尽管看。”
在场的人好奇,言梓也略掀眼皮。
盛淮这人混得多,主意多,她也不知道他此刻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只见他从放下球杆,懒洋洋地朝着放置在房间另外一角的钢琴走去,揭开盖,试了个几个音。
“淮哥,看不出来,你还会弹钢琴?”
有人诧异。
盛淮淡笑,手指爽利地在琴键上滑过一圈,“乱弹。”
这样说,人却摆出最标准姿势来,手指翻飞,在琴键上按出一连串流畅的音符,由缓到急,由慢到快,时而温婉如流水,时而铮铮似冰河。
有人听了出来。
“这是《Adonis》。”
“听说这是曾经的影史传奇最爱的曲子,还专门飞往国外去参加音乐会专门……”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给了一记手拐。
“怎么了?”
旁边人压低声音,“你还敢说,不知道在严叔面前不能提影史传奇?”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说严叔和影史传奇两个人……”
骤然噤声。
一曲毕。
十来个人一齐鼓掌,掌声热烈。
盛淮放下琴盖,慵懒起身,倚靠在琴边,“好久不摸琴,手生了。”
严森站中央,环胸抱臂,等这曲毕。
缓慢鼓掌。
一下,两下。
他盯着盛淮,眼睛眯成一条缝,颇有些不怒而威,“胆子真大。”
话里有话。
盛淮毫不畏惧,还有心思调侃,“怎么,严叔不喜欢?要不,我再给严叔弹个《梦中的婚礼》。”
周围有人冷抽一口气。
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眼皮下拔牙,盛淮堪称胆大妄为。
十几秒后,严森笑起来,“弹得不错。”
言梓心里悬吊着一口气,在此刻重重落地。
也是在这时,旁边有人跟她搭腔,“言老师,你是影史传奇什么人,亲戚吗?”
“影史传奇?”
她反应一秒,稍稍蹙眉。
“周愫红?我还没有资格认识这位前辈老师。”
“这样啊。”
旁边艺人略带失落,“言老师跟周愫红老师长得有点像,我还以为你是周老师什么亲戚,看来是我误会了,对不起啊。”
第3章
言梓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脸。
手指抬到一半,又捏紧酒杯,话音模糊,“能被说像影史传奇,该是我的荣幸。”
身边艺人连连点头,压低声音。
“不过,都说周愫红后面背景了不得。”
为掩盖局促,索性开了话匣子。
脸上添一片酡红,比滚烫的焰火浅,却又比沾了温泉水的丝绒浴袍深,兴奋得沉甸甸。
“小道消息说,影史传奇是严总也得不到的女人。”
大概是哪家资源咖,初初入圈,无所畏惧,眼眸亮腾腾的,越说越能说,话都收不住,“言老师,虽然严总不说,但是我觉得,今天这些人选中,严总最在意你。”
言梓有一搭没有一搭地听,垂眸凝视杯中鸡尾酒。
肉红发棕,波澜恹恹地映着她的脸。
初登荧幕时,她这张脸并不被看好。
过于清纯,像一朵稚幼的小白花,少点明艳媚气,更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大方脸。
成名之前所有人都说,娱乐圈内美人众多,她不算明媚出挑,注定在圈内走不长远。
成名之后不止一个人评价,她某些角度像影史传奇。
言梓神色寻常,笑着打断艺人越发离谱地猜测,“我也是今天晚上第一次见到这位严总,严总在意什么人,不会这么容易让人看出来吧。”
旁边艺人还想说些什么,忽而看到站在一边拿烟的导演,语气也变了调子,上前攀谈。
“陈导,这都一晚上了,下部戏想要什么样的女主啊,透露透露呗。”
言梓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这位导演名气颇大,虽然没有在国际上拿过重量级奖项,但是在国内却赫赫有名,二十多年前拍出来过一部名为《大秦宫辞》的作品,至今为止都被挂在国内电影高分榜上。
值得一提的是,《大秦宫辞》女主恰好就是周愫红。
陈导抬起富有细纹却精神端正的脸,话说得慢吞。
“贴合人设的。”
“那,怎么样才能贴合人设呢?”??张导不紧不慢,“这个嘛,要看试镜效果。”
“当然。”
他顿了顿,深意绵长扫视言梓半晌。
“如果资方也喜欢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
这场以推选角色为目的聚会持续到晚上11点。
临近尾声,言梓才从陈导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嗅到一点端倪。
古装片,女主身份为宫廷影卫。
除此之外,其他一无所知,所有想上来试探口风的人都被张导一套太极打了回去。
不愧为八段锦高手。
言梓喝了点酒,脸颊上浮涌上一点晕红,在人前不动声色,出了门却蓦然捂住嘴唇,单手扶墙,头晕地靠在一边,脚底虚浮如踩了棉花。
眯着眼睛,似见人影靠近。
“盛……”
才念出一个姓。
又蓦然闭嘴。
面前男人静静看着她。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明显痕迹,一出口,瓮沉的声音从胸膛中鼓出来,低低地缭绕在昏暗长廊。
“你在找盛淮?”
