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兰璎又想了想,恍然大悟:“难道是宁家小女儿准备出嫁了,
在试穿嫁衣?”
入宁府前,褚棠枝和她简要介绍过宁府的情况,
除了大女儿宁曦以外,还有个刚及笄的小女儿。
“宁二姑娘还没定亲呢,哪有这么快绣嫁衣……哎呀不对不对,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苏问柳前半句还在认真反驳,说到一半,才发觉思路都被兰璎带跑偏了。
“那是鬼!”
“穿着嫁衣、牵着小娃娃的女鬼!吓人得很!”
她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挪到日光明亮的地方坐着,害怕地道:“可能是生前有什么冤屈,要来索命的。”
兰璎听着,想起宁府井底密室里那些姑娘家用的物什,陷入了沉思。
见苏问柳并无大碍,兰璎没在她那儿待多久,便起身回去了。
苏问柳依依不舍地目送她出院子,回屋时,蓦地被一个东西砸到了脑袋。
“啊!”
看清那是什么以后,她尖叫出声:“怎么会有癞蛤蟆!快、快弄走……”
婢女们也吓了一跳,挥着笤帚,将那癞蛤蟆赶回后院池子里。苏问柳拍着心口,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真奇怪。
好端端的,屋顶怎会掉下一只癞蛤蟆呢?
兰璎沿原路返回,穿过小花园,走在一棵茂盛的绿树下时,被一个小女孩迎面撞了满怀。
是宁曦的女儿。
旁边的婆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来扶住小主子。
小女孩知晓是自己乱跑撞着人了,扬起一张可爱的小脸,将手里的一支桃花递给她,“大姐姐,抱歉。”
“没事。”只是被轻微撞了下,兰璎不与小孩子计较,接过了花。
小女孩便朝她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又欢快地跑开了。
兰璎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却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还坐着一道身影,是宁曦。
这般看来,宁曦虽然身体弱,但还是能出来走动走动的。
此时,她那一岁出头的儿子正扒着石凳,藕臂高高举起,给她递上一支桃花。
宁曦笑着接过,视线却是望向女儿,望着她在花丛里跑来跑去。
宁曦望了许久,婢女看着她的神色,心领神会,出声唤那小姑娘:“榆姐儿,来吃些糕点罢,有桃花酥、透花糍……都是你喜欢的。”
宁曦目露期盼,那小姑娘闻言,顿住了步子,却略显局促地摇摇头,“不吃了。”
说完,她就转身跑远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宁曦抿着唇收回视线,神色有些落寞。
婢女暗暗叹了口气,转开话题:“夫人,今日在外头吹风有些久了,不若扶您回去歇息吧?”
宁曦默然点点头,婆子将小男孩抱开,婢女们簇拥着宁曦回了屋。
兰璎无意之中瞧见这一幕,心里隐隐感觉,这母子三人似乎也不太寻常呢。
这苏府,怎么看着比闹鬼的宁府要怪多了?
*
“你为何要养小鬼?”
牢狱里,褚棠枝正在审问宁老爷。
昨夜她发出信号烟花以后,望隐阁和衙门很快便派人来了,宁老爷本还在反抗,直至褚棠枝取出那只装有婴儿骸骨的陶罐。
宁老爷被捉拿入狱,却没有半分惊慌,挺着腰杆,依旧从容地道:“只是存着一具骸骨罢了,如何能断定我是在养小鬼?”
“不仅是骸骨,”褚棠枝知他不会轻易承认,取出几只槐木牌,“里面装着什么,你自己清楚。”
迷信者养小鬼,通常会留下幼童的一缕头发、几片指甲、一截骨头烧成的骨灰、以及尸身烤出的尸油。
装进槐木牌中,以供养小鬼。
宁老爷淡定笑笑,只道:“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既有物证,由不得你诡辩。”
他不老实回答,褚棠枝也不急,继续问:“你多次压下府中闹鬼的事,是否知晓那‘女鬼’究竟是何人?”
褚棠枝是为女尸失踪案而来,本不插手闹鬼的案子,可如今捉住了宁老爷,望隐阁便让她一起查了。
“哪有什么女鬼?”宁老爷挑眉,“你既认为我在养小鬼,那大抵便是小鬼不听使唤,要反噬主人罢。”
褚棠枝冷淡瞥他一眼。
“那这个呢?”她又取出一株药草,正是从王远那买来的十年还魂草,“为何要买还魂草?”
宁老爷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褚棠枝,呵呵干笑两声,没说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几个问题还能继续追查,唯独这一问,褚棠枝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有迷信者认为,十年还魂草有还魂之效,但宁老爷要控制小鬼为他做事,怎会给小鬼还魂?
若不是给小鬼还魂,那是给何人还魂?
褚棠枝直直与他对视,两人僵持半晌,她忽地将槐木牌、还魂草尽数拨到一旁,问了案子以外的问题:“井底那间密室里存着的,是宁大姑娘的出阁前的物什吧?”
宁老爷神色一顿,眼睛微微睁大,十指不自觉地曲起。
“疑惑我为何会发现么?”
褚棠枝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继续道:“我也想知晓,那口井分明被你封住了,却又为何恰好在今夜被人撬开,引我去查。”
“那是锁魂井吧?”
“宁大姑娘还好好活着,魂魄尚未离体,你为何要修这么一口锁魂井,还将她的随身物什锁在井底?”
宁老爷回过神,扯着嘴角,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什么锁魂井,不曾听闻。”
“不回答么?”
