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zjj87cy0ffa380 > 第5章
  陈敬宗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了鱼。
  父亲年过三十才彻底在京城安顿下来,将全家人都接了过去,可祖母住不习惯,忍了一年就带着二叔一家回了老宅。
  陈敬宗十岁时也带着武师傅回来了,一直住到十八岁才被祖母催着进京,让他挣个前程。
  中间的八年,村姑出身的祖母喜欢亲自下厨做饭,陈敬宗经常帮忙打下手,便把老太太的厨艺也都学了过来。
  鱼是山里土生土长的,那片湖水周围地势险峻,附近的猎户都不会过去。没有危险,湖里的鱼长得肥肥美美。
  陈敬宗只切了鱼头,鱼身暂时腌上,留着午饭叫丫鬟红烧。
  鱼头有他的一只手那么大,先煎后炖,大火煮汤。
  灶膛前很热,陈敬宗往里添木柴时,额头一滴汗落了下来。
  开窗会凉快一些,可鱼汤的香味也会传出去,风一吹,万一飘到主宅,老头子闻到又要训他。
  陈敬宗不怕挨训,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想让家人猜疑她是不是也在吃荤,背后议论。
  过了一刻钟左右,陈敬宗掀开锅盖,就见里面的汤水已经变得浓白,滑溜溜的豆腐与小伞似的山菇翻滚其中。
  陈敬宗打开橱柜,找到一只粉彩牡丹纹的汤盅,再拿出一副配套的碗筷。
  她好像很喜欢牡丹,屋里屋外处处可见牡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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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云躲在堂屋的窗户后,瞧见厨房的门开了,驸马爷也端着托盘往上房的方向走来,赶紧去内室禀报公主。
  华阳坐在桌边,面前铺了一张宣纸,正准备给京城的母后、弟弟分别写一封家书。
  上辈子她将陵州视为偏远清贫之地,认为自己过来是受苦的,没什么可写,所以只会在年关前送一封家书敷衍应对。
  如今,她想写些有趣的东西,让母后、弟弟相信她在这边过得很好。
  才写了个“母后尊鉴”,朝云就来报信儿了。
  “你们都退下吧。”
  华阳右手持笔,左手提着袖口,继续行文。
  陈敬宗端着托盘跨进堂屋,就看见朝云、朝月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被丫鬟们知道他亲手给公主熬了鱼汤。
  朝云、朝月低着头避到一旁给他让路,当陈敬宗从面前经过,二女都闻到了一股诱人的汤香。
  朝云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对她们来说,鱼汤的确不是什么稀罕物,可三个月没喝过了,一碗鱼汤就成了人间美味。
  一帘之隔。
  陈敬宗径直来到书桌旁边,将托盘放在了华阳对面。
  华阳微微抬头,只看了眼汤盅,便又专心写字了。
  陈敬宗打开汤盅的盖子,浓浓的香气顿时在周围逸开。
  华阳睫毛微动,却仿佛什么都没闻到。
  陈敬宗没去看她在写什么,舀了一碗鱼汤单独晾着,再坐下来,用筷子从鱼头上夹了些无刺的肉,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中。
  “汤还有点烫,先吃肉吧。”
  攒了五六块儿鱼肉后,陈敬宗将碟子推到她那边。
  华阳神色淡淡:“我是来为老太太服丧的,不是来吃肉的。”
  陈敬宗:“你这么瘦,老太太见了会心疼。”
  华阳:“怎么会,我刚嫁过来就把你当货物挑剔,天天给你脸色看,还不许你睡床,老太太只会怨我委屈了他家乖孙。”
  陈敬宗:……
  “放心,老太太胆子小,纵使我夜夜都睡地上,她也不敢顶撞公主。”
  他很快还了回去。
  华阳看看那碟子鱼肉,再抬眸看他:“你既然心里有气,又何必来我面前献殷勤?”
  陈敬宗:“你在我们家饿瘦的,我不把你养胖点,回京不好向皇上交待。”
  华阳继续写字:“心情不好,东西做得再好也没胃口。”
  陈敬宗:“我小声吃饭你心情就好了?”
  华阳默认。
  陈敬宗还想再提提上床睡觉的事,却怕两人又吵起来,只好先应了她:“行,你乖乖吃肉喝汤,我会改。”
  华阳是真心想对他好点的,这会儿见他退了一步,她也没有再拧巴。
  她将纸笔移到一旁,端过碟子。
  陈敬宗马上递了筷子过来。
  鱼肉很鲜,微微咸恰到好处,华阳吃得仔细又小心,幸好并没有吃到鱼刺。
  陈敬宗坐在对面,看着她垂着长长的眼睫,清瘦的脸颊白白净净,显得唇瓣娇艳欲滴。
  不愧是公主,吃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又仿佛天生如此,不会让人觉得她是刻意而为之。
  “将士们若都是你这种吃法,敌人的铁骑都冲进营帐了。”
  陈敬宗微讽地道。
  华阳看都没看他:“我不是将士。”
  陈敬宗:“可我是武夫,打死我我也学不来你那样。”
  华阳:“没让你学我,学学父亲大哥他们就好,当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随便你怎么吃喝。”
  陈敬宗嗤之以鼻,手上倒是继续给她挑着鱼肉,让她面前始终都保持着五六块肉的数量。
  华阳吃了七八块儿就想停筷。
  陈敬宗还在挖鱼头,眼也不抬地道:“多吃点,胸都快瘦没了。”
  华阳:……
  陈敬宗见她不知是气还是羞红了一张脸,笑了笑:“话实说还不行了?你刚嫁过来的时候,瞧着都有点胖。”
  胖是故意逗她,其实是丰腴。
  他在京城见过很多瘦美人,包括两位嫂子也都是风吹就倒的姿态,她却不一样,瞧着也是小蛮腰,面颊却圆润,像一颗浑.圆饱.满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蜜桃,很想让人扑上去咬两口。
  原本老头子让他去娶一个听起来就难伺候的公主,陈敬宗还不愿意,直到比武场相看那日,陈敬宗远远瞧见帝后一行人中白得发光的她,光是那抹初雪般的白,就让他小腹发紧。
  他就是图她的色,只要她肯让他睡,她白天再眼高于顶再嫌弃他,甚至把他骂成孙子,陈敬宗都不在乎。
  华阳本就气他污言秽语,见陈敬宗的目光竟然还专门往她衣襟处盯,顿时更气了。
  一定是昨晚她对他太顺从,才助长了他的无耻。
  她冷着脸放下筷子:“不吃了,你端走吧。”
  陈敬宗将汤碗往她那边推:“汤才是主菜,你尝尝,好喝你就原谅我刚刚的口没遮拦,难喝算我罪上加罪,任你惩罚。”
  华阳心中一动,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喝完便皱起眉头,刚要开口,陈敬宗忽然道:“如果你说难喝,那剩下的鱼汤都是我的,以后我也不会再去山里给你弄野味,除非你给我睡,睡一次换一天的份量。”
  华阳:……
  陈敬宗:“现在你实话实说,那以后无论你给不给我睡,只要我去山里找吃的,就一定给你带一份回来。”
  华阳脸都红透了,低声斥他:“你天天就惦记着睡吗?”
  陈敬宗靠到椅背上,一副错不在他的神情:“你难得才给我一两次,还不许我惦记?”
  华阳不想跟他谈这个,板着脸去了床上。
  她侧身坐着,脸庞朝内,露出一截泛着桃粉色的纤长脖颈。
  陈敬宗看了一会儿,端着汤碗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华阳不看他。
  陈敬宗叹道:“喝吧,自己的身子要紧。”
  他把碗举到华阳嘴边,华阳偏过头,这一偏,却瞧见陈敬宗的裤腿上湿了几片,鞋帮上也沾了些泥巴。
  想到他没吃早饭就先去山里打这些野味儿,为的也是给她补身子,华阳心软了。
  她接过汤碗,垂着眼,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平心而论,陈敬宗的厨艺不错,鱼汤鲜美可口。
  因为她喝了,夫妻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陈敬宗给她盛了第二碗。
  这次喝完,华阳再也不肯要了。
  陈敬宗刚要回桌子那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她:“我好像闻到了药味儿,可是你哪里不舒服?”
  华阳哼了一声,别开脸道:“我怕怀孕,吃了一颗避子丹,有点苦。”
  陈敬宗蹙眉:“避子丹?”
  华阳简单给他解释了一遍这种丹药的作用。
  是药三分毒,陈敬宗还是不太理解:“我说过都弄外面了,你何必多此一举?”
  华阳抓紧袖口,瞪着他道:“你眼睛瞧见了,能确定一滴没露?敢情怀了也与你无关,是我要喝落胎药,是我可能落下病根甚至丧命,你大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么苦的药,她是傻吗非要吃一颗?还不是承受不起丧期怀孕的后果!
  陈敬宗见她眼尾都红了,顿时有些后悔。
  他也是第一次成亲,第一次做丈夫,下意识地觉得只要弄在外面就能万无一失,那么说只是不想她白白吃药受苦。
  “是我错了,你别生气。”陈敬宗将汤碗放到一旁,转身蹲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赔罪。
  华阳冷着脸甩开他的手,这一上午受的气全在此刻涌上来,睫上就挂了泪珠。
  陈敬宗忽然就发现,他不怕她摆脸色,不怕她冷嘲热讽,却怕她这样委屈。
  “好,我答应你,除丧前都不会再惦记那个,一颗药都不用你再吃。”
  华阳不为所动。
  陈敬宗顿了顿,继续道:“以后我规规矩矩吃饭,天天洗澡天天漱口,保证再也不让你头疼。”
  华阳终于垂睫,看着他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你若食言,我再也不会对你好。”
  陈敬宗连连点头。
  点完才突然想起来,她何时对他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
  华阳:嗯?
  陈四:没没没,你对我特别好!
  哈哈,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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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剩下的鱼汤也没有浪费,包括鱼头肉,都落进了陈敬宗腹中。
  刚惹她掉过眼泪,陈敬宗吃得有些局促,拿着她的小勺子一勺勺慢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捧着碗往嘴里灌。
  华阳坐在对面,继续写家书。
  她没有藏着掩着,陈敬宗也就光明正大地看她写字,见她这第一页写得都是路上自家人如何悉心照顾她,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们的满意,陈敬宗手里的勺子撞到嘴角,洒了些汤水下来,他匆忙后躲,侥幸没有落到衣襟上,只是动作颇大,显得笨手笨脚。
  华阳斜了他一眼。
  嫌弃还是嫌弃的,却没有往常的憎恶,更像嗔怪。
  陈敬宗被这一眼勾得身心俱痒,奈何才答应过她不动色.欲,只得假装心如止水。
  “你这是,报喜不报忧?”
  放下汤勺,陈敬宗猜测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路上她明明一肚子怨气,笔下的叙述却像换了一个人。
  华阳:“实话而已,除了你,你们一家确实对我关怀备至,至于驿站条件简陋、车马奔波,都是在所难免。”
  陈敬宗:“为何要除掉我,我哪里待你不好了?”
  没等华阳翻旧账,朝云的声音传了进来:“公主,驸马,老夫人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华阳起身收拾书桌,陈敬宗则迅速将汤盅等物藏去了……净房。
  华阳:……
  她大概再也不会用这套餐具了。
  等陈敬宗出来,她瞪他一眼,这才往外走。
  孙氏正跟着珍儿往院子里走,身后跟着她身边的大丫鬟腊梅。
  孙氏是阁老陈廷鉴的发妻。
  她生在陵州城内,其父是官学里的教谕,学识渊博,当年陈廷鉴就是经常去拜访先生,才认识了孙氏,求娶为妻。
  婆母去世,孙氏这个儿媳妇穿了一身白布衣裳,头上插枝檀木簪子,打扮得就像个镇上的寻常妇人,只是她年轻时容貌美丽,后面又一直跟着陈廷鉴做官夫人,养尊处优的,自然气度不俗,一看就是个富家太太。
  四宜堂与主宅只隔了一条走廊,昨日黄昏华阳被一条蛇吓得尖叫出声,陈廷鉴、孙氏都听见了,当时孙氏就赶过来安抚了一番,今日再过来瞧瞧,很是担心娇滴滴的公主儿媳吓出病来。
  才与珍儿打听完,孙氏就瞧见华阳从上房出来了,后面跟着自家老四。
  视线在小夫妻俩的脸上一扫而过,孙氏微微眯了下眼睛。
  感觉不太对劲儿!
  公主嫌弃老四粗野,老四也嫌弃公主骄矜,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互相看不顺眼,此时瞧着竟很是和睦!
  难道公主终于发现了老四的一些优点,譬如害怕蛇虫时可以让老四挡着?
  孙氏暗中思量之际,华阳重生回来再见婆母,心里便是一酸。
  整个陈家,几乎人人都敬着她,其中却属婆母对她最好。
  公爹与两位夫兄都是男子,纵使要照顾她也很少与她单独见面说话,两位嫂子畏惧她更多,亦或是不想叫人觉得刻意逢迎巴结,很少主动往她身边凑,只有婆母经常过来探望,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或许这里面也有怕她的关系,可华阳能分辨出真心与面子活儿,婆母是真的喜欢她。
  这么好的婆母,上辈子却在公爹病逝、全府入狱、大哥冤死的三重打击下,生生疼死了。
  “娘,您来了。”
  华阳快走几步,扶住了婆母的左臂。
  孙氏呆住了!
  大儿媳、三儿媳嫁过来后都随着儿子们管她叫娘,只有这个公主儿媳身份尊贵,一直客客气气地叫她母亲。
  母亲也挺好的,她一个地方出身的寻常民女,有幸娶到一位公主做儿媳妇,已经是家里祖坟冒青烟了!
  现在听到公主儿媳的一声“娘”,孙氏顿觉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