言梓的睫扉几不可闻地颤抖,又站直身体,正色道,“严总,您……”
话到一半。
有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蓝白色刺绣手绢映入眼帘,缓慢靠近她的脸,丝绒质感贴上她瓷白的裸肌。
冰凉涔涔。
“冒犯了,你这里沾上了酒渍。”
她一怔。
昏暗走廊中白光乍现,像夜幕骤降,银灯闪烁。
亮晃地缩入面前男人深不可及的瞳孔。
言梓迅速反应,仓促推开男人,朝着闪光灯的方向看过去。
戴着帽子、口罩,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缩靠在墙角,举着手机,用背后的圆形摄像头对准他们两个。
与言梓对视一秒,开始往反方向跑。
速度很快,几步绕过转角,一眼看不到背影。
大概率是媒体记者。
言梓心下微沉。
能猜测到如果这张照片流出去明天会怎样。
就算只是初次见面,仅凭昏暗的走廊、靠近的动作,演员和投资人几个关键词,便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原来当红无资本都是假的
——哇哦,原来早就有金主爸爸啦~
……
她当机立断,先给会所前台打电话。
“有一位身穿黑色长风衣,带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先生往外走吗?身高约一米七五,很瘦,背着一个棕色腰包……”
话语骤停。
不远处的走廊转角,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身材颀长,膝盖微曲,斜靠在墙角,手中捏着一只电子打火机,金属丝忽明忽暗,比头顶上昏黄的吸顶灯鲜亮一些,映着他欲色不明的眼睛。
另外一只手恰好扣住瘦小男人的手腕,握住男人的手机,唇角往上勾起,不慌不忙瞥看言梓,浅笑吟吟。
听筒中,前台小姐声音甜美。
“女士?您还在吗?”
言梓浅吸一口气,语气中满含歉意,“不好意思,这边没事了。”
“好的,祝女士玩得开心。”
挂断通话。
不远处,盛淮已经把瘦小男人的手机从手心中抽出来了,正靠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漫不经心地问。
“哪家媒体的?”
男人不说话,想催促盛淮赶紧还手机,只是手腕被按着,再加上名不正言不顺,有些心虚。
想从盛淮的钳制中挣脱出去,被身后跟着的两位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按住。
盛淮头也不抬,删着手机里面的东西。
“你不说,这只手机和你会一起见警察,你说了,我删光东西,咱们还能攀个交情。”
小记者不情不愿,吐出几个字,“橙子日报。”
“哦,认识,你们老板前几天还跟我在一张饭桌上吃饭。”
删到最后,看到手机中最后拍的那张照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立刻删,而是隔空投送给他自己。
清干净后,东西还回去。
“跟你们老板说说。”
他顿了顿,玩味笑笑,“他欠我一瓶酒,记得还。”
放走了人,他转过身来,懒洋洋活动了下手腕,正对言梓和严森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与言梓对视。
只是她下意识躲开他过于灼亮的目光。
听他低笑。
“我看,今天就到此为止,外面那些’巡逻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严叔觉得呢?”
严森幽暗的视线看了一会儿言梓,点下头,“正好我也倦了,外面都是记者,出去方法想必你已经安排好了。”
“今天聚会的事还是不必传到外面去,相信你有办法。”
“放心,严叔怎么来怎么走,明天不会有人多说一个字。”
盛淮双手插兜,慵懒地站直身体,敞开的衣领顺着往下滑,隐隐露出些瓷实的肌肉线条,一股子放浪形骸样。
他全不在意,耸耸肩,“来者是客,也不能厚此薄彼。”
只是目光触及到言梓唇角,顿了顿,开始逞坏。
“言言,跟严叔道别。”
“说,叔叔再见。”
言梓:“…………”
转向严森,主动伸出手,“严总,今日很高兴认识您。”
严森视线深浓,盯着她妆容下的脸,不顾大小尊卑,握着言梓伸到眼前的手轻轻摇晃,“今日我也很高兴能认识言老师,改日一定会再相见。”
言梓点头,想接茬,又被盛淮抢走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