这般不配合,褚棠枝直起身,吩咐一旁的狱卒:“好好审,审到他说实话为止。”
说完,褚棠枝便离开了地牢。
狱卒走上前来,架起宁老爷,欲要将他绑在刑架上,用刑拷问。
宁老爷却甩开他们的手,看向狱中正记录卷宗的那名官员:“我要见侯府老夫人。”
*
兰璎回到房间时,见春鸣还在床帐里熟睡。纱幔轻薄,能看见他背对着门,被子裹紧,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
上回喝了一次药,好像没起什么效果,他还是这般日夜颠倒的作息。
但起码是知道躺下睡觉了。
兰璎在桌边坐下,看他一动不动地安眠的背影,回忆着昨夜在宁府发生的事,想了想,决定出门一趟。
但在出门之前,还要做些准备。
苏府给兰璎安排的厢房里还带着小书房,兰璎请婢女研了墨,在纸上写写画画。
就是不太习惯用毛笔,画画还好,一旦写起字来,就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她只好多写了几遍。
期间春鸣挪了挪腿,将被子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抬头望去,见他依旧睡得好好的,便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写。
写了会儿,那边的春鸣挪了挪手。
兰璎正写到关键处,没听见。
春鸣又翻了个身。
兰璎聚精会神,一口气写完,满意地看着成稿,然后用烛火烘干墨迹,将纸小心卷了起来。
接着,她从包袱里翻出荷包,轻手轻脚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前,她下意识回头往里看了一眼,见春鸣还在里头睡着,睡得很熟的样子。
不过,虽然她应该不会太晚回来,但春鸣有可能提前醒。
于是她轻轻关上门,低声吩咐门外候着的婢女:“若他醒了,便说我在外边买东西,让他等我回来。”
屋内恢复安静的那一瞬,床帐中的春鸣睁开了眼,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眸中清明澄澈,没有半分睡意。
银蛇先前被他丢到了外头,今儿见兰璎返来又复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两片纱幔缝隙钻了进去。
这回倒是不敢龇牙咧嘴了,只朝他“嘶嘶”吐信。
“有事?”
春鸣乌发披散端坐在床头,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脸来,语气依旧是和煦。
银蛇一听,却是迅速甩着尾巴,溜了出去。
春鸣这才把脸转了回去。
视线落在绣着缠枝莲花纹的锦被上,兀自静坐了许久,不知在想着什么。
为了减少日光,兰璎早前关上了窗扉,屋内昏暗又寂静。
忽地,窗扉被从里破开,霎时间,灿烂的春光涌入,携着沙沙的枝叶声和鸟啼虫鸣,一同漫了满室。
一身靛衣的少年从窗翻出,朝院外走了出去,漾起叮铃铃的清脆铃声。
循着她的味道,一路寻至镇中繁华热闹的大街。
街上人如潮涌,行人接连在眼前走过,他却定定立在巷口,目光紧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兰璎走进了那间书肆。
她从苏问柳那儿回来,紧接着又带着纸,去了先前和苏问柳高兴地聊了许久的地方。
缠住
书肆内人来人往,
多的是四处走走、随意翻阅的公子姑娘。而兰璎一进去,便是径直走向最里的那排书架。
她在找那本记录了苗域蛊术的书。
今日醒来以后,她一直在想着昨夜春鸣带她跳进井里的事,
以及那个只有细碎片段的、模糊不清的梦境。
那些零碎的画面里,
只有豆丁大的小春鸣安静坐在井底,
乌发乱糟糟的,脸蛋也脏兮兮的,
衣服也是完全不合身。
他不说话,
也不怎么动弹,
只坐在井底,
抬头望着井口的月亮,许久,
许久都没有人来救他出去。
又或许是有人特意将他关进去。
外头大概是深山老林,
井中陆续出现了虫子和毒蛇,
而他像是习以为常,
既不惊讶,
也不害怕,只有实在不耐烦时才会挥开。
而她呢,分明是只是在旁观,梦醒后,
心中那股压抑感和酸胀感却久久挥之不去,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遍。
和那日看到那本书的感觉很像。
而那口井,也与那本书中记载的“蛊人”的来历有点像。,尽在晋江文学城
兰璎其实不知道什么蛊人不蛊人的,
也不关心什么巫术蛊术。
她只觉得,那样残忍的虿盆酷刑,
不是一个小孩该承受的。也亏得春鸣命硬,经历了那些,
还能活着长大。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那本书神神秘秘的,出现的时机也巧,可能是个重要的道具。
所以她今日就来找了。
不幸的是,她明明记得那本书就在靠近楼梯的书架,在与她视线平行的一层,可这会是怎么也找不着了。
其它书的封面色彩各异,只有那本是黑的,理应很显眼才是。
兰璎又在别的书架翻了许久,久到一旁的书童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了,还是没找到。
……该不会是限时道具吧!
这种没有标题、老旧泛黄、而且还是手写的奇奇怪怪的书,放武侠小说里,就是各路大侠争得头破血流的武功秘籍!
兰璎后悔了。
当时应该买下来的。
“这位姑娘,您是想要找哪本书?”旁边的书童见她一脸懊恼,上前来问。
“有没有那种……讲述苗域巫蛊之术的书?”
书童一听,面上神情更怪,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种书不能卖的。”
兰璎这才想起大雍禁巫。
可这样的话,那本书上回怎么就出现在书肆里了呢?
完了完了,绝对是攻略用的道具……就这样被她错过了。
兰璎悔得肠子都青了。
虽然错过了,但她决定还是再找找看,朝书童礼貌一笑,“那便罢了,我再自己找找看别的书吧。”
*
书肆外,不断有宽袖长衫的书生路过,有的进了书肆,有的则以扇掩面,步子一歪,悄悄拐进了书肆对面的醉仙楼。
酒楼小二没少见这种装模作样的人,熟练地将人送进去,又走出来继续揽